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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碧落殷凰 青龙国北部 ...

  •   青龙国北部边界便是条狭长蜿蜒且下临无地的深渊地缝,险峻无比,鲜少有人靠近,试图下去的都有去无还,尸骨无存。
      暮晚一行人特意伪装成采药的山野村民,走走停停,骑行了七日,又步行了三日,才掩人耳目穿过了地缝前的重重树林,达到了地缝深渊面前。

      竹吟之靠近悬崖边往下面望去,只看见一片虚无:“哇哇哇哇哇,这么深,我们怎么下去呀,我魂儿都差些吓没了。”不由得拉紧了腰上缠着的皮鞭。

      “竹吟之,你究竟是不是奸细。”杜容芷面不改色的骂道。
      “什么?”竹吟之听到杜容芷此话,瞪大了一双丹凤眼,柳叶眉都快扭打成一团,气得跺脚,脚跟一滑,险些落下深渊,暮晚伸了把手,扶稳了她。

      “神之翼族为什么叫翼族,只因翼族子民都有羽翼,且颜色各不相同,颜色越接近纯白的,灵力就最为强大,蓝、青次之,我们下去当然是要张开你的,小,鸡,翅。”杜容芷展露着他那谦恭有礼的微笑望着气得满脸通红的竹吟之。

      “你,你太过分,竟敢骂我是,是鸡,哼,其,其实我都知道,谁要你说。”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翼族都姓翼所以才叫翼族是吧?”
      “你你你你你……”

      “好啦,别闹了,我们下去吧。”暮晚欲集中灵力展开羽翼。
      “晚儿,不可,你在仪式前万万不可展翼,因为你的第一次展翼会有神谕降临,必须得在所有长老见证下完全仪式。”杜容芷抢先一步握住暮晚的肩,止住她释放的灵气,“你搂着我,我带你下去,闭着眼,不要慌乱,否则你体内灵气会扰乱你心脉。”
      杜容芷展开了羽翼,淡蓝色的羽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翩柔起舞,他又轻轻搂过暮晚的腰,往下一跃,竹吟之随之,也是一抹蓝光闪过。

      暮晚,没有闭上眼,只是她的心脉跳动略有些急速,她知道她有些慌张,不知族规是否严苛,不知族人们对自己是否排斥。容芷似乎是看懂了,他用他那细腻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暮晚环抱着容芷更紧些,但心却渐渐放松了下来,她睁大了眼睛仔细环视四周,不放过这里的山川草木一点一滴。她想着,这里就是我的家族了,至少我有一半血液属于这里,我属于这里,不管族人们乐不乐于见我,但十五年来,我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归宿,我才不是一个没有家人没有家的人,娘亲,我终于回到我们的家,你长大的地方了。

      三人着地落脚处是个小渡口,也是翼族唯一通向外界的渡口,停放着三艘小船,两岸陡峭的山壁间留出只能通过两条小舟的河道,宛若一条遗落山谷间细长的碧绿锦带,在山石间更是璀璨夺目,河流自上而下可通向外界,但出口曲折无比,布着结界与机关。
      渡口处的兵将齐声道:“恭迎少主。”

      其中一位兵将上前道:“少主,我乃翼族左翼大将—耿钊月,特来迎你前往议阁。”
      “钊月哥,你都当上左翼大将了啊?你可是越长越一表人才了啊,以前还是个二吊子呢,哈哈,我都快认不出了。”竹吟之听来人自报家门,激动得冲了上去。
      耿钊月眼前吟之腼腆地低下头:“啊,吟之小姐。”
      “哎呀,钊月哥,自从我选上四翼,你老是叫我小姐,这可不让我们自家哥们儿疏远了吗,”竹吟之仍一脸兴奋,又朝向暮晚他们道,“晚儿,杜容芷,这是我邻居家耿奶奶家的孙儿,对了,钊月哥,你来做大将了,我家那些猫猫狗狗可还有人照顾吗?”
      “有,有呢,奶奶和我家妹妹明月都爱着它们呢。”
      “明月啊,那时我选上四翼,离家时,她还不会走路呢,如今都长大了,明月,这名字可忒俗气了,谁人这么没文化取的。”吟之锁着眉头,摇头晃脑若有所思般囔囔道。
      耿钊月的脸色却变得青一块红一块的。

      “时间不早了,耿大将,我们快带少主去见长老们吧。”杜容芷礼貌地打断这混乱的一切。
      一旁的船夫见状拔腿便往前方城镇那一片粉墙黛瓦处跑去,一边大吼着:“小神女回来了,四翼飞禽回来了。”

      众人便往城镇走去,一路喧嚣繁华,市井街道,琼楼玉阁,绘彩戏台,锣鼓声传,人声鼎沸。
      “那徐静文你贼喊什么喊呢,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古玩店老板展少钰正拿着放大镜,忽而眼见这灵气环绕的来者,语气一转,道:“小神女你好啊,哈哈,小神女竟已出落得如此可人了啊。”

      街道上做生意的族人们听之,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往前方望去…
      “医仙与惑姬携着一起回来了,真是小神女啊!小神女这些年在外面经历了些什么呀,快给我们讲讲,听说外面可危险了,前几年还出了个荆血狱魔,杀人不眨眼,每次杀戮现场都会留下荆樱花瓣呢。”
      “闫大妈,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吉利的干嘛,小神女,你来看看我,我家是做裁缝的,人称金手裁缝,我家五个闺女,个个也是手巧得很,欢迎你来我家买衣裳,我给你算自家价。”
      “老金你还在这儿自卖自夸起来了,快看看小神女一路奔波有没有哪里不适应,要不要来我媛丰酒家歇歇脚,免费茶酒为您接风啊。”
      “这就是小神女啊,小神女你好啊,我是卖猪肉的大祝,哈哈哈,手脏,还是不握了。”他刚想伸出来的手又收了回去,在衣袍上蹭了蹭,暮晚打量着他,又微微一笑,主动握了上去,大祝心里可乐开了花。

