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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殷焰刀 黑暗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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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将去,黎明降临。
清晨的露水滴打着青石子铺成的竹林小径。
午后,纳兰沧羽漫步在这微茫之中,好似布满雾气,但每次一走进竟觉得神清气爽,气力与血脉都膨胀着,体内的灵气也飞速流动。
他心想着,皇宫里居然有这种宝地,暮晚公主还真是福气啊。他摸索着记忆,走近上次见公主睡着的竹制躺椅,空荡荡的。
宝蓝色的湖面,无波无澜,平静如璀璨的宝石,由湖底深处闪烁着光芒。
湖面上漂浮着一盘膝而坐的女子,其墨发长及轻触湖面,四周缭绕之气皆向她涌来。
忽而,她飘然而起,落于湖畔。
“晚儿,你在水中修炼,头发居然没有湿诶?”竹吟之从林中走来,一脸惊喜地撩起一小缕暮晚的发丝。
“黛灵湖是天湮师傅用灵气凝结而成,并不是真的池水,你可是翼族精英,四翼飞禽之一,这种常识问题都…,唉,我开始怀疑,你当初是怎么被选中的?”杜容芷提着药篮也走了过来,盯着竹吟之,满脸鄙夷。
“我当然是靠实力啊,再加上少凰神女觉得我可爱咯,唉,天湮师傅真是大手笔,这么多灵气拿来给晚儿玩。”竹吟之小声嘀咕着,眼神躲闪四处张望。
暮晚接过药碗,毫不停歇地一口气喝光了,递回给了容芷。
“吟之。”
“啊,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有人被困在六茫阵了,当初师傅把黛灵湖设为了六茫阵的阵眼,我刚察觉到六茫阵颤动了。”
“哦?居然有人敢擅闯朔光竹林,让本侠女用念力感受一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竹吟之闭上了眼,开始运作灵力。
“容芷,我们走吧。”一脸的漠然。
“是。”
说罢,二人飘然而行至十里之外。
此时,竹吟之仍紧闭着眼,毫不知情地站在原地,道:“好熟悉的气息。”
“我感受到了,是上次那个带刀侍卫,纳兰家的。”
“晚儿,他在朔光竹椅那里。”竹吟之兴奋的睁开了眼,四周却空无一人。
“你们,又玩儿我。”竹吟之撅着殷红的小嘴吼道,其墨黑皮鞭一挥,人飞速而行。
另一边,始作俑者听见吟之的吼叫,嫣然一笑。
三人先后至竹躺椅前,见那人俯卧于上,酣然入眠。
其发由冰蓝色的丝绸尽束于顶,仅余几缕鬓发垂于肩,着冰蓝色的内衬,白底黑边的外袍,左手紧握着佩刀。
“羽哥哥。”暮晚俯下身轻声唤着。
“殷焰。”纳兰沧羽骤然睁开眼,嘴里大喊着。
暮晚略惊了一刹,眼前的人双目似寒星深邃摄人,两弯剑眉浑如远山。
纳兰沧羽也痴痴地看着暮晚凑近的脸,合不上张开的嘴。
“纳兰大人,殷焰是谁啊?”竹吟之摸不着头脑的问。
两人猛地清醒过来,皆站立起来,羞涩地环顾四周。
“哦,那是我的一个近身副手。”纳兰沧羽恍然大悟般。
“臣精忠军军长纳兰沧羽,罪该万死,不知何故就睡着了,是否惊扰了公主殿下?”他理了理衣袍,接着说。
“羽哥哥无碍就好,这是六茫阵的效果,擅入者会沉眠。”
“哈哈,好强大的阵法,居然让我如此沉睡,还有,你这躺椅也真有玄机啊,在微凉的天气,竟是自带温热的。”纳兰沧羽爽朗的笑着。
暮晚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闪着银光的脸,眼带笑意:“羽哥哥见笑了。”
“纳兰大人、晚儿,往里走,坐着聊吧,想必纳兰大人此次专程过来,应是有不少话。”杜容芷摆出一副谦恭有礼的微笑,手往林中指去。
“嗯,好。”两人齐道。
石桌上放着一副砂制茶具,暮晚为纳兰沧羽斟上了茶水。
“檀木砂我早年识得,但用它做壶我还是第一次见闻,公主揽入了不少奇物啊,嗯,闻着清香,味则略苦,回味悠长,好茶。”纳兰沧羽品着茶,赞叹不已。
“此乃生普洱所煮,有助羽哥哥醒神解毒之效。”暮晚话语轻柔,缓缓答来。
“生普洱竟有如此功效,往昔臣为院士教授公主文史知识,而今非昔比,公主早已比我渊博许多了啊。”
“呵呵,羽哥哥的武艺精湛也非昔比,羽哥哥,你我从小相识,一同长大,我待你为亲兄,而你此次专程前来,有话不妨直说吧。”
“唉,公主,你唤我一声兄长,我就斗胆冒死进言,实不相瞒,我是为帝子而来。”
见暮晚不答话,纳兰沧羽接着说:“你也知道,那日帝子当着百官迎着你的手上殿,是为了显示你的尊贵,让百官信服,并臣服与你,不敢造次,你说你面目疮痍,以纱掩面,明明是无中生有的事,帝子也为你隐瞒了,臣至今也不得知你何故欺瞒,帝子却任由你不闻不问,结果这些日你仍刁难帝子,说些话让他难堪还拒不见他,说实话我看在眼里,帝子为整个帝国操碎了心,帝上身体抱恙,所有事情全压在了帝子一人身上,一面要担心帝上,为帝上寻续命之药,一面又要处理国事家事,前宫里的群臣老的老,愚昧的愚昧,后宫里的公主皇子残的残幼的幼,而妃嫔更是无人懂国事,现今除了你已无人能帮帝子了。”其俊眉皱起,话语中字字句句激昂澎湃。
“玄妃娘娘能费尽心思把他捧上帝子之位,难道就不能帮他把这些事一并摆平吗?”暮晚仍悠然自得的品着茶。
“公主,切勿说气话,我虽不好多言,玄妃娘娘的心性宫里人尽皆知。
暮晚的身子微倾,道:“让他选妃吧,定有人能帮他。”
“公主,你有所不知,依青龙国国书令,帝子未登基前是不能纳妃的,而且,以帝子的聪明才智,他未能处理的问题,他只放心交与你,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啊。”
“从小到大。”暮晚想起九岁那年,归浅十三岁,那时他还不是帝子,仅是个二皇子,他被帝上叫去行六博棋。
而帝上留下的残局他思索一夜也解不了,便对身边人说:“请暮晚公主。”
暮晚仅动一子破了残局。
暮晚十岁那年,归浅命人抱着古琴闯进鸾鸣宫的前院,大喊着:“晚妹,晚妹,你出来听听我一时兴起作的曲子。”
暮晚撑着懒腰从霁月小殿里走了出来。不料归浅一把抓住暮晚的手,把她拉到古琴前。
归浅迅速坐下一边抚琴一边道:“你听,这是我人生中所做的第一首曲子。”
他闭着眼,如痴如醉。
忽然,他停止了抚琴,“咦,这里不对,这里衔接不对啊,晚妹,你听出来了吗?”
