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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蝉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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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折
从上东门下了车,内侍们在前面领着,因为大纳言的特别关照,乳母跟遥月一起进了大内。
因为皇后曾经落发,就等同于出家。大纳言以出家后的皇后不宜再久居皇上身边为由,强行将皇后迁到了御曹司。这御曹司在内大内跟大内之间,离皇上居住的清凉殿最远。让皇后居住在这么个地方,让人觉得大纳言也太过不近人情了。
经过大宿值所,就到了御曹司。
遥月有些微微不满,心里埋怨父亲,怎能让一国之后住在这种地方。来到正厅,乳母在厅外停住,遥月一个人进入厅内,等待女官通传。
遥月偷偷打量起周围,正巧这日正厅的格子全都开着,遥月看见御曹司外有几个殿上人的年轻人,想来是皇上派来护卫皇后的,可是并不见伊周跟隆家的身影。会不会他们不知道自己今日进宫?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是请了旨,隆家怕是不想见到自己才躲了吧。想到这里,心里一酸,把头垂了下去,不再张望。
这时,一个女官走了出来,“皇后请小姐进里面说话。”
遥月向女官点点头,便跟着过去。
御曹司本来是皇后的女官们的住所,所以并没有像样的正房。女官将遥月领进了内室。内室虽不大,但是色色齐全,还供着一尊送子观音,据说是内大臣托人求来的。一张屏风将内室隔开,屏风上的画的是方士从蓬莱山取回金钗的故事,还有亲王的亲笔诗。皇后就坐在屏风后面。
遥月连忙跪下,“三品女官,拜见皇后娘娘。”
“快快把小姐搀扶起来。”
几位皇后的贴身侍女上前将遥月扶起。
“这里没外人,让小姐靠我近点坐下,我们好说话。”
于是,遥月又告了座,在屏风前面坐了下来。
“你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本来应该跟你面对面地说话才是好,只是我现在不便,只能隔着屏风跟你说话,希望你不要见外才好。”
皇后声音轻柔,听了让人觉得如沐春风。遥月暗暗觉得可惜,不能见皇后一面。
“娘娘怀有皇子是天大的喜事,母亲也为娘娘高兴,还说也要来看娘娘。只是又怕娘娘人多心烦,不敢贸然打扰凤驾。”
“姑母,还好吗?”
“托娘娘的鸿福,母亲身体还算硬朗。”
“听说前儿是你‘裳着’的日子,我准备了一个小礼物给你,你拿着玩吧。”说着,旁边一个年轻的侍女拿出一个漆画的小手盒,镶着金丝,里面放着一柄镶金的小镜子。本来小镜子就够稀奇的了,这面镜子还有一个玉做的手柄,想来是从外面来的稀奇东西。遥月连忙起身谢了赏赐。侍女将手盒合上,拿出去交给跟着来的乳母。
“以前,还没进宫前,常得姑母慈爱,现如今想见一面又不能够了。”遥月听到屏风后面一声轻叹,有些于心不忍。
“娘娘请为了皇子暂时忍耐些。”
皇后也知道说这些伤情的事情也是徒增伤心吧了。于是不再提起,而是又细细问了大纳言夫人跟几位公子的近况。又跟遥月说了好一会话。外面的内侍来催过几番,才让遥月离去。临前又说道,“得空就来看我,问你母亲好。”遥月一一答应。皇后才让自己贴身的女官送遥月出去。
出了御曹司,乳母在外面等着。手里捧着皇后赐的小手盒。
又由内侍们领着,往宫外走。一路上,遥月老觉得似乎有人看着自己,又不好回头看,心里有些不安。
突然发现,内侍们领着自己朝内大内走去,“怎么不从上东门回去?”
“天色已晚,值宿的大人们正由上东门进出,怕冲撞了女官。”
遥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今日没见着隆家,心里总不是滋味。
走了好一会,遥月觉得有些累了,毕竟平日里不用这么走路。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座院落,里面有好大一片紫藤树。虽然还不是藤花的季节,可是遥月素爱紫藤,就想去近处看看。
内侍像是明白遥月的心思,边把遥月往那方引,边说道,“这是藤殿,再过一段时间,开了花,远远看去,好像紫气东来,好看极了,这儿离清凉殿也近……”
遥月像是没听到内侍的话,只觉得要是等到开了花,一定美极了,怕是以前别人说的“桃花源”也比不上吧,要是能在这儿住一晚,跟阿紫在紫藤树下,弹琴对弈就好了。
遥月站在藤殿外看了一会,又指着藤殿远处问,“那又是哪里?”