      一路走过来,翼族与暮晚想象的完全不同,简直和一般的村落没什么两样,族人们安居乐业,个个善良朴实,对自己也如家中亲人般亲切,毫无拘泥,真的,像是回到了家里一样,真好,不对,自己好像从未有过一个完整的家。倏地,暮晚面前浮现出了两个身影立于宫殿阶梯之上,都望着自己,一个慈祥的笑着,一个温婉的笑着,他们,算是家人吗?暮晚猛地醒悟过来,却被这个念头吓坏了。

      “晚儿,踏进这个门槛就是翼族商议各种族中大事的议阁了。”杜容芷一直走在前面带着路。
      身后的人儿,细碎的红梅花插在发髻一侧,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这一路的族人、兵将不由看得痴呆,连道:“真美啊,真美啊。”
      杜容芷站在她身前亦对族人们回以谦恭有礼的微笑,而竹吟之却大大咧咧的自顾自傻笑着,招呼着那些她熟悉的大叔大婶们。
      “恩。”暮晚仔细审视着眼前这栋阁楼,给人清幽圣洁、灵气凝聚之感,怕是与朔光竹林异曲同工吧。
      杜容芷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理了暮晚的发髻、衣衫,再到裙摆的每一个细纹,终是满意了,才低头请暮晚入堂内。

      “少主,恭贺你归来啊,来,这儿,坐我旁边。”一跨进门槛,便听闻这爽朗轻快的声音。
      说话者正是上座绣着金边云纹的灰色锦服男子对缓缓走近的暮晚招了招手,他旁边另设有一座,在他下方左右各设有三张雕花漆木椅,却只坐有三人,其三人穿着除了大小不一其余都一模一样的灰袍,堂中间铺满了宝蓝色的地毯。

      “少主,我是翼族第十二任族长墨冀宇,也是你的表兄。”上座者道。
      “息鹊见过族长和各位长老,见过师傅。”
      “素蝶见过族长和各位长老,见过师傅。”
      “暮晚见过族长…表兄,与三位长老。”

      “苍星、渊星长老劳烦您们领着各自的徒弟下去吧。”
      “恩,那少主、墨星族长,我们两个老辈就先离席了。”又有两人起身离开。

      待暮晚走上前坐下,墨冀宇才继续开口:“你叫暮晚?”
      “恩。”暮晚面无表情地答道。

      “暮晚,你自幼在人族长大,翼族的情况也不甚清楚,既然展翼仪式在即,我就为你稍作讲解,神族分为四大种族,各自为政也各是天赋异禀,蛟龙族可化身为蛟龙入海万里,煞罗族可瞬时遁地,佛灵族每人可空手幻化射程千里的神弓,而我们翼族,顾名思义,是拥有着圣洁翅膀的神族,但我们一直都如普通百姓一样生活着,唯独不同于设了六星长老,每任族长为墨星,下面这位为大长老衡星,而渊星、苍星、冥星、翎星四位长老为上一代四翼飞禽,也各为此届四翼的培养者,至于展翼仪式,长老们已推算了七日后为良辰吉时,故这几日你可任意漫步,也熟悉一下我族。”

      “恩,我知道了。”暮晚羞怯地低下了头,从小自恃甚高,却在宫中处处受诬陷而被排挤,自尊心变得尤为要强,翼族长老的地位远大于翼族任何人,而暮晚自知方才叫错了人,不该将墨星族长唤成表兄,如此没分寸,怪自己对翼族还不甚了解,不知族长也竟是六大长老之一,往后该多听闻学习,言语间也该更为小心,恐又遭人话柄、嘲讽,尤其是对这个深不可测的表兄。

      “衡星长老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墨冀宇看向下座发丝全然银白的长者。
      “无事了。”衡星说完便起身往门外走去,未正视暮晚一眼,倏地,却在将要迈出门槛时停了下来,“少主,您既已回到翼族,那就请与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妖魔鬼怪划清界限,我称你一声少主,并不代表我真的认可你就是翼族神女,但还请您务必克己守礼,别一不小心就释放出那一半魔性。”
      他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便消失了。

      墨冀宇仔细端详着暮晚的神情,却未发现一刻的变化,仍是一脸的漠然,原以为能在她冰红色眼眸里看见传说中的血泪,却仍只有一对朦胧绰约的瞳。
      “暮晚,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吧,衡星长老年纪大了……”
      “我本就什么都没听见。”心虽涩,表面的样子却是要装够的。

      墨冀宇的话兀的被打断了,面色略为尴尬,他顿了顿,又道:“家父说想见见你,也就是你的舅父,要不我现在就带你过去吧?”