暮晚一脸倦意,打着哈欠走到琴前,信手拨了几个弦,“加上这几个音就好。”
归浅如暮晚所说,弹奏了起来,一曲毕,他兴奋的抱住了暮晚,“真是我的好妹妹。”
独孤归浅的才智天赋,太学院的院士即专门传授皇子公主学识的人,皆赞叹不已,他十四岁那年已无人敢担当其师。
但宫中人尽皆知,仅有一人才貌皆胜归浅,那便是独孤暮晚。
二皇子与暮晚公主两人感情甚好,常一同学识出游,纳兰丞相之独子纳兰沧羽也常伴之。
但,一日,独孤归浅与暮晚在鸾鸣宫玩耍,门外传来尖锐的女子声音,大喊道:“归浅,出来,我可不愿进入这妖女的寝宫,你快给我出来。”
“是我母妃,晚妹,抱歉,我暂辞别,下次再来拜访。”说罢,独孤归浅便匆匆离去,从此再没来过。
暮晚记得,玄妃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墨少凰就是个狐狸精,女儿也一个摸样,只知道勾引男人。”
“与我无关。”被回忆拉回现实,暮晚的眼神闪烁着寒气。
“公主,帝子真的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他一直为了你和自己的母妃抗争,那年你们别后再没见过,只因玄妃把帝子接回了宫,当着他的面打了我五十大板,并禁了帝子的足,令他不可再去见你,以我的性命相要挟,帝子年幼,恐殃及我,便听从了玄妃的话,但从此帝子再没与玄妃说过一句话,还有那次你被困火…”纳兰沧羽猛地停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火中什么?”暮晚紧锁眉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人的眼睛。
“唉,算我多言,但帝子是一心对你好,求你去见一见帝子吧。”
“那请羽哥哥容我思量些时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多谢公主。”纳兰沧羽长舒一口气。
“天色也暗了,纳兰大人留下吃个便饭吧,我们方才做好了晚膳。”杜容芷提着菜篮走了过来。
竹吟之也走过来摆放碗筷,身后还跟着一个如黑影般无声无息的人
“这是?吟之和容芷我皆见过,此人还未曾…”纳兰沧羽一脸的惊奇。
“是沉天,他白日不宜现身。”暮晚低声道。
“哦。”纳兰沧羽略有所思。
石桌上已摆满了菜品与饭碗。
“大家都快坐下吃吧,看起来真是好美味呀。”竹吟之垂涎欲滴迫不及待地动筷了。
“哈哈哈。”大家其乐融融的品尝着热腾腾的饭菜,庭院里播洒几丝几缕月华。
幽深的夜空上挂着一轮满月,杜容芷为暮晚铺好了锦衾,转身欲走,暮晚望着屋顶,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火中?纳兰沧羽提到的那场火是五年前那场吗?那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帝母的遗体又是谁救出的?
那场火的幕后操纵者又是谁,真只是费氏的妒忌造成的还是另有他人?
这一切的背后定有个巨大的阴谋,唉,头好晕。
此刻,暮晚的脑海里充斥着无数的疑问,总有种隐隐不祥之感。
杜容芷停止了前行,背对着暮晚道:“晚儿,今日神术是否有突破?”
“应是掌握了恒灵的一点皮毛了。”
“何故与纳兰沧羽周旋许久,进宫不是复仇的第一步吗?”
“欲擒故纵,兵法。”
“唉,那好吧,你快早些歇息吧。”杜容芷轻轻吹熄了摇曳的烛火,走出了房门,深叹一口浊气。
“唉,真不知是兵法还是任性妄为啊。”
许久,暮晚侧了侧身子,望着门前直立着的身影:“我,是不是错了,或许娘也不愿我这样的,身为神女,竟想着向人族报仇。”
“只要你愿,我随即斩下他和她的头颅。”那个似有若无的黑影从喉咙里传来嘶哑的声音。
“不用,我想亲手了结他们。”
暮晚翻了翻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其实,你是不愿吧。” 许久才说出这一句话。
沉天伸手为之提了提锦衾,便回到了门前,双手撑着剑伫立着,似一尊黑色的雕像,岿然不动。
又是三日后。柔柔的阳光洒下大地,那片一望无际的紫色,花儿伴着风摇曳,连成一片波澜,每一缕空气都带着微醺的花香,暮晚轻轻地抬着脚漫步在这片馥郁的花海中,迷失了方向。
“是谁,谁在哪儿?竟敢吓跑了我的蝴蝶。”一个突兀的尖脆声音。
暮晚看着声音发出者从花丛中站了起来,向自己一步步走进,是一个稚嫩的小女孩,着一袭鹅黄的百褶裙,不由放松了警惕。
不料,那女孩停至暮晚面前,踮起脚尖,纤手猛地掀开暮晚的头纱,仔细地打量着暮晚的脸。
“竟是赤色的眼瞳,你这个妖女,我要带你去见归浅哥哥,他可厉害了,看他怎么惩治你这个擅闯皇宫的妖怪。”女孩拉起暮晚的衣袖,急急地往前走。
归浅,独孤归浅,暮晚本想推开那放肆女孩的手,可是自己此行正是为了去找独孤归浅,不料却在此处迷路了,只是没想到这几年皇宫变化如此之大,从前自己也没见过有这种花海,就随着走吧。
不过,他的妹妹还真是未见过世面的傻女孩,若自己真是妖怪,她还能活到此刻吗?暮晚冷冷一笑。
宸寰宫,飞扬跋扈的三个青蓝色的大字,印在镶着金边的牌匾上。
青龙国以金色最为尊贵,青蓝次之,如今宫中仅有帝上所居的朝晖殿以金色为主色调,青龙大殿与帝子的宸寰宫都为金兰相间,当初神归帝命宫匠为帝皇妃的鸾鸣宫打造成纯金色,帝皇妃却毅然拒绝,最后,鸾鸣宫仅有青蓝色。
暮晚从前未到过宸寰宫,因它是归浅被封帝子后所封的府邸,那时,暮晚在所有人心中已死于那场天火。
暮晚知朝晖殿的雄伟、鸾鸣宫的清雅,却不知宸寰宫,竟是如此,繁花锦绣。
宫门前摆着两株壮硕的凤尾松,走进这不大不小的院子,更是看似寻常最奇崛。
右边是座菡萏池,正是白菡萏香初过雨,香远浮,旁有古樟遮阴。左有雪梅、桂树、曼陀罗树棋盘状罗布,香气绕盈于藤蔓秋千之上。中间青石板路由雍容牡丹、妖娆蔷薇、相思芍药、高洁菊花、清雅茉莉围成。
果真是群芳斗艳,妙不可言。
“磨蹭什么,走快些。”
暮晚被那个莫名的女孩拉扯着跨进了正殿的门槛,这一路竟无人阻拦。
眼见独孤归浅拿着本奏折坐在书案前,案上还摆满了杂乱的奏折、古史与一株墨兰,墙上挂着些许字画还有一些吊兰,整个房间充斥着笔墨味与兰花清香的交杂,甚是醉人。
独孤归浅并没有被二人的闯入而惊扰,仍低头阅折。
“归浅哥哥,你看,我在花海里抓住了一个赤瞳妖女。”
赤瞳,独孤归浅抬头,迎着暮晚的目光,脸颊泛起了温和的笑意。
“果然是你,你来了。”
暮晚沉默不应。
“归浅哥哥,你们竟相识?”