不等内侍回答,乳母在遥月耳边轻轻说道,“那是登花殿。”
“登花殿。我们过去看看吧。”
“小姐,天色不早,大纳言怕是等着小姐呢。”内侍有些担心,怕大纳言知道遥月去了登花殿会不高兴。
“我就去看一眼。”
遥月径自往登花殿走去。乳母跟内侍也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登花殿虽然现在没有了女主人,但仍然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廊下也点着灯笼,像是静静地等着主人回来。突然,遥月看见细殿的格子里面站着一个侍女。侍女似乎也看见了遥月,突然一把把垂帘拉了下来。
不待遥月有所反应,内侍就先发制人。“太不像话,看见小姐来了,不出来伺候,还把帘子放下来……”
遥月怕内侍会责怪那位侍女,忙说,“怕是没看见我们,不是有意的。是我不好,随意进来别人的地方,我们快回去吧。”
内侍看时间也晚了,怕大纳言责怪,就急急忙忙地在前面带路。
乳母说道,“天晚了,路不好走,麻烦您去多找几个人来,打着灯笼送小姐出去吧。不要吓着小姐。”
内侍听了也觉得有理,说速去速回,就去叫人了。
遥月跟乳母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等内侍回来。
这是,忽然一个人影站在两人后面,轻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隆家。日思夜想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遥月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倒是乳母,看到是中纳言,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说道,“我去看看内侍来了没有。”
隆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自己一起无忧玩耍的翩翩少年了,这些年的历练使他老成了很多。特别是前些年受哥哥的牵连,被贬官到南方,尝尽了人间的酸苦。那时候众叛亲离,父亲的旧部也因为畏惧大纳言,不敢为他们兄弟说一句话,更不曾探望过他一回。好在遥月常常瞒着父亲给他书信,才让他熬过那段日子。
“你,还好吗?我刚刚去看过娘娘了。”
隆家并不说话,只是盯着遥月的眼睛,放佛要住进她眼睛里去。遥月有些不好意思,把脸撇向一侧,“怎么了,最近在御曹司值夜很辛苦吧?”
“前儿是你‘裳着’,这个送给你。”说着,隆家掏出一只金钗来,一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我在南边的时候从一个商人那得的,说是当年杨贵妃的所带之物。一直想着要给你。”
遥月拿过金钗,又惊又喜,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又想谢谢他这么用心,又想多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了。“你袖在怀里,别叫你乳娘看见了。”
正说着,就听见内侍跟乳母她们的脚步声。遥月有些慌张,“别担心我,我都好。”隆家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发,然后就往殿后面走去。
遥月连忙把金钗藏好。
乳母先内侍们几步走过来,看见就小姐一个人,“让小姐久等了,内侍找了好几个人过来送小姐出宫呢。”
遥月点点头,也不出声,怕叫人看出什么来,紧紧跟着内侍们,出了宫门。
车早就准备好了,阿紫跟侍女们也侯在那里。遥月回身,谢过内侍们。乳母也拿出准备好的首饰递给内侍。内侍还不敢收,直到遥月说,“收下吧。不会告诉大纳言的。”这几个人才唯唯诺诺的收了下来,对遥月感激不尽。
跟来时一样,遥月跟乳母一辆车。“今天在登花殿看到那个侍女是谁,你可知道?”
“她以前是皇后娘娘的侍女,叫蝉折,皇后娘娘迁到御曹司以后,她被留在了登花殿。”,“以前我在宫里的时候,见过她几次,本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诗文也是极通的,只是父亲获罪,她只能入宫来充当侍女,也是怪可怜的。好在皇后娘娘怜惜她,把她留在了登花殿。谁知道……”
遥月道,“以前听说有一只名笛叫‘蝉折’。笛身有一节形似蝉,难得的是还有一双翅膀,极为珍贵。谁知道有人不珍惜,把这样名贵的笛子放在膝下,把那双翅膀给生生地折断了,所以就取名叫‘蝉折’。谁知,世上有人的命运跟这笛子一样啊。”
乳母也觉得颇为可怜。但又不忘叮嘱,“回去可千万别说去了登花殿的事情,还有……”
遥月按了按胸口,“我知道。”
乳母也就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