      暮晚思虑了会便点了点头,娘亲生前曾浓墨重彩提起过的亲人就是她的亲弟弟,她说舅父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所以我一定要去见一见,所谓的舅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断不要像衡星那样自傲。

      穿过议阁是个小园子,中间的空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盆,围成了一个凤凰图腾,栽种着各式千奇百怪的花,其中一株却在这样绝美的花园中脱颖而出。龙奔腾而上,凤浴火重生,龙根凤尾交错盘旋而立,合二为一,开出了并蒂花,凤藤开出红色凤首型的花朵,龙藤却含苞待放。暮晚望着它不禁痴迷,忘了移步。

      “这是家父养的什么藤什么的,半百年开一朵花,世间万物还甚是奇妙呢。”墨冀宇负手而立,笑看着暮晚。
      “畜生,什么什么藤,你别侮辱了我的碧落殷凰。”
      正对着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发髻斑白的老人,他佝偻着腰背,穿着满是补丁破烂的灰色袍子,拄着竹节棒棍一颠一跛地快步走来。

      “你个畜生。”老人试图用竹棍劈向墨冀宇,却在空中停了下来,望着暮晚,又放下了竹棍。
      “父亲大人,冀宇知错了。”
      “知错就好,你先出去吧,还有,死死记住,这株叫做碧落殷凰,出去吧。”
      “是,父亲大人。”说完,墨冀宇就匆匆走了出去。

      “你这个女娃就是暮晚吧,跟老夫进来。”老人看了眼暮晚就往屋内走去。
      走进了房间,榻上有一玉案摆在中间,老人稍稍吃力地上了榻,坐在了右端,将竹棍立在了榻边。
      “上来吧,女娃,你和老夫身子都不好,这谷底湿冷不比地上,来榻上暖些,再搭上锦衾。”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带笑意。

      暮晚只觉一股热气盈眶,她低着头上了榻左边,盘膝而立。
      过了半响,老人的手伸了过去,轻抬暮晚的下颚,又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

      “哎哟,女娃,舅父可想你了,好多话想跟叨叨,你可别眼见我这老人家就心烦得落泪了呀。”
      暮晚瞬时开怀,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眇兮。

      “哈哈哈,我只是被舅舅乐笑的涕泪。”暮晚知道这就是她血脉相连的舅父,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的舅父。

      “女娃,凡人凡事你皆不用恼,心地若空,慧日自现,方可云开日出,你娘亲从小就教了我这一句道理,竟一生受用,而我这老骨头也不会讲什么其他的,就会讲故事,你想听什么,我就每天给你讲一个。”

      “恩…我想知道碧落殷凰的故事。”有舅舅真好,就如娘亲还在世一般。
      “哈哈哈,女娃有眼光,不愧是我墨家人。”

      神族当初分裂为四个种族,翼族恒灵术法融合于神女血脉之中,故单传神女长子一人,其中出现了一位神女,在展翼仪式上她圣白的羽翼见证着她是翼族神术千年难得一遇的完美承袭者,她对恒灵术法的操控行云流水般出神入化,原本神女仅需展翼仪式前三年在人族历练即可,那三年间她在人族救死扶伤,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侵害与被侵害,展翼仪式后她的实力却使她拥有了无穷大的权威,于是,她决定前往魔族继续历练,她想要了解魔究竟为何是魔,他们究竟为何害人,以及魔性是否能够度化。

      于是,她在一个薄暮遇见了魔门魔尊,她与魔尊展开了术法间的较量,他们开始各不相让,却又旗鼓相当,他们斗了整整一年,逐渐变为了惺惺相惜,这一年,魔尊为她建了一座水中楼阁,种上了睡莲,题字为暮莲阁,供她居住,以及允许她自由出入魔门各个地点,各种秘籍也同她一起赏阅。

      神女开始了解到魔分两种,有一种是随着善的泯灭,衍生而出心魔,最终沦为魔,还有一种是天生就出生于魔族,自然而然被称之为魔,比如魔尊,可在她看来,魔尊的本性并不坏,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做一个好人,他可以不侵害人族,于是,她又在魔门留了一年,这一年足以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魔尊如她所料,并没有再侵害人族,而是每天陪同她游乐学识,而有一天她感应到了翼族的召唤,她必须得回去了,她告诉了魔尊,魔尊没有挽留她,只说:
      “记得你每次为苍生悲悯流泪的时候我便用瓶子去装,你便不哭了,但我还是收集了好多你的眼泪,每天看着你的眼泪我便会难过,你要走了我也没什么好留给你,于是我就在你的眼泪里加入了我的血,又耗了我一半功力传入了其中,汇集而成这颗种子,我为它取名为碧落殷凰,我想,它更适合你们神族,而不是这地狱般的魔族,她值得去更好的地方,我值得为她放手。”

      神女是这世间灵力佼佼者,心却是普天之下最柔软的,她太过于能感同身受每一个人的痛苦,她的泪总是不经意为别人而流,或许她也是流过太多泪,都忘了自己何时又在流泪了,却有一个人发现了,并为她存留了那些眼泪,制成了美好的生命,她的痛苦终于有人懂,有人为她分担了,但此刻那人却要放手了。

      神女展翼飞走了,魔族的天空却下了一场绵绵不息的雨,魔族人传言说是神女飞过魔族上空时,流下的泪水。

      “耗尽一半功力与眼泪、鲜血汇成的种子这是多么富有灵力的生命啊。”舅父这样感叹着。
      “然后呢?”
      “女娃这么着急呀,然后,然后啊。”

      神女回到翼族,原来召唤源于自己志学之年的弟弟历练回归了,她曾常常向魔尊谈论起这个她最宠爱的弟弟—殷。

      她开始栽种种子,闲暇的时候便与弟弟聊起自己与魔尊的点滴。
      魔尊放任她挑战魔族每一位高手,又在她伤痕累累的时候抱她回去为她包扎伤口,魔尊为她画眉绾发、为她唱戏讲喜事、为她绘制衣裙的图纸、为她弹琴伴舞,他们在月下编写了十几首曲子和数支舞蹈,他们到人间帮助困苦的人族甚至小妖,偶尔也会联合戏弄心恶的坏人……