“青雎,休得胡言,她不是妖女,她是你的皇姐,暮晚公主。”归浅的目光仍不从暮晚身上移开。
“独孤暮晚…,原来是你。”青雎颤抖着身子,眼里噙着泪水,忽又转身跑掉。
“唉,秋月。”归浅收回了目光,凝了凝神。
“在。”
秋月如阵清风速从门外直抵案前,向独孤归浅俯首抱拳行礼。
“将青雎带去青雉那儿,告诫青雉勿让她与母妃得以相见。”
“是。”
待秋月也走后,独孤归浅望了望暮晚,相见无言。
他深叹了口气便埋头继续批阅奏折,暮晚直直地站着看着他,两人皆自顾自的,悄无声息。
又过了半响,桌上的奏折也已少了一半,屋内却仍是一片寂静。
“你无话问我?”归浅终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暮晚仍是呆呆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唉,你还是这般。”温雅的面容轻轻一皱。
归浅缓缓起身,轻轻握住暮晚的手往宫外走去,暮晚望着自己被握着的手,微微一怔。
一忽儿又走到了暮晚曾迷失的那片花海。
归浅躺在了花丛中,伸了伸懒腰,暮晚蜷膝坐在了他身边。
“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迷路吗,”独孤归浅眼如温玉般脉脉地望着暮晚,见眼前女子一脸惘然,又展露了一个秀雅的笑容望向远方,“因为这是往昔的鸾鸣宫。”
“鸾鸣宫…是谁…”暮晚惊诧地死死盯着归浅,脑子里瞬时又充满了太多疑惑。
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一片废墟的鸾鸣宫竟成了这么美丽的花海,还是娘亲挚爱的紫色花蕾,究竟是谁种下的?还有娘亲的尸首又是谁冒死救出的?
“晚妹,说吧,是什么感化了你来见我?”
暮晚顿了顿,他的话语为何总是带着一丝悲哀,那一切的疑问再问不出。
“因为,我的眼睛。”
“呵呵,放心,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讲起,晚妹你不必如此警戒,特意前来。”
“我…”
其实是想谢谢你,谢谢你牵着我进宫,谢谢你没有拆穿我的眼睛。
此时,暮晚却开不了口,他竟是这样想自己的。
是啊,他们之间的信任在五年前就该不复存在了,如今,她已失去了一切,那场大火中,一切都销毁殆尽。
而信任是多么珍稀的东西,她又怎会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那场大火后便成了这样,可能那火焰殷红得太夺目了吧。”
暮晚的手臂环着膝,收紧了些,嘴角却挂着一丝讥笑。
这样的冰红,如魔神的血泪般,如今真成了妖女了吧。
归浅身子狠狠地颤抖了一下,接着又不紧不慢地道来:“青雎是青雉的胞妹,你自幼不离鸾鸣宫,她不识得你也是常理之内,她从小被我母妃带去管养,听了太多关于你不实的传言,而她性子又有些蛮横,但天性并不坏,对你的不妥之处,不用在意。”
暮晚浅浅一笑:“无碍,有怎样的管养者必有怎样的小儿,我有岂敢怪谁,她原是青雉姐姐的胞妹,从前姐姐照顾我如胞妹般,宫里仅有她一人愿与我往来,已有几年不见,甚是想念。”
你唯独对我从未倾心交付。
独孤归浅苦笑道:“晚妹,在我宫中住几日吧,我会派人请青雉公主过来看望你。”
暮晚满脸的惊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你的身份刚公诸于世,臣民对你的关注倍增,若你不想被人打扰你原来的居所,那就在我这儿暂留几日吧,我过几日便能为你安排好新的宫宇。”独孤归浅抢先道。
没有拒绝的理由,暮晚沉默了。
该是默认了吧。
“走,带你去看个好玩意儿。”独孤归浅嘴角翘起,浅浅酒靥浮现。
“晚儿,接着。”
独孤归浅踩在树杈上,往下抛一颗颗新鲜的果子,果色白里透红、娇艳欲滴。
暮晚站在树下将果子捧在怀里,慌忙地接着,却掉了一地。
“小傻瓜。”归浅望着她眼里带着宠溺。
翩然一跃,稳稳地落在了落叶堆积几层的地上,俯下身将果子一个个地捡起。
“走,去洗洗吧。”独孤归浅一手用绿叶裹着果子,一手牵起暮晚的手向林中深处走去。
忽见眼前是清澈可见底下砂石的溪水。
“晚儿,青雉说你幼时每回偷偷去市集都会买这种果子吃,于是我便种下了,想着,总有一天,你回宫了,就能吃到了。”
待暮晚回过神来她的口中已被一个庞然大物堵住。
“啊,啊,呜…”
“哈哈哈。”
独孤归浅把外袍搁在草地上,屈身把暮晚的手拉进小溪里,动作轻柔地揉搓着暮晚的每一根手指,如在审视一件无上珍宝。
“晚儿,现在自己用手拿着吃吧。”
归浅把手接近暮晚的额头,却没有碰触,做个了轻弹的姿势,温玉般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还是如以前那样,他还是如以前那样,一个温和秀雅的翩翩君子。
暮晚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在他的宠溺下自己竟感到不知所措。
手拿着这清脆爽口的果子咬了一口,汁液如一曲清流,沁人心脾。
竟享受着这深宫里的人体贴入微的照养,养尊处优,忘了自己身上背负的仇恨了吗,独孤暮晚?
一切还是如以前那样吗?
不,不一样了,至少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暮晚了,所以,归浅,我们这辈子只能是敌人。
“回去吧,我累了。”
“好。”至始至终无条件的宠溺。
弹指一瞬间,荒野变花田,不过一个圈,困得伊人倦。
花婵娟,笼晓烟,爱恨生,红尘怜。
笑倾城却早已渺远。
清晨,露水蘸湿屋檐,窗棂斜映枝桠,满庭繁花芳菲,恰似故人归来。
暮晚正静静地坐在雕窗边执笔描画。
“晚儿妹妹。”一着素粉棉裙的妙龄女子推开了房门。
“姐姐,你,终于来了。”暮晚抿嘴含笑。
青雉握住暮晚的手缓缓坐下,迟迟不肯放开。
“前几日听青雎说是你,正想来瞧瞧,帝子就派人来接我了,帝子对你还是一如往昔。”青雉一对浓眉大眼却被泪水浸湿,久别重逢仍是难以平复那生死离别之苦,“晚儿妹妹,这几年过得好吗?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我真的,好想你,那时你才十岁,我不信他们说的,你就死在了天火中,果然,老天是有眼的。”
“一切都过去了,这几年我很好,只是眼瞳变成了这样,姐姐,你会害怕吗?”暮晚皱眉试探的问着。
“晚儿,姐姐真是心疼你,从小就乖巧懂事,却遭到了这样的祸事,虽在大火中捡回一条命,眼睛却成了这样,这些苦姐姐真想为你受,但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亲妹妹,绝不是什么妖女。”
青雉一下子抱住了暮晚。
多么怀念姐姐的拥抱,温暖而亲切,暮晚拭去自己眼角的泪,安心的一笑。
“姐姐与言哥哥还好吗?”
