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度闻书》明石月

5、唐猫

　　转眼到了春天。皇后的身孕也过了五个月，皇上却还舍不得让皇后回娘家安产，惹得群臣议论纷纷，又有人搬出了赵飞燕，杨贵妃的例子，说什么宠妃误国。皇上对于这一切都充耳不闻，仍然每夜驾临御曹司。
　　这日，太后身边的女官将皇上请进了枇杷殿。
　　皇上走进殿内，看见太后正斜歪在软榻上，看着小宫女们逗弄一只小唐猫。那猫儿通体雪白，只有耳朵上有一点墨色，正奋力扑着宫女手上的团扇，无奈它腿儿短，扑腾了半天，什么也没够着，倒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太后也抿着嘴道，“你们可别把那小东西给累着了。”
　　皇上看着也觉得有趣，“还是母后这儿热闹啊。”太后一见皇上，更是高兴，“怀仁，你看这小东西多逗，要说南边的东西就是小巧可爱，连猫儿也如此。”
　　皇上今年才二十三岁，名讳“怀仁”，取自“智者必怀仁”之句，是先帝的独子。
　　“前儿隆家刚从南边回来，带来了好些玩意，过会让人给母后送来瞧瞧。”皇上边说，边告了坐。
　　太后身边有个贴身的侍女叫翠翘，年纪不是十分大，机灵乖巧，很得太后喜欢。翠翘见到皇上说到中纳言，便悄悄上来，将小宫女们连同那只小唐猫带了下去。
　　“哀家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好几日不曾见人了，到不知道隆家从南边回来了。”太后抿了一口香茶。
　　“母后身子不舒服？快让人进来瞧瞧吧，朕也是疏忽了。”
　　“这怎么是皇上的疏忽。”太后示意儿子坐到自己的软榻边，“国事繁忙，听说皇上好久不去后宫了。”
　　皇上笑了笑，“没有的事，儿臣近来都宿在清凉殿。”
　　“国事繁忙也要注意身子”，太后看着儿子，明知是说谎，也不揭穿他，“其实哀家的身子也没什么，不过最近被烦不过，就推说身子不舒服，躲那些个不想见的人罢了。”
　　皇上明白，太后是要提皇后的事情，也就装作糊涂，“饶是这样，还是让儿臣叫人进来给母后看看，也叫儿臣安心。”
　　“是这样哀家倒不好驳皇上的一片孝心啦。”太后抚了抚袖子，状似无意道，“皇后怎么样了。”
　　这下倒不好再装糊涂了，“倒是还好。”
　　“皇后有身孕也快五个月了吧，住在御曹司倒也委屈，不如……”
　　皇上不等太后说完，“儿臣也是这么想到，只是相国跟相国夫人都已经过世，要将定月送去，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送回娘家生产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上不这样做，惹得群臣非议，对皇后更是不利啊”，太后瞧着自己的儿子，觉得他的样子着实可怜，“怀仁，以前永観帝宠幸崔贵妃，临生产了，才送她回娘家，结果崔贵妃身体不堪负担，未及生产就撒手人寰。你若是真心心疼皇后，还是快将她送出去吧。就送到平生昌家里去吧，那是皇后的舅家。”
　　皇上见太后说的如此恳切，也只好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哀家不是有意要跟你为难，万事要等皇后生下皇子之后啊。”