      殷从小体弱,让翼族人颇为担忧,故神女对他捧在手中呵护有加,唯恐他受一点委屈折磨,也是奇怪,殷在所有人溺爱中长大,却只黏他的姐姐。
      殷加冠礼那年展翼仪式,却不料内伤,灵力即将溃散去,意味着他的生命也到了尽头,于是,神女毫无片刻犹疑,将自己一半灵力传送给弟弟,之后,虚弱得快要晕倒的她还笑着说:“到如今,我才尝到他当时的苦,太晚了,太晚了,不过也好,此时的我又与他旗鼓相当了。”

      她醒后,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谷底,身边只有弟弟殷,殷告诉她;“如果想要不后悔,就不要再错过,花我会为你们养着,毕竟,我也与它血脉相连。”

      “于是,这朵花就留在了殷这里,养了三十几年,终于开了一朵啊,哈哈哈。”

      “碧落殷凰,真美,真是个好故事,舅舅可真会讲故事,明日我还要来听,往后每一日都要…咳咳。”暮晚露出了一丝苍白的笑容,拿出一张绣着莲花的白丝帛捂住了嘴,留下一滩血迹。

      墨少殷见状遂即隔空点住了她胸前的穴道,止住了她的咳嗽,暮晚仍是晕了过去,墨少殷手伸了过去,触摸了暮晚的脉搏。
      “唉,这孩子,比我当初还要孱弱,真是受了太多委屈啊。”长长的一声叹息。

      暮晚睁开眼,是在一张宽大柔软的襟塌上,

      “晚儿,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看来你没有我可真不行呀。”竹吟之嘟着一张樱红薄唇。

      杜容芷随即推开她,用平淡如水的语气道:“竹吟之,让开,晚儿,喝药了。”

      “容芷,给我自己来就好了。”

      独孤暮晚,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如今有多虚弱,却还逞强。杜容芷看着一脸苍白的暮晚,却不忍再对她发怒。

      “不行,竹吟之你喂她。”
      “恩,好,我来,来哦,晚儿,张嘴。”
      “……”
      “再来一口,张嘴哦。”
      “吟之,够了,你就把我当小孩子养了,药汁都溅出来了。”
      暮晚浅浅一笑,欲动手擦掉嘴角的药汁,却瞬间怔住了。

      “不要动。”还是晚了,竹吟之看见暮晚错愕的表情,心慌错乱地低下了头,只握紧着暮晚的手。

      “我的手,为什么,使不上力,好像,我的全身,都使不上力,容芷,容芷,你告诉我。”

      “晚儿,你四天没喝药了,再加上长途奔波,风寒袭身,或许,还有你的心病,你心中的多少块石头压得你根本承受不了了。”

      “晚儿,没关系,你还有我们,你多休息,容芷给你做很多补品,相信你很快就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竹吟之低着头拼命的说着话。

      暮晚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一滴眼泪。

      你为什么不流泪,你要是可以发泄一下你心中的愤懑委屈,表达出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内心便不会伤得如此深重,那么多那么多压在你孱弱身躯上的,究竟是什么?杜容芷想不通。“啪”一声,他猛地跪在了榻前。
      “少主,是我没有好好调养你的身子,是我失职,我会惩罚自己,但你,请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过了半响暮晚才睁开眼睛,道:“容芷,你起来吧,是我自己嫌麻烦,不让你为我煎药,我怕耽误了时辰,或是在路上停留时间过长被奸人发现,你什么错都没有,再说,我肯定会好起来的,你们不必担忧,容芷,难道你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在惩罚你自己……”你从不想让自己好过。

      “哎哟,你们聊什么呢,背着我这老头聊得这么激情澎湃,”墨少殷佝偻着背端着一碗食物走进屋来,“来,你们都来一起尝尝我炒的栗子,看是容芷做的好吃,还是我这老头更甚一筹。”

      “好啊舅舅,容芷吟之你们两快坐起来,还要劳烦你们剥栗子给我吃呢。”
      “恩恩,好,晚儿你要吃多少都有。”竹吟之抢答道。
      “要吃光。”
      “哈哈哈哈。”这次众人皆笑了起来。

      “恩恩,真好吃,老族长你的技艺还蛮多的嘛。”
      “哈哈,我这老头闲着没事,啥都学,吟之小丫头,等你有空就教教你。”
      “哈哈哈,好好好,吟之随时都有空呢,先谢过老族长大人了。”
      “就怕你师傅苍星来找我要人呢。”
      “……”

      “暮晚,这间房就给你住了,这东厢房我本就是收拾好,留着等你回来时可以有个清静休息的地方,这园子里就还有一间西厢房,你们两个要留下来照顾暮晚,就看看,咳咳,怎么住吧,”墨少殷狐疑地瞧了瞧竹吟之和杜容芷两人,便拄着竹棍颠簸着往外走去,又抛出一句话,“年轻人嘛,气血方刚很正常,但还是别太激情了,小心我园子里的花,那些可都是我的宝贝。”

      “反正沉天他们也还没回来,晚儿需要人照顾,今晚就我守夜照顾晚儿,你先去睡吧,竹吟之。”
      “哦,那…那好,明儿…我…照看,我,我走了。”竹吟之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不清词儿来,离开时还不慎撞上了门,心却念,“老族长这为老不尊的”。

      夜深了,万家灯火都黯淡了下来。

      “容芷,沉天和苏婴仍未归?”
      “未,但四翼之间作过血誓,若有一人重伤至心脉,我们必有感应,至今缺未有丝毫动静,想必无大碍,再说,沉天的灵术在黑夜里所向披靡,而苏婴更是能未卜先知,他们两断然不会有事,你不要再忧心,早些歇息吧。”