青雉放开暮晚,抿嘴一笑,微微颔首。
“那就好。”暮晚会心一笑。
“我与他约好午时在老地方相见。”
“老地方?那里还在?”
“是啊,少时我们一起在东墙挖的出宫的洞,这几年我都靠它出宫见言呢。”青雉俏皮的向暮晚挑眉眨眼。
“从前那可是我们唯一能出宫的路啊。”暮晚的赤瞳望向窗外远方。
“其实,晚儿妹妹向帝父降旨,帝父那么疼你,必定许你出宫。”
“可是,帝母不许。”暮晚的目光瞬时黯淡了下去。
青雉察觉到了暮晚些许的变化,轻柔地抚了抚暮晚细嫩纤幼的玉指,道:“晚儿妹妹,不说那些了,一切都过去了。”
“恩,都过去了。对了,那个墙洞青雎知道吗?”
“她不知,她从小就过继给玄妃,无忧无虑,沉溺于帝王家的富足与宠爱,根本不会明白,像母妃那样‘气质若如兰,才华馥比香’的女子,却一朝选在君王侧,一生深锁冷宫里,独自一人荒度余生,有多可悲,一入宫门深似海,空余金屋负年华,我独孤青雉绝不愿再重蹈母妃覆辙。”
“姐姐…”暮晚眉头深锁凝视着青雉。
暮晚幼时曾在鸾鸣宫的宫婢处听闻青雉青雎之母香妃,为玄武国长公主之女,随父姓叶,名沉香,是个极其孤傲冷艳的女子,却才情绝代,一入青龙皇宫便受神归帝宠极一时,但自诞下青雎后不久便失宠,被打入了冷宫,音信隔绝。
传言说是叶沉香入宫前曾在玄武国有一爱人为她的影卫,却因身份悬殊、两国联姻而被生生拆散,她自此对神归帝怀恨在心,潜伏青龙许久取得其信任,是日欲刺杀之。不料被青松截下,神归帝恋及旧情只将她打入冷宫,玄武国知此缘由也不敢深究,只求沉香长公主性命无忧。
也有人传言道,叶沉香为玄武国帝上最宠爱的侄女,神归帝囚禁之为质子,有此筹码利于往后攻打玄武或求自保。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我无大碍,妹妹无须为我担忧,但姐姐唐突,却有一事相求。”青雉道。
“但说无妨。”
“那我就直言了,想必晚儿妹妹也知帝子为保万全,将雎儿暂困在我那儿了,姐姐此行除了与你叙旧也为年少不更事的雎儿向你赔礼,她随玄妃长大,深深依恋着帝子归浅,又因娇小受宠于帝父,难免恃宠若娇、蛮横无理,如今你的回归夺去了所有人对她的宠爱,她小孩子心性假想你为仇敌,对你多有得罪,可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心思单纯,望晚儿妹妹多担待。”
“小事而已,我从未介怀,姐姐无须担心,择日便请帝子放还青雎。”
“妹妹蕙质兰心啊,但我俩姐妹之间曾立下无需为谢的约定,故姐姐我也不客套了,”青雉的凤眉狡黠地一弯又道,“只是听闻帝子几日未归,晚儿妹妹也好生无聊吧,要不今日和我一同出宫游玩如何?”
“这…”
“我们可很久没一起出去玩了,还有,言,也很久没见你了。”青雉故作失落。
“那好吧,姐姐执意,妹妹自是不容错过,切容我与我的人交代一下。”
“哈哈,我就知道好妹妹你是不会拒绝我的。”
杜容芷紧锁眉头、板着一张脸,望着屋里的一处不发声。
暮晚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指尖,一脸失落地望着他。
竹吟之走进竹屋,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从未有过的情形。
“容芷,在这宫里她是除帝母外我唯一信任的人了。”
“既然少主执意如此,做属下的也不敢再多言。”杜容芷缓缓狠狠甩了把衣袖便退出了房门。
暮晚不禁神伤黯然,转头瞧见了竹吟之,怯声道:“吟之,容芷多虑,但青雉对我而言极其重要,多年未聚,今日我与她单独去西市游玩,我若带上你们她必觉生分,若我日落未归,你们一齐来寻我也可。”
“哈哈,那也好,你就放心大胆地玩吧,去西市也给我制条新皮鞭好了。”
“嗯。”暮晚微微莞尔,便走了出去。
竹吟之知晓容芷向来温和,此次如此也是源于对暮晚太过于担忧,担忧她一人出游。
还记得暮晚十三岁那年,随着多年端详容芷下厨,已学了些厨艺,想去市集买些食材偷偷为大家做一席宴,为了制造这个惊喜,她支开了所有人,并偷偷拿了容芷的钱袋,溜出了朔光竹林,又从地洞爬到了宫墙外。
来到宫外的市集,购齐了大家喜欢的食材,暮晚面纱下的嘴角已微微上翘,不由的加快了脚步往回赶。
突然,地面竟有些晃动,随着一声声的叫嚷‘地震了地震了’。
人们开始四处逃窜,弄得整个西市鸡飞狗跳,接二连三的逃命者也不断推搡着不明方向的暮晚。
暮晚不禁皱眉,眼波中泛起一丝厌恶,对于那些一张张对于未知死亡充满了极度恐惧的脸,仅一下的晃动不过只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大地破裂罢了。
能致大地裂缝的灵力的人该是有多么强猛啊!
暮晚心中有个极坏的念头油然而生:不好,快逃!
然而,不远处,一棵壮硕的古槐随即要倒向道旁一对孱弱的母子。
暮晚不禁皱眉,来不及思虑周全便催动灵力,以幻穿影梭步瞬即达到那对母子身后,徒手支撑住了大槐树。
暮晚又见后方贩卖地瓜的老爷爷佝偻着背拾着散落一地的地瓜,拼命在逃命的中年男子捂着鼓鼓的腰包快要一脚踩了下去,竟不顾地上有何物更或是有何人,好似这场逃亡中世间万物皆不如他腰上系紧的银子重要。
暮晚心里唾骂了那壮得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千遍万遍,一边又使幻穿影梭步飞速扶起老人,用灵力吸回了所有的地瓜放回在篮子里,又赶上前去推了推那发福的男子,虽不愿触碰那肮脏的身躯仍故意割掉了他腰上的银袋。
那男子破口大骂,却来不及看暮晚一眼,急忙蹲下去捡那散落一地的银子,经过的路人也有看见的,纷纷来捡个漏子又拼命往前逃去,那中年男子骂喊声涛涛不绝,却无可奈何,捡的人太多,他又怎来得及一一讨回,暮晚嘴角露出一丝讥笑,因果循环,这只是他的报应。
忽而又随着一阵风沙扬起,一群墨色锦袍戴着鬼怪面具的人齐齐从黄沙漫天中走了过来,带着一股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来的气息。
一只镖正中那名中年男子后背,他随即吐出一滩黑血,猛地倒地,他那七窍淌血的狞恶面孔令人生恶,沉重的黑血压坏了那紧紧怀抱的白花花的银子。
“魔鬼,魔鬼,是地狱来的魔鬼,快跑,快…”有好奇心重的人回头看,更是惊慌失措,拼命往前狂奔。
“啊…”一声声凄惨的嚎叫,已有数人身中毒镖倒下,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捉摸镖的来向。
两旁的人皆落荒而逃,暮晚也往回走去,不料,身后一股重力按住了她的肩膀,竟丝毫动弹不得。
“哈哈,在附近嗅到了恒灵神术的气息,果然是你,妖女,带走。”领头的蒙面女人奸笑道。
暮晚欲运作灵力推开按住她的两个大力男子,不料一阵痛楚却吐了一些血来。
“糟糕,灵力竟在这时散了。”暮晚心念道。
蒙面女人上前,反扣住暮晚的手腕,往回走:“呵,妖女又怎配使用神术,小丫头灵力不稳还敢跟我斗,跟我走!”