　　几日之后，由皇后的长兄内大臣请旨，将皇后接到了平生昌家中。

　　皇后离宫后，朝堂上的气氛也缓和下来。正好春季的大小祭祀已过，得了一日闲暇，大纳言便在自己的府邸举行竞射。殿上人、公卿们全被邀请了，连一向与大纳言不合的内大臣也在列。
　　这日，公卿们穿着射猎服，拿着装饰精致的弓箭，齐聚在大纳言府的南院中。其中，内大臣的弓箭最为精美，原是先帝赐给相国的，檀木做的弓臂，弓弦透着凌冽的寒气。大家看内大臣的弓箭，都议论纷纷，认为不过是玩乐，拿出如此名贵之物未免有炫耀之嫌。
　　大纳言却不以为意，让人取出自己一副常用的竹弓。大纳言率先射出一箭，这又引得内大臣身边的人不满。
　　“大纳言官居大人之下，却抢先射出一箭，岂不是给大人难看。”
　　内大臣本也年轻，因为父亲是相国，才晋升到大纳言前面去了，这会子听到身边的人这般说也心生不满，拉开弓弦，有意要跟大纳言一争高下。
　　于是，两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众人也知道内大臣与大纳言向来不和，见此情形，倒也看的兴致勃勃。
　　一轮下来，大纳言领先两箭。内大臣这边的人见了，连忙高声喊道，“再加两箭，再加两箭。”
　　内大臣本来今日是有意要出风头的，才特地拿了先帝的弓箭过来，现在倒觉得失了面子。倒是大纳言说道，“那就再加两箭。”说完走到中间，拉开弓箭，心里默默念道，“若是中宫之主出自我家，就让我这一箭射中吧。”一松手，箭稳稳地射在靶上。
　　接下来轮到内大臣，内大臣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拉着弓的手也有些不稳，不知是心慌还是怎么，手一松，飞出去的箭连靶子都没碰到就落下来了，看得内大臣脸色铁青。
　　又轮到大纳言。大纳言再次拉开弓箭，心中说道，“若是我将来能问鼎摄政之位，就让这一箭中靶吧。”然后用尽全力，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公卿们也有些愣住了，虽然想为大纳言叫好，又不愿意拂了内大臣的面子。正在这时，在座的有一位亲王，原是先皇之弟，向来无心与政治，只是一味好着风雅之事。看到如此场面，便笑着对大纳言说道，“别比了别比了，还是同我一起喝酒去，听说大人那有好些好酒，今儿可不许藏起来啊。”众人一听，也忙说，“喝酒去喝酒去，今天可是不醉不归啊。”大纳言也就顺势叫下人们过来把箭靶收拾起来。然后陪同众人去到正厅喝酒作乐不提。内大臣觉得讪讪无趣，倒是亲王过来一把将他拉过去正厅。

　　这亲王名叫具平，排行第十，是当今皇上的叔叔，比皇上年长不了几岁，生的眉眼如画，清丽俊美。先帝在位时对这个弟弟也是颇为疼爱，封他为中书王。十王爷从小酷爱书画，又钻研丝竹词曲，与公卿们关系亲厚。今日的竞射，他也是唯一在场的皇族。
　　却说十王爷有些酒力不胜，找了个借口从宴席上溜了下来。
　　贴身小厮跟了过来，“爷今日可是喝多了，可要问大纳言借个地方歇歇。”
　　十王爷摆摆手，“还好还好，出去走走就好了。”又嘱咐道，“别大声叫嚷着他们知道了。”
　　小厮点点头，跟在亲王身后。两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却走到了正厅旁边的西厢。忽然，听到厢房里传来年轻女子的嬉笑声。
　　“爷，这儿怕是夫人小姐的住所，还是走吧，叫人看见了不好。”小厮偷偷打量着四下。
　　十王爷点点头，可是就是不动身。
　　这时，听到屋内一个女声，“小姐不知道，老爷今儿可得意了，听说还赢了内大臣呢。”
　　又一个娇俏的声音，“可惜母亲不允许我去看看，翠竹，不然咱们偷偷溜去瞧瞧。”
　　“我可不敢，叫乳娘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
　　十王爷听着觉得有趣，恨不得把那纱帘撩开来看个究竟。
　　正在这时，一只唐猫从西厢里窜了出来，将那纱帘正好掀了起来，就瞧见一位年轻的小姐正立在纱帘前，纤腰袅袅，娇媚动人。
　　十王爷还欲再看清楚些，忽然听到廊下传来一阵衣裙声，连忙隐到一边，就见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年轻的侍女进了厢房。又听得那位妇人的声音，“怎么叫小姐站在风口。今日府内客人多，叫人瞧见了可不好，你们可都机灵点，别只顾着贪玩。”十王爷一听，便知这大概是小姐的乳母了。十王爷知道不好再久立下去，也只好恋恋不舍地回到正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