      “容芷,你和吟之此次回来都还没来得及回家看望亲人吧?听说你有个妹妹的。”
      “她死了,家中仅余卧倒在床的爷爷,平日里族人们帮忙照料着。”
      “容芷…”
      “无需介怀,毕竟过去那么久,再深的伤也早已填补好了。”一代医仙仍是那副谦恭有礼的微笑。

      暮晚痴痴地望着床前月光:“你们,都活得太累了,在我身边,太累了…容芷,明日,你和吟之都回家里看望看望亲人吧。”
      “不可,四翼飞禽本就不能擅离值守。”
      “我知道你也把我当个废人了,但容芷,这是命令,作为你们少主对你们下达的命令。”

      “容芷领命。”杜容芷皱着眉凝望着眼前的人儿,欲要合上她的眼,可她那双冰红色眸子里却释放出如凛冽冰雪般摄人的寒气,“晚儿,你是拯救天下苍生的人,从不是废人。”
      你并不是废人,生命的意义无穷无尽,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绝望,而是为了让你懂得,你为了什么而活着。不是废人,他也曾说过,那张银白色的脸,而如今你又在何方?师傅。
      万里尘世寻不见君,红尘凄冷,便拥余温入梦。

      第二日,清晨,雾沉沉,空谷细雨,冲刷青苔石路,又划了几道新痕。
      屋里鲜少人往,阳光却肆意遍洒整间屋子,暮晚昨夜病得昏沉,还未发觉木雕大床竟也是缠绕垂吊着紫藤萝,串串花序纷繁,风吹似群蝶飞舞环绕,生机盎然。

      舅父说娘亲也曾住在这个屋里,暮晚坐在轮椅上,立于扉前,望着门前石阶深深浅浅的印记,旧的再旧的,仿佛看见娘亲曾坐在这个石阶上思念谁,落下了几行清泪。
      莺飞草长又是一年春夏,炊烟初上,弥散了天光,娘亲,你是在天上吧?更深更远的地方。

      墨少殷轻手推开雕窗:“女娃,你可起来啦,那两只你也一早遣回家去了,老头我怕你无聊,特意来带你去逛逛,不过,只能叫个小子来帮你推轮椅了。”他拄着一根竹棍,瘪嘴望了望自己早已不灵活的手脚。

      “哈哈,好,舅舅。”
      “儡儿,进去推着暮晚。”他挤着皱纹笑了笑,望向身后的青衫小童。
      “哦。”语气淡漠,答话者是个面目青稚、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不凡气魄的孩子。

      绕到屋舍的后面,有一曲清流,从高山顺流而下,终汇入一浅浅池塘,塘旁建了个水榭亭台,围着池塘也种着数棵了依依杨柳与若榴树。

      “这些杨柳都乃你娘亲生前亲手所植,一共六株,另你娘亲素喜红色的花,故她死之年我为她栽种了若榴、合欢,待它们长出新桠,榴火纷繁,又杳杳飞花,散落天涯,让她的魂魄,别忘了归家。”

      他曾望着这浅浅池塘,锦鲤成双深游归家。
      他曾听着入夜落花凋,风雨缠绵交错地刮。
      少年风华燃尽,黑乌一夜变华发,散尽白发三千丈,与姊生死两苍茫。
      一封泛黄褶皱的信,一支勾勒眉角的笔,仅余遗物令人追忆,还有小童宛转着应和陈年的曲,满城传唱着的歌谣,是你留下的,那些过往。

      暮晚闭上眼睛,感受这天地间,两弯浅浅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我呀,就是那时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哈哈哈。”
      瞬时,那双朦胧绰约的眼睛睁开了:“我在这里好似能看见你们往昔的事。”
      墨少殷转过头,意味深长地望着暮晚:“你能看到死去生命的记忆。”

      “是吗,可,死去的生命,这里有什么死去了?”
      “这里的万物都死去了。”
      “万物…”
      “女娃,今天还想听故事吗?”
      “恩,好啊。”
      “想听什么?”
      “您一定知道我名字的来历吧?”

      “哦,哈哈,小女娃还真机灵。”墨少殷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笑道。
      “之前,你从未见过我,却能一口道出我的名字,连,”暮晚顿了顿,踌躇了小会儿又接着道,“连长老和族长都不太记得清。”
      “哈哈,不错,我确实知道得比翼族里的谁都清楚。”

      墨少凰回到魔族与魔尊相恋,那才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不久墨少凰就怀孕了,那时两人就为孩子取好了名字,叫暮晚,意为薄暮冥冥、情定于此,只道相见恨晚。
      但神女与魔尊相恋的事同时也被翼族长老发现,这是违天逆命之举,引起了整个神族的轰动,并且圣巫也卜出神女有孕的事,神魔之子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此等孽子不可留。
      于是,翼族派遣了军队前往魔族,长老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神女带回翼族,即使要与魔族兵刃相见也在所不惜。

      翼族军队达到了魔门,与魔门展开了激烈的厮杀,而魔尊则领兵前线,以一敌百、殊死抵抗。
      墨少殷唯恐姐姐受到伤害,已作为族长的他便抢先一步偷偷潜进了魔门,见到了墨少凰。

      “少殷,看在我们姐弟多年情分上,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吧。”墨少凰捂着肚子,双眼含泪,用那双绝望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墨少殷。
      “姐姐,你快起来,弟弟怎么忍心害你。”墨少殷欲扶起姐姐,不料她死死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起,急得跺起脚来。

      “娘亲爹爹早死,长姐便如母,我与你从小相依为命,姐姐就求你这一次。”
      “唉,姐姐,这等孽子怎可留,神魔之子贻害无穷呀!”