“沉天。”语毕,暮晚眉头紧锁,死咬嘴唇,强忍住快要喷出的血液。
又一阵狂风肆虐,天昏地暗,似幻似影,谁人也睁不开眼,待狂风慢慢停下,只见暮晚稳稳地落在了沉天的怀里。
从此魔门都有一个阴影,翼族第十二代神女身边有一个如鬼魅如死尸一般的人,来去无踪亦无声无息。
“别想那么容易走,我们这就为主上报仇!”说罢,蒙面女人放出毒镖,一枚接着一枚,其余的黑衣人也有阵式地包围着暮晚沉天二人。
沉天自幼练习幻影迷踪术,即使抱着暮晚,他的闪避能力也无人能敌,大量毒镖也是轻易闪掉,尽投向那些虚无的幻影。
见蒙面女人毒镖放尽,沉天欲踏风而去,不料又一蒙面男子从天而降,只见其眉眼秀媚绰约,伴着他的轻身着地,竟洒落些荆樱花瓣。
他手中瞬时放出一根毒针,目标直刺沉天的怀中人,正是暮晚,沉天闻声毫无片刻犹疑,反身背受其害,遂即抱着暮晚飞奔逃离。
暮晚死死抓住沉天,仿佛松一下就会失去了一切,眉目呆凝着,只听见身后远远近近的声音。
“镜里,不必再追。”
如此轻柔而悠长的声音,竟是一个男子。
“是,主上。”
那是暮晚第一次见到江湖上传说中来自地狱的魔鬼—荆血狱魔。
后回到朔光竹林,在杜容芷的调理下,沉天慢慢恢复了过来。
不过他中的毒或轻或重,是一种接触阳光身体便会化为灰烬的奇毒,不知下毒者何用意,只是从此沉天再不可出现在阳光下,成为了一个暗夜隐士,白日进入竹林地下的冰窖休养,夜晚便在暗处守护着暮晚,从不曾擅离。
暮晚此后更少语些,似乎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对四翼温顺无比,大家也心照不宣,无人再提及此事。
而此次是沉天受伤后的几年来,暮晚第一次要求独自一人出去,杜容芷难免担忧。
自四翼守卫暮晚那时起,就知她身子较常人更为娇弱,而这轻如片羽的身子中还封印着骇世的神术,若她使用灵术稍有不慎就会心脉大损甚至归逝,故四翼对她处处小心维护,唯恐她受一点伤害。
可对于暮晚而言,她此生称为姐姐的人也就只有这一个,她不得不放肆一回。
“晚儿,慢点,小心些。”独孤青雉在洞墙外扶着暮晚的手道。
暮晚小心翼翼一手挽起衣裙,一手撇开杂草,钻出了洞墙。
眼见一个清瘦却高挑的男子用手护着暮晚的头,衣衫上浸透着妙不可言的炒茶幽香。
这就是谭嗣言,独孤青雉从第一次独自出宫就喜欢上的男人。
独孤青雉自幼不受帝王妃嫔重视,母妃打入冷宫后也痴痴癫癫,故她跑出宫去也无人知晓,此事她仅与和她一起凿墙洞的暮晚分享过。
那时,无依的她遇上了同样落魄的谭嗣言,起初他们都以为对方是流落街头的浪子,便相互扶持、夹缝求生,终互生爱意。
后来,青雉方才得知谭家乃隐穹大陆第一茶商,谭嗣言则是谭家二少爷,谭家茶从耕种采集到晒炒精挑一条线经营,且每年都有上贡皇室的茶叶,四国帝上除了朱雀女王都离不了此茶,谭家茶因此名震天下。
谭家本是青龙国人,谭嗣言离家出走那年其父骤然离世,他悔恨不已才决心回家专心茶商。
他与长兄乃嫡母所生,下有一弟一妹皆为父之二妾所生,长兄派去白虎经营谭家茶,弟弟前往玄武,小妹由叔父带往朱雀,而他自己则经营青龙本土,以及照料家中妇人。
独孤青雉得知时,早已深爱着他,倾心交付,也坦然了他自己的身世,谭嗣言初略微震惊,却没有放弃,只告诉她:
从此,迎娶你是我唯一仍要努力的原因。
谭嗣言有着一对剑眉星目,看似游手好闲的样子,骨子里却透着商人的精明狡黠,把青龙的生意越做越大,还开了些茶馆酒楼艺院,不少官臣都去捧场,甚至有些生意还发展到了青龙国的边境大漠。
“言哥哥。”暮晚微微颔首,一边带上缝制着白绸的帷帽。
“晚儿,多年不见,真是越发倾国,是该蒙上这面纱,不然得牵走多少少男的心。”谭嗣言戏谑道。
“你就没个正经,肯定不止少男呐。”独孤青雉娇嗔地打闹着谭嗣言,两人追来跑去,渐行渐远。
“晚儿,快跟上,我们去看看集市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青雉又回过头跑来牵着暮晚的手,三人并排走去。
偶尔青雉趁谭嗣言未留意便伸脚去拌他,谭嗣言几次中招险些在集市上摔倒,但每次除了一脸无奈也只能看着她笑,后也学聪明不易那么轻易中招。
“谭家大少给钱吧!”青雉总是在铺子里选中一大堆物品放在掌柜和谭嗣言面前,一脸得意道。
而谭嗣言总能从荷包里掏出用之不尽的钱票。
“妹妹,这些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你可是大红人呢,鲜得闲逛逛市集,另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也随便拿,机不可失噢。”青雉还总是转身对旁边的暮晚如是道。
直至谭嗣言一脸悲哀地对着青雉低身叹息:“我的活菩萨,今天带的钱票银两也差不多尽数花光了,我家族再富也该是败在你手里了。”
青雉挽着暮晚,看着谭嗣言手中大包小包的物品,方才罢休。
暮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也偷偷掩面笑着,心想:姐姐本性不羁,但只有在谭嗣言面前才得以脱掉宫里的伪装,姐姐与言哥哥在一起是多么的幸福,真的为她感到高兴,若有一天也有个男子能挽着我逛遍这市井小巷直至回到我们深巷里的家、陪着我在人群中嬉笑打闹不顾其他、陪着我讨价还价洗衣做饭…那该有多么幸福,可…这一切又是多么大的奢求。
逛得乏了,三人索性走进了一间茶馆。
“晚儿妹妹喜欢窗边,我们就坐那里吧。”青雉指了指那边。
暮晚垂头莞尔。一餐饭间,青雉和谭嗣言一直有说有笑,亦不时逗乐对座的暮晚。
暮晚嘴角泛着笑容,想起了那个泛着银光的脸庞。
“晚儿妹妹怕是思春了吧,笑得那么甜蜜,是哪位公子呀?快告诉姐姐,姐姐一定为你做主。”
独孤暮晚的脸庞遂即绯红了一片:“姐姐少取笑我。”
“晚儿。”竹吟之急冲冲出现在暮晚面前,忽看见对座的两人,转口低声道,“公主,时间不早了,我来接您回宫。”
“晚儿,那你快随你的侍女回去吧。”独孤青雉装作一副识大体的模样,眼角却仍旧露出了玩味的笑意。
暮晚的脸更加红艳,与两人道别后,仍好一阵说不出话来,竹吟之牵着暮晚往外大步走,低声道:“晚儿,我们快回,你刚一直被人跟踪着,看似煞罗族的装饰,怕是对你的身份起了疑。”
回到朔光竹林已是傍晚,杜容芷一脸凝重来回踱步,沉天也立于暮晚身后不言不语,暮晚坐在石椅上满是惊愕,不知所措。
一阵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伴着一股自然的花露香气。
“你终于来了,还是你告诉她吧。”杜容芷像是舒了一口气,对来人道。
子有衣裙,弗曳弗娄,一袭红袍,红如死火,黯淡的火。
一卷墨黑长发曳曳至地,衩着莲花状的步摇,月光撩人,映出她皙白背颈上绣着妖娆的“婴”字,她就这样轻轻地从月下晃过,稳稳地落到暮晚身旁。
