《两度闻书》明石月

6、垣见

　　却说今日大纳言府的宴席，中纳言原本也在受邀之列，然而却并未出现。大纳言一边端着酒杯，一边状似无心地对内大臣说道，“今天隆家怎么没来？我记得他大小就爱凑热闹。”
　　内大臣抿了一口酒，笑道，“中纳言今儿本也是要来的，只是皇后那边没人伺候，就过到那边去了，大纳言可不要介意才好。”内大臣知道妹妹的事情一直是姑父心中的一根刺，今日比箭自己失了面子，这会儿忍不住要刺他一下。席间的公卿们对这对姑侄的过结也心知肚明，听到内大臣公然提到大纳言最听不得的皇后，在节骨眼上谁也不想当个出头鸟，于是也都安静下来。
　　大纳言倒是不很在意，“当然是皇后的身体重要了，只是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是前儿南边来人，带来个子安贝，说是海上得的，对安产有奇效，你给皇后带过去吧。”说着，回头吩咐下人，“让夫人叫人把东西拿过来。”
　　内大臣听说大纳言这边也有人去了南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嘴上却说道，“还是大纳言厉害，这样的东西只在上古的故事里面听说过，没想到……”
　　一个叫公任的左卫门督正好坐在内大臣身侧，公任的父亲也曾官至相国，因而公任当年得以先于大纳言跻身公卿之列。不料后来父亲失势，使得他在庙堂上也不能得志。不过公任为人乖觉，与内大臣、大纳言都还算亲近，今日见内大臣有些咄咄逼人，于是偷偷拉了拉内大臣的衣袖，示意内大臣不要逞口舌之快。
　　内大臣也自觉有些言过，“那就谢谢姑父跟姑母关心了。”
　　在场的人这才安心下来，又开始杯盏交错。
　　过了一会，下人捧了一个描金的手盒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个子安贝，比寻常的要大上许多，在场的人看了都啧啧称奇。内大臣见确实不是寻常之物，倒又觉得惭愧，告了谢，让人收下了。
　　十王爷从外面回到正厅，因为刚刚惊鸿一瞥的小姐而念念不忘，又不好开口问人，也有些无心酒宴。
　　大纳言倒是出奇的心情好，宴会一直热热闹闹地持续到了丑时才罢。
　　话分两头，遥月本想着今日隆家也会来，即使不能见他一面，能让阿紫去递一个口信也是好的。于是一大早就让阿紫去探看。等了大半日，才得了阿紫一句，中纳言大人像是没来。遥月觉得心焦，自从知道父亲动了让自己进宫的心思之后，还没能跟隆家好好说过话，遥月也顾不得女孩子家的矜持，想着要跟隆家好好谈一谈。
　　阿紫看到小姐愁眉不展的样子，“要不我再去瞧瞧，现在也开席了，怕是大人这会子才来。”
　　遥月摇了摇头，“怕是父亲根本就没请他吧。”这时，小枝从外面进来，“小姐小姐，中纳言大人去皇后那边了。”
　　遥月一听，有些心急，倒是阿紫说道，“你从哪儿得的信？”
　　“刚刚有人去夫人房里拿东西，听他们说中纳言大人今儿去了平生昌大人那，今儿怕是不会过来了。”小枝这丫头年纪尚小，有时候不免粗枝大叶，不过这两年在乳母的调教下也粗中有细，刚刚看到有人从宴席中下来，也就故作无事地去攀谈了几句。
　　阿紫看了看小姐，安慰道，“看来是这样了。听说皇后那边人手不够，想来中纳言大人今儿是不能过来了。”
　　小枝也偷偷打量着小姐，小姐跟中纳言大人的事情她也知道，看着小姐失望的神情有些不忍，想着要做些什么才好。“要不咱们派人送个口信到平生昌大人那去，就说……就说夫人找中纳言大人有事，请他速速过来。”
　　阿紫笑道，“你也太孩子气了，这样没头没脑的找去，别人能信你。”
　　遥月也笑道，“算了算了。你呀也别给我出主意了，出了我也不敢用。”
　　主仆三人说话间，忽听得外面有衣裙声，一个大纳言夫人的侍女进来，“夫人请小姐过去呢。”
　　“知道了，告诉母亲我就来。”
　　阿紫跟小枝连忙帮着小姐整理整理衣衫妆容，跟着小姐一起往正房走去。
　　遥月的藤园外面筑了一道小篱笆墙，远远的看上去仿佛山中的一个小庄园，颇有些山中无甲子的味道。遥月带着阿紫跟小枝，后面又跟了一大群年轻侍女，都是粉裙轻纱，虽是白天，也好像一群从月宫上来的仙子。