      “少殷,这是我的孩子呀,即使他将来会危害人间,他也是我的孩子,身为人母岂能让自己的亲生骨肉白白送死,连自己的亲儿都守护不了,又怎么守护人族?再说,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儿,为什么就判定他会危害三族?这不公平,这对一个小生命来说不公平,难道我堂堂神女守护三族一世,却都守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你不放过我和他,我就不起来。”

      “少凰,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柔软的背后总是有着那样的坚毅,你的内心比谁都强大,你始终是我引以为傲的姐姐啊。唉,你走吧,离开魔尊,远离翼族,去一个神魔都无法涉及的地方,方可保母子平安。”

      “神魔都到不了的地方…少殷,我替暮晚谢过你。”墨少凰暗自思量着。

      “所以她才去了皇宫?”
      “是呀,神魔皆有族规,不可侵犯皇族,皇宫中有着上古结界,皆不是神魔灵力可探测到的地方,也施展不了灵术,她曾救过青龙国皇族的人,于是她便去了青龙国。”

      “那舅舅你是怎么逃过一劫?”
      “哈哈,是呀,我私自放走了她,于是我自废一腿,说是我被击伤,而魔门至此大伤元气,翼族也损兵一半,少凰逃出了魔族,后来翼族又在三界寻了很久也没寻到,但过了你的诞辰日,也没发现什么能毁天灭地的孩子,于是也就没有再追究,直到圣巫感应到在那场火中…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

      暮晚凝视着墨少殷,眼里充满着血泪,她梗咽道:“舅舅,原来一直都是晚儿错了,你,你们对娘亲的爱都是那么的无私伟大,而我,原来我对娘亲的爱是那么的自私,反而成了一种怨恨,我,可真是不孝。”

      “懂了就好,我们暮晚也该长大了,从你不愿提起你父亲娘亲,我便看出你对他们是有怨的,你不愿承认魔尊是你的父亲,也不愿原谅你的娘亲的所为,可你却不知他们有多么爱你,你娘亲为了你舍弃了一切,而魔尊他对你娘亲和未出世的你的爱更是无私伟大至极,你为什么还不愿原谅他们呢?世间万物都有阴暗面,而我希望女娃你能将你的阴暗面缩在最小,你有一颗至纯至善的心,你本就是世间最善良的人,放下那些怨与恨,你才能体会到生命的美,切勿辜负你娘亲拼命护下的你的性命,魔也不是天生的坏人,你娘亲接纳的是一个好人,是个阴暗面至窄的魔,他的出身并不能决定他的人生定义,你也是同样,你往后的人生好坏全由你自己决定。”

      “几年前,魔门派人要至我于死地,说要为她们主上报仇,手段阴狠毒辣,沉天也因此中了奇毒,再不可见日光。”

      “所以,那时你就认为魔门一切都是坏的?可那时,荆血狱魔出现了,他杀害了魔尊以及他的心腹,自立为魔门主上,想必他定是不满魔尊与神族神女的结合,而与魔尊结下大仇,后又发觉了你的身份,也视你为眼中钉,为除之而后快。”

      “恩…”暮晚空洞地望着眼前,若有所思。
      “女娃,快快成长起来吧,当你有一日愿承认你父亲的时候,你便是真的成熟了,我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那一天。”

      “但…”但,承认了又如何呢?他们两皆已离我那么遥远了。
      “舅舅,屋里的紫藤萝也是娘亲…”

      “紫藤,花开纷繁,叶细长,茎却如竹根,极坚实,就像你娘一般。”
      墨少殷望着无言的暮晚,又对身旁的小人儿道:“儡儿,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女娃该要吃药了。”

      青龙国,宸寰宫。
      一个鹅黄的身子灵巧地跨过了膳厅的门槛。
      “归浅哥哥。”
      “青雎来了啊,秋月上膳吧。”独孤归浅轻摇玉雕折扇,露出秀雅的笑容,“青雎今日多尝一点,我派人订制了几款特色糕点,你一定喜欢,还有你最爱的奶汁鱼片、绣球乾贝、牛柳炒白蘑…”

      “好了,归浅哥哥,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好,你不必谢我,我没有把独孤暮晚赤瞳的事告诉别人,我是有私心的。”青雎幼红的嘴唇瘪了起来,姐姐说得没错,只要把这件事保密,你才会觉得自己欠了我,你才会对我好。

      “青雎,不管怎样,你要知道你是个善良大度的好女孩,所以,皇兄才会从小到大都那么疼你,并且皇兄会一直疼爱你的,今日的摆宴全当皇兄给你请罪,你让我替你拾的纸鸢,我拾回来了。”

      这时,秋月拿着纸鸢走到青雎旁,她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个女婢,正井然有序地摆放着菜膳。
      独孤青雎撇着的嘴一下子咧开,嚎啕大哭起来,归浅见状叹息了一声,拥她入怀,轻轻抚着她的背。

      “好了,傻妹妹,别哭了,这几天竟然消瘦了许多,快多吃点。”独孤归浅一手抹掉她的泪水,又为她夹了些菜肴。

      独孤青雎渐渐停止了流泪,啜泣道:“归浅哥哥,青雎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那知错了吗?”那双有着王者雍容的明眸似怒般瞪着眼前的人儿。
      “知错了。”青雎尴尬地飞快埋下了头。
      “那就快吃吧,多吃点。”
      “恩,好,但你要一直一直爱我,永远永远都不要变的,一辈子也不变。”小女孩立马巧笑嫣然,婉如清扬。