“你,你出关了?”暮晚皱眉,试探着问道,每逢她出关这世间必有大事发生。
只闻她沉声道:“窥探天机是最折寿的巫术,哪儿有出关的时候,到是三年没见,你可比我镜像里更加苍白。”
暮晚眉头一皱,这女子便是四翼之一的圣巫浅鸳——苏婴,圣巫拥有预言之神的灵力,极为强大,仅次于恒灵神术,而苏婴乃是圣巫年轻一代的最强者,才能成为为神女占卜的人。
故苏婴与四翼其他三人不同,因要闭关修炼常常不得见,一闭就是好几年,她喜怒从不表于色,话语玄乎,苛刻无比,让自己从心底里对她抗拒。
“苏婴,你可真够无礼的啊,有你这么说神女的吗,你这个人怎么老是爱说些话气人。”竹吟之心底止不住怒气,手指逼近着苏婴的脸庞。
“杜容芷,劳烦你把这两人带下去吧,此次我要和神女畅谈良久,暂不会离去。”仍是毫无波澜的眼眸。
“你。”竹吟之气个不行,欲要抽出鞭子。
杜容芷拦下了她,硬拖着她离去。
沉天望向暮晚意味深长的眼神收了回来,倒也跟着离去了。
空气中只留下些回声:“啊啊啊,杜容芷你轻点,容芷,容芷哥,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沉默了良久,夜风阵阵惊起落叶簌簌。
“夜凉,你的身子若冻坏了,我可担待不起。”那抹红色的倩影慢慢走进了木屋。
暮晚曾留意过,苏婴在日常中从不运用灵力,行动如常人,也察觉不到她有强大灵力所在,实在让人不免生疑。
“少主,我接下来给你讲的东西你可记清楚了。”
“隐穹大陆分为人神魔三个大族,数百年前神族分裂成四大种族,翼族、煞罗、蛟龙、佛灵,煞罗、蛟龙两族各持一种神器,而翼族、佛灵各传承一种神术,以维持天地秩序,看似四族互不侵犯打扰,可是若四种神术神器合一,便会有毁天灭地的能力,而欲望蛊使人相互残害,于是四族表面和谐,暗自却处处提防彼此,皆要保护族里神术的传承者或神器,也有试图破坏四族鼎立格局的人想方设法追寻各族神力传承者与神器,后来各族便自寻居所,隐匿起来,不让外界他族所知,进出一向小心,被他族发现便会有灭族的可能,而我翼族居所就在青龙北边地缝深渊下面,人皆以为我们翼族带着翅膀就会往上飞,我们偏要往下才能让人找不到,故我们选择了那里,今次你出去,被疑似煞罗族的人跟踪,怕是神女身份暴露,展翼仪式也要尽快举行,故你收拾一下,过几日我们将秘密把你带走,此次护送你回去事关重大,你和族址皆不能被发现,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暮晚沉默了良久才动了动嘴唇,道:“苏婴,你可知晓,即使展翼仪式举行了又怎样,我还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妖女。”
“独孤暮晚,你是神女,少凰神女唯一的遗孀,谁也无法质疑你的身份。”
“呵,我不姓独孤,仅名暮晚,不过是翼族神女与一个魔鬼生下的孽种,神魔结合,只遗一副残破的身躯,控制不住的灵气。”暮晚一声轻蔑的惨笑。
“并不是所有的魔都是魔鬼。”
两人就这样对坐在榻上,一个微微皱眉,一个茫然叹息。
突然,那个鲜红的身影颤抖了一下:“谁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不是吗,包括你、也包括我,其实我们从根本上是一类人,即使多么艰难都得非常努力地活下去,即使不为自己,也在为别人而活着,因为身负无法卸下的责任,无从选择,那就只能坦然接受,我不过短短十几年,呵,可你比我凄惨多了,想想,我活下去也快活多了。”
“苏婴,你为什么那么怨恨我?是因为你的寿命都得折给我吗?”
“即使折给你,我也还能活许久,可,没有期望的活下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死掉。”
是啊,我们那么相似,都一样不愿在这世上存在过。
只因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而你呢,苏婴,你究竟失去过什么?
一大早,暮晚梳洗之时,只听见门扉外一阵喧嚷鼎沸。
暮晚起身往外瞧去,只见,独孤归浅和纳兰沧羽带着几名黑色紧身衣的人与杜容芷、苏婴对峙着,容芷脸色凝重,苏婴倒是一副快活无比的模样。
“皇兄,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臣妹正想去你宸寰宫中请安呢。”暮晚双手交叉胸前,微微福身。
“晚妹,我来接你回府。”独孤归浅微笑道。
见暮晚无回应,纳兰沧羽忽然上前抱拳,大声道:“暮晚公主,臣冒死进言,昨夜,帝子唯恐你是贪玩误了时辰,半夜自会归来,一夜未寐为你留灯,等你直至子时,你却仍未归,帝子情急之下召令了帝子暗卫—精忠军四处寻你,幸得你在此处安好,否则恐怕整个皇宫乃至整个皇城都会被翻一遍吧,公主,你实在太任性,出走不归既是你的自由,但你金口一开告诉帝子一声,他也不会担忧至此,你可知暗卫暴露,对帝子而言多么危险,他却执意召令,臣下等人劝也劝不听…”
“够了,羽,别再说了。”
独孤归浅紧闭的双目瞬时睁开,那双澄澈动人的眼眸凝望着面前的人儿,迟迟不肯移目,他扶起纳兰沧羽,又往前走了几步抱住了暮晚。
这一刻,暮晚的身子颤了颤,一刹酸软,倾倒在独孤归浅的怀里,含着的血泪终是溢了出来。
我是暮晚。
我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是爱。
归浅就这样横抱着熟睡的暮晚,动作轻柔地放到了自己寝宫内室的襟塌上。
“帝子,这样恐怕不妥。”
“带着她逛了一整日,怕是累坏了,我的襟塌柔软,她也该睡得安逸些,秋月,为她换了寝服吧,你今夜就守着她,她要是醒了有什么吩咐立即照做,我会在这外屋御书,怕是不会睡了。”
“是,帝子。”
难得她愿意把自己交给帝子,十几年来头一次。
秋月望着珠帘外玉案上的独孤归浅,他修长的手轻抚着额头,露出秀雅的侧脸、温玉般的嘴唇,浅浅酒靥点缀,他只有对那个女孩才会真正地活过来,重获灵魂,而不仅仅是从前那朵毫无生气的柔荑,披着娇艳的躯壳,内心却不堪一击。
那样一个美好的男子,本就该幸福地活着,是啊,他比谁都更应该得到幸福,但他却是活得太辛苦了,被这金兰大殿围着的人儿,又有谁真的幸福呢?如帝子,更如帝上,或许还有……
第二日,清晨。
“你……”暮晚微微睁开朦胧的双眸,撑起身子,看着眼前的女子。
“暮晚公主万福,臣乃帝子近卫名唤秋月。”
“噢,我记得了。”竟然是谷间七贤的秋月,归浅的贴身护卫。
“臣唤人为您洗漱更衣。”说着她走了出去,对帘外的独孤归浅眨了眨眼。
独孤归浅合着嘴唇,两片玉帛微微翘起,心念着:这丫头,古灵精怪的。
“晚妹。”独孤归浅拨开帘子轻唤了一声。
同一时刻,暮晚听见珠帘拨动的微妙声响,却未听见有人通报,她一脸警惕地侧身回眸大喊:“谁人如此大胆?”