　　在篱笆墙外，两个年轻人看到这幅景象，忍不住停住脚步。没想到会有生人进到藤园这边来，有几个眼尖的侍女也顾不得害臊，走过去些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到这儿来了。”里面一个略瘦长白净的年轻人立刻低下了头，另一个略矮小的也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侍女们，只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我们是跟着主人来参加宴会的，不想迷了路，惊了小姐的驾。”后面那个年轻人也只是侧着身子低着头并不说话。
　　遥月看他们的打扮，有些不主不仆的，想来应该是父亲的客人，于是轻轻嘱咐小枝，“让他们先过去吧，让人给他们引引路。”遥月声音清脆乖巧，惹得那个年轻人又想抬头瞧瞧。
　　这时后面上来两个老女仆，将两个年轻人往正厅那边带去。
　　遥月这才往正房走去。
　　却说十王爷，自从那天隔着墙根看见了那位小姐之后便念念不忘，又不好随便去打听，一天天闷闷不乐的。下人们看着王爷的样子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那天跟着去的随从叫近光，很是机灵，那天他虽未看得真切，但猜着十王爷怕是对西厢里的小姐动了心。恰巧近光的兄嫂在大纳言府上做事，跟大纳言夫人的几个贴身侍女也颇为交好，于是近光便托她去打听打听，那日在西厢的小姐是谁。
　　这天正好是近光在十王爷面前听差，近光见四下无闲人，便先拿些不要紧的话说道，“殿下可曾听说了，大纳言大人从南边得了好些珍宝，还得了个美人。”
　　十王爷一边摆弄着一只横笛，“这可是你们胡说了，真有这样的事情大纳言夫人也不会同意的。”
　　“这可不是胡说。再说，大纳言大人本就有两位外室，大纳言夫人可是从没说过什么。我的嫂嫂在大纳言府做事，说的真真的。”近光看了一眼十王爷，十王爷放下了手中的横笛，“而且听说那位小姐出身也还不算低微，是个国守的女儿，母亲还是皇族出身呢。”
　　十王爷也听住了，“这样的女子她父母是万万舍不得让她就在那乡野地方过一辈子的。”
　　“可不就是这样么。真叫您给说对了。您说怪不怪，听说大纳言大人并不是要让那位小姐当妾室，而是收了她做养女。”
　　十王爷深知大纳言为人，向来做事颇有谋略，收这样一位养女怕是为了将来笼络一位有能的贵婿。不知道那天看到的小姐是不是这位小姐。
　　近光见十王爷并不出声，试探着道，“听我嫂嫂说，大纳言夫人膝下现有三位小姐，除了三小姐年纪尚幼，另外两位小姐出挑的美人样子，全京城也找不到能跟她们姐妹比的小姐。”
　　“哦，这我也曾听说过。”
　　近光又往十王爷跟前凑了凑，“这大小姐闺名叫遥月，刚满十五，大纳言大人为她建了一座藤园，她平时就住在那里。这遥月小姐跟中纳言大人似乎有过婚约，不过相国大人已经过世，想来就是有也是不作数了。”
　　“大纳言跟内大臣向来不和，这婚约也是成不了的事。”十王爷挑了挑眉，并不在意。
　　“这二小姐……”近光有意卖关子。
　　“二小姐怎么了？”
　　“这二小姐善音律，工丝竹，听说这位小姐弹起琴来，仙人都会落泪。大纳言大人跟夫人颇为珍爱这个女儿，也不叫她住到别处去，一直让她住在西厢房内呢。”
　　十王爷听到二小姐善于丝竹时已颇有兴趣，又听得这位佳人正住在西厢，岂不正是自己那日所见之人。
　　近光又道，“这位小姐的闺名叫，娇燕。”
　　“一双娇燕语雕梁，真是好名字啊。”十王爷不禁叹道。终于知道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佳人的来历，十王爷又暗生出许多心事来。自己空有皇族之名，却并没有强有力的外戚支持，早早地就被排除在政治的中心之外。虽还没有王妃，可是以大纳言的为人，会愿意让女儿嫁给一个无品亲王么。
　　近光看见王爷脸上又生出许多愁容来，便又说道，“王爷要不要给二小姐写封信？可以让我嫂嫂带进去。”
　　十王爷想着，要是能有个书信往来也是好的，只是大纳言府门禁深严，要是被人知晓了反倒不好，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想到太后是大纳言夫人的姐姐，便吩咐道，“你先去准备准备，我今日进宫去给太后问安。”
　　近光立刻应诺，退出去准备车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