      知是小孩子的玩笑话,独孤归浅微笑着点了点头。

      翼族,长老院。
      “我倒是对她的展翼仪式颇为担忧。”发髻全白的上座老人道。
      “是啊,照她的血脉,极有可能为墨色或殷红羽翼。”渊星长老道。
      “那可如何是好,这两种皆是极其邪恶的羽翼啊。”看似最年轻的苍星道。
      “如果是这样,那绝不可留,今晚派个人到她那儿去试探一下,是神是魔一试便知,也让我们好提前有个准备。”一旁的美艳少妇用蛇一般的眼神瞪着前方,思索着什么。

      “那大长老,就由我去吧。”
      衡星瞅了瞅主动请缨的冥星,道:“就你吧,也好。”

      暮色尽,冷月一半缺,夜未眠。

      “翼族有女,举世无双,潋滟秋波,一顾倾城,再顾倾万甲
      神女有心,只予尊魔,冰心不乱,青丝染白发
      童轻声叹,盛世繁花,年年今日,葬你浴火凰”
      一浑厚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唱到。
      “曾有多少繁花画卷,祭奠浴火凰,年年今日,盛烟火欲漫穹苍
      千人万人赞她辉煌,三十一年梦,浴血涅槃,送魂歌已唱沙哑
      只恨如今阴阳两错,咫尺已天涯,凤坠那一刹
      留下的故事,尽付与史书万卷泪千行。”

      黄昏,暮晚饮过药,四肢便能吃力地微微动些,她在屋内静静听了会儿,此男子在吟唱的,正是世间皆在传唱的娘亲的挽歌,从不曾有人唱得如此悲恸动人,暮晚一手拂过自己眼角的泪珠,缓缓推动轮椅的轮子往屋外移动去。

      寻找声源来处只见一灰袍中年男子立于月色之下的屋檐,边唱着曲儿边饮着酒。

      “长老快是下来吧,今日乃娘亲忌日,翼族明令禁止不许为之祭奠,现长老特意来此唱挽歌,怕是有所不妥吧。”
      是啊,今日乃是娘亲的忌辰,我和舅父皆明了,舅父却不敢说明,只恐我徒增伤悲,只能携我于娘亲生前至爱故地重游一番,舅父一片良苦用心,又向来谨言慎行,唯恐我敏感感到自己受排挤又孤苦无依忆起伤心事来,此人却如此胆大唱起翼族禁止的挽歌,是何居心?

      灰袍长老翩然落地,道:“老臣此番前来已通告了老族长,怕是少主还不知我,我们在议阁有过一面之缘,我名讳冥星长老,是沉天的师傅,也是你娘亲生前的四翼飞禽之一攻御寂鹰。”

      “哦?冥星长老,娘亲到是提起过,倒是沉天先因我中毒,现今又下落不明,我还对您感到惭愧。”娘亲生前对他颇有感激,但…

      墨少凰十六岁之后下魔门历练,与四翼飞禽的纠葛甚少,不若独孤暮晚,从她十一岁起四翼便伴她至今,故感情甚是深厚。
      但少凰那届惟独攻御寂鹰为保神女安危,私自潜入魔门,后随神女回到翼族,被大长老重罚,思过数年,待他出了禁闭,听闻神女失踪,他唯恐神女又独自去了魔门,便伙同当时的惑姬素蝶,也是现在的苍星长老一起偷偷寻她,他们俩儿在魔门却看到神女少凰已与魔尊同结连理恩爱无比,神女恳求他们不要上报长老院,两人思虑良久,终究还是奈不过情深二字,攻御寂鹰决定留在魔门继续守护神女,惑姬素蝶则回去了翼族,且巧妙地躲过了长老院的追问,只说攻御寂鹰又擅自出族寻找神女去了,自己想抓他回来,却跟丢了。
      但后来惑姬素蝶也来魔门看望过神女几次,并带上四翼候选人的佼佼者竹吟之,下魔界习魅惑术,主要是因这小妮子面似芙蓉、眉如竹、凤眼勾人,一看其未来的媚术就能达到极高的造诣,可若当时考察了这妮子的生活常识或许后来她也当选不上了了…

      但少凰神女与魔门魔尊的神魔缠绵缱绻之恋,不知如何泄露而出,没过多久就传遍了神魔两族,翼族自认抬不起头,便要起兵讨伐魔门,誓要夺回神女,也给魔族给教训,却不料圣巫浅鸳在这时卜出神女有孕之事,传言神魔之子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长老院恐慌至极决心立即下魔族,除魔门灭孽种。

      “后来娘亲便躲进了青龙国皇宫,生下了我,翼族感应到娘亲去世,便派遣新四翼赴人族寻我,他们被我师傅带进皇宫才得与我相见,得知我身残体弱根本无力毁天灭地,翼族长老才松了口气是吧?”暮晚一口气说出自己所知的,“但小辈仍是疑惑,到底是谁有意泄露了娘亲与魔尊相爱的事?”

      “唉,老臣自知少主不肯轻易信任,每一任攻御寂鹰都要习就一种秘籍神术,而我学的便是牺牲系的神术相生相思决,中此决意为此生我都不能与人交合,修炼灵术的威力才能比常人更强一倍,反之全部灵力将被掏空,而我自幼便以保卫翼族保护神女为终身使命,断然不会伤害神女与翼族名誉。”

      暮晚淡淡一笑:“冥星长老不必介怀,小女只是…自幼多疑罢了,常听闻是决就有法子可解,这相生半残决可有解法?”