只见暮晚仅着件单薄的内衫,侧坐立于襟塌之上。
“殿下恕罪,臣下罪该万死。”独孤归浅作样俯身抱拳行礼。
暮晚才看清来人,悻悻地翘起了唇角。
“哈哈哈……”最后两人皆笑出声来。
“皇兄也会戏弄人了。”
“哈哈,今天就要去面见帝父了,你就该展颜,我为你准备了件朝袍,秋月去取了,若帝父问起你为何几日不曾请安,你便说你患了小疾,不过已经痊愈。”
“恩,皇兄不必担心,晚儿没有那么愚笨的,这些事还处理得过来。”
“怎么不担忧,我的晚妹不食烟火,是脱俗的仙女,尘世间的事不该烦扰你。”
“哈,皇兄,又取笑我。”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公主殿下,奴婢来为您更衣了。”走进来两名侍女端着一盆净水和一叠锦袍。
“我自己来洗就好了,”说着,暮晚坐在榻沿就玩起了水来,乍然捧了些水向归浅洒去,看着归浅俊秀的脸庞沾湿,她笑道:“哈哈哈,皇兄中计了。”
独孤归浅轻轻抹去脸上的水珠,他知道,她的笑多么难得,所以多么动人。
时光如果永远停在这一瞬多好,但自己本就无法停止时间,就像自己本就束缚不了如风如沙的她,让她飞也好,自己就在这大地上为她筑一个歇脚的渡口。
再一次步入了青龙大殿,这一切还是那么的虚幻,带着金色的光芒。
拖着金兰相间、厚重而繁缛的华服,原本用来遮颜的帷帽也换成了订制的珠帘凤冠。垂落的大大小小的玉珠恰好遮住暮晚血红的双眸,却又未完全掩盖她的美貌。
“宣暮晚公主。”浑厚的男声,御兵长胡烈。
“儿臣暮晚愿帝父万寿无疆,吾国千秋万世。”暮晚在青龙椅下行着请安之礼,抬头瞧见四周并无什么朝臣,大概朝会已经结束了,人尽散去了。
“暮晚来了啊,起安吧,”饱经风霜的面容,浑浊不清的双目,硬撑起的身子骨,他接着道,“怎么几日都不曾来看望帝父了?”
“暮晚知错,前,前几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休养了几日,现已差不多痊愈了。”
暮晚眼神闪烁,话语也略失气韵,本就从未瞒骗过谁,今次如此甚是心虚。
“哦?那请御医再为你瞧瞧吧,风寒可不容小觑,你帝母曾对我说起,你体质特殊,身子较常人差些。”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之人一脸的焦虑。
这样也能骗过他……他在担心我?还是在怀疑我。
“帝父切勿忧心,医仙一直在看护着我的身子,已无大碍。”
“医仙?哦哦,那就好,若无事就……”
“启奏帝父,儿臣欲回帝母故乡探亲,明日便启程。”
“哦?凰儿故乡,胡烈你们全都先退下吧。”
说到‘凰儿’二字时他便笑了,笑得那样和煦。
“臣遵旨。”
“奴婢遵旨。”一群女婢跟着这位壮硕的将领退出了殿外。
待偌大的宫殿只余下青松,还有一位美艳的女子,暮晚记得她也是谷间七贤之一,似乎名唤红莲,娘亲说红莲的胸前纹着朵娇艳欲滴的血莲花。
“孩子,你是要回翼族了是吧?听你说起医仙,我便有些怀疑,是否是翼族人来接你了,本来是想着过几日举办你的册封仪式,你已回宫相认,就该让你名正言顺,才可保全你的安全。”最后一句话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是啊,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仇视我的人何其多,曾集帝上万千宠爱的已故皇妃的孤女,人们口中祸国妖女的遗子,就是这样的皇宫是我最恨的地方,住着我最恨的一群人。
“是的,我要回去处理族中一些事务,四翼飞禽来接我了,明日起早就起程,但最多半月我就会回宫来,到时册封也不迟。”
“也好,晚儿啊,听闻归浅说你现已初长成,与你帝母甚是相像,你愿不愿意上前来,让我这双手摸看看。”
不好。
暮晚心里念了千万遍不好,可最终脚还是不听使唤般走上了阶梯,跪坐在青龙椅上那个一直保持慈祥笑颜的老人身下。
那双粗糙的手穿过珠帘,从额头轻轻抚摸到那一对秀眉再到眼眶,又到鼻梁,渐渐触到了嘴唇的轮廓,最后手放在了下巴上。
“真像啊,和凰儿真像,果真是凰儿的后代,哈哈哈,哈哈哈……”
不记得他一直笑了多久,最终红莲送我离开了,嘱咐我明朝从皇宫第六门德胜门出发,帝上为我备好了五匹宝马,虽然容芷一定会再三检查别人送来的马,只是我心里知道,独孤晔他真的爱得太傻了,傻到陷进这红颜劫,再也逃不出,或是他根本未想过要逃出来。
天一亮我们便出发了,容芷说这个时辰人最少,不易引人注目,而我们回翼族断然是不能被人瞧见的。
我们从德胜门门口取了马便往外城奔去,我没有回头,又不是再不回来了,何必依依不舍,不,即使不回来了,对这样一个地方,我也只能是永远充满着恨意。
鉴于沉天体内不得见日光的毒,他和苏婴入夜便先行启程了。
容芷突然道:“晚儿,快往后看,真美的曦光。”
我本能地往后看了,后来,容芷说我那天明明是不舍,才会回头。
但或许是回头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不舍吧。
万丈曦光穿透过他们的身体,一坐一立,一老一少,一个双目浑浊一个眼眸澄澈,他们就在青龙大殿最高处的阶梯上望着暮晚渐行渐远的身影,一动不动的,直到暮晚消失成一个点到再也瞧不见。
“归浅啊,你是爱她的吧。”
“回帝父,儿臣是兄长,爱护妹妹是分内之事。”眼神中的惶恐一闪即逝。
“知子莫若父,你如今与当年吾爱上她帝母时的模样多么相像。”
“儿臣不敢。”独孤归浅立即俯身抱拳,动作绵柔中带着刚劲。
“早在六年前,你和她在吾殿门外不就已经听到了一切真相吗,从此以后你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你自己清楚。”
“儿臣知错,望帝父责罚。”埋着的头越来越低,似乎要低到尘埃里。
独孤晔那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扶起归浅,道:“浅儿,帝父没怪你,若想治你的罪,当年亦不会放过你,你为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保护她在皇宫里得以立足,不惜与你母妃反目,这副痴情的模样,宫里又谁人不晓呢,浅儿,像吾。”
“吾累了,今日就不早朝了,青松,推我进去,你也回去吧。”
“遵旨,儿臣告退。”
独孤归浅望着那金兰色大殿,恢弘壮丽,那金灿灿轮椅上之人肩上便扛着这整座皇宫,乃至整个青龙江山,金戈铁马一生辉煌,创造了二十多年风光霁月,天命所归,神归帝,唯独失去了至爱之人。
“青松,或许红莲卦卜得没错,吾独孤家世世代代都将与翼族纠缠不休。”
六年前一日,夜已深,独孤归浅翻来覆去未眠,想不通“生死轮回”之事,欲独身一人往鸾鸣宫撞撞暮晚妹妹是否也还未眠,好来探讨一番。
不料,刚到后门便瞧见一着墨黑襦衫的女子从里面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看那身形好似暮晚。于是,独孤归浅便紧随其后,试看她到底想作甚。不料,那人却慢慢溜进了青龙大殿,最终来到了青龙大殿的一处偏殿—逸墨房。
更令归浅惊奇的是逸墨房内竟还亮着所有灯盏,他心想:难道帝父是在深夜密议国事?