      “无解,牺牲系的决一旦选择,皆无法可解。”
      “原是如此,那小女错怪长老了,长老说每一任攻御寂鹰都要习就一种秘籍神术,我想知道沉天学习的究竟是何神术。”
      “这个,说来话长,哈哈,若有劫缘,往后少主自会明了。”

      “没想到冥星长老还喜欢卖关子。”暮晚冷哼了一声,越发不喜这个翼族长老,前任的攻御寂鹰,沉天所谓的师傅。
      不过,沉天,你到底在哪儿?暮晚望向远方。

      一阵脚步声近了。
      “叫你动作麻利点,结果你啰嗦到这么晚了,不知晚儿喝过药了没。”

      “喂,杜容芷,这怪我吗,你唤我来的时候也不早呀,再说这不恰巧再给我家的翠花、酸菜、袄子、二狗子、三驴子…”

      “够了,不就是几只猫猫狗狗,非要给它们取些人名,这不是作践自己吗,你家也没人,如果我不来援场,你家的宠儿都被你的厨艺毒死了吧。”

      “喂,杜容芷,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呢,都说医者仁心,你说话怎么竟如此歹毒呢?”竹吟之微蹙着眉,眼底隐现出一丝深切的悲凉。

      两人就这样打打闹闹走了进来,竹吟之看见暮晚,便问了声“晚儿好”就气冲冲直接往西厢房去了。

      “容芷见过冥星长老。” 杜容芷仍是一副谦恭有礼的模样立于暮晚身边,似乎丝毫未受竹吟之的怒气影响。

      “恩,少主,时候也不早了,老臣告退了,少主好生歇息。”

      “容芷,沉天仍未归吗?”
      “晚儿,是没有沉天每夜在旁陪护,你不习惯吗?看你这几夜都不曾好睡。”
      “是啊,我是有些担心那痴儿,平常他都知在暗处陪着我,我也安心些,现…”
      “唉,暮晚你要相信吉人天相。”
      “恩,也是,我看今夜吟之是真的气了,容芷,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也是一时嘴快,提及她是个孤儿的事,明日我必去向她道歉。”
      “不可,我明白吟之那女孩儿,表面开朗看得开得很,但一触及她最深的伤,怕是好不了了,此夜难安睡,我们去看看她吧。”

      杜容芷垂下头,像个年幼无助的孩子般。
      墨少殷在窗扉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对一旁的小童道:“儡儿啊,他们可都是一群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啊。”

      “晚儿,让我为你点火吧,点完,我便去做些吃的。”杜容芷推着轮椅望着着黑漆漆的西厢房道。
      “恩,好。”暮晚冲着容芷微微一笑,她心中明了是容芷心细,记得她俱火光。

      杜容芷推开了门踏了进去,用火匣子点亮了那绘着点点红梅的长信灯,又吹熄了火匣子。

      火光一闪一闪地跳跃着,丝丝青烟,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味,映照着床榻上蜷缩一团埋头痛哭的人影,暮晚轻轻在她单薄的身上披上了锦衾,又费尽灵力将自己从轮椅转移到了床榻,紧紧地环抱住竹吟之。

      “吟之,你是有亲人,你有我,有四翼,有整个翼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痛哭中的竹吟之抬起了头,回抱住暮晚:“晚儿,你知道吗,我从小,我从小…”
      她哭得抽搐,妩媚的凤目也有了些红斑,暮晚拿出手绢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你现在有我们,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从记事起就是个孤儿,被多少小孩欺辱打压,却不知向谁哭诉,因为没有谁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孤儿出头,没有人给自己搭个家、做顿饭,只好流浪街头捡别人家的剩菜剩饭,冷的时候就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取暖,即使到了如今,也觉得这个姿势是最踏实、最安心的。
      长大些后就做苦力赚些碎银给自己温饱,但在大户人家里做活儿,又被公子哥们欺辱,直至后来被苍星长老看中,只因这对竹眉凤眼,而被培养为四翼飞禽的候选人,我的人生才开始改变,才有了一个安身之所,才能收养那些同样流浪在外无家可归的猫猫狗狗。

      “晚儿,你知道吗?那时我还没有见过你,我就已经好感激你,因为你我才能穿上华丽完整的衣裳,学习强大的术法,再没有谁敢欺辱我,也是因为你,现在的我才活得那么理直气壮,因为,我是翼族至高骄傲的四翼,因为,我有了亲人。”

      “好了,吟之,你永远不用再害怕了,容芷自知说了胡话,为你做些好吃的去了,有你最爱的爆炒田鸡,还有好多呢,一会儿我们大吃一顿就安心睡觉,好吗?”
      “恩,好。”竹吟之安心地倒在暮晚怀中,丰容盛鬋,鬓发低垂,一笑百媚生。

      问人亡,问族灭,问城破。
      于碧落,于黄泉,于人间。
      乾坤万象,百态炎凉,刀剑厮杀,即使一将功成万骨枯,甘愿焚身。
      论君炙热冰冷,欢喜悲戚,亦拼却一生相随百年蹉跎。
      这是在早早几年前,沉天为护暮晚受伤那次,四翼飞禽为她立下的血誓,尔后,杜容芷亲自教了暮晚厨艺,并将所有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怪自己未能够早些发觉少主想要学厨的心意。

      沐风诵晚
      粉墙黛瓦伊人忆,萧萧夜色渐迷离。
      三尺青锋为你握,万马千军且不迫。
      剑光血影宁玉碎,风清月朗仍传颂。
      绣方寸朱红丝帕,试欢喜悲戚共情。
      小酌一席洇诗意,三千弱水尽付君。

      暮世末年262年,竹吟之随着杜容芷吟月诵雪多年,回忆起往事种种,终写下人生第一首诗行,却又不禁落泪,杜容芷轻手为之拭泪,两人终成眷侣。

      后由史学家考证,竹吟之一生对神女暮晚万分敬爱,“沐风诵晚”谐音“暮凤颂晚”,为歌颂神女暮晚之意。
      ——《史世年纲.天史.翼族记.四翼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碧落殷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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