那女子停在殿外,耳缓缓靠近殿门。是想偷听点什么吗?归浅也甚是好奇,究竟是何事如此隐秘,便也如她般左耳贴紧殿门…
“凰儿,别走,可好?”男子的声音深沉中带着嘶哑。
“小晔,夫君既已归去,我亦无法心安理得带着孩子活在你的庇护之下,暮晚往后也必定是要救济苍生的,这也是她作为翼族神女的毕生使命,我也该告诉晚儿真相了,带她去拜祭拜祭她的爹,但这些年你对她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她将来必铭记于心、生死相报,而我欠你的,却只有来世才能偿还了。”
“唉,凰儿,我终究是留不住…也罢,我后日就要启程西征,本想带你一起,这才能让我安心,但以你气性,你既然对我道来,必定是已抉择,我向来劝不住你,唉…我会下令给留守的御龙兵与守皇城的报国军,无论何时,你要走便走,谁也不敢拦你,但你若要归来,皇城的门一生都为你守候。”
你唤那一句‘带我入宫’,他便诺你一句‘守护至死’,原以为岁月认真,便会等来因果结缘,却不晓,岁月的年轮,再诚恳,即使青丝渡成白霜,却无法渡过红尘。
到头来,只能怪‘认真’二字。
但神归帝怎么也没料到,此番承诺却是最后一遍。
她再也没出过皇城,再回首已是天人永隔。
他终究没守住自己的诺言‘守护至死’,对着死去的人,空守着诺言。
“终究是我负了她啊”竟成了神归帝后半生时常哀叹的话,明眼人都知晓,那个‘她’便是她。
“终究是我负了她啊。”
“至少暮晚公主回来了呀…”
“是上天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吧,弥补她们母子俩,算是赎罪吧。”
“或许是吧。”
青松知道,这个倔强得要死的男人、这个曾披荆斩棘坐上王座的男人,只是不愿承认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对她爱得深沉。
爱不需要理由,而爱却能给一切行为创造理由。
“我想把我能给的一切都给她,都给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儿。”
与此同时,独孤归浅正坐在宸寰宫正殿的书案前忆起往事,呆住了。
那时,若我未躲藏起来,若我上前去抱住了那个瘦弱的身影,若我们彼此都明了这一切,若我们决心携手面对一切,会不会一切结果都不那么一样了呢?
只是,那时十五岁的我还来不及反应这一切,故,我迟疑了,而我怎么却没想到那时比我小整整五年的你又怎能接受这一切的真相呢,我怎该迟疑呢。
“启禀帝子,玄妃娘娘她闯……”一名小女婢冲忙跑进来怯弱地说道。
“我怎么了?我来看看我九月含辛茹苦生下的儿子怎么了?你们这群下臣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玄妃娘娘放在眼里,都要造反了不是!”玄妃就这样风风火火踏进了主殿的门槛,发髻略凌乱,凤头金步摇也有些倾斜。
“儿臣归浅愿母妃万福千安,儿臣还要为帝父分忧国事,顾暇不及,母妃自便。”
独孤归浅坐在玉案前望了一眼,眼前这个昔日‘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的费菁玄,如今仅是被嫉恨换骨的老宫妇,他毫无动容,又低下头阅着书卷。
“你不要以为你把青雎交给了青雉我就什么都不知晓了,堂堂青雎公主整个青龙国谁还敢软禁她吗,还好这丫头机灵,趁青雉一走就溜了出来。你将那个妖女带回来了是吧?她是妖女,是不死的老妖,是迷惑天下男人的妖精,你养她护她干嘛?我真不知道我费菁玄精明一世,怎么孕育了你这个傻儿子。”
“母妃训斥完了就请回吧,儿臣还要与人议事,来人,送玄妃回去。”
“是,帝子。”一旁的宫婢垂着头怯懦地答道。
“你不要碰我,我还没老到要下臣扶着走路,这个我九月怀胎的孩子算白养了,从小至大从未听从过我,竟还为了一个妖女和自己母妃反目,五年了,五年了啊,苍天啊,你怎么这么不公,五年了还不让那个妖女去死,她们母子早该……”
玄妃推开上前来扶她的女婢,失魂般的往外走去,颠颠簸簸,顾影自语。
幸好暮晚已经离去了,听不见着伤人的碎言碎语,独孤归浅长叹了口气,对一旁道:“秋月,你去我库房选些百年人参、上好当归送到玄妃宫里,命专人熬配予她服用。”
“是,帝子,且,配之黄芪更补气血。”秋月一脸认真地微笑道。
“这丫头,行,都交给你去办。”独孤归浅酒靥微微一陷,“另,唤青雎有空来见见我,说是我要给她赔罪。”
“是,帝子,不过,我比你年长好几年,不要老是叫我丫头!”
“你在我眼里不过就是长不大的丫头。”
“哼,帝子真是看不起人。”秋月嘟嘴,退出了正殿。
归浅啊,我只是懂你,懂你活过这20年,你对谁曾狠心过?
何况是生你养你的亲娘,你对她更多的是怜惜,她虽有错,不过错谋一人之情。
傍晚黄昏,宸寰宫。
“帝子。”一个手持淡墨山水折扇、一袭白衣的男子立在了玉案前。
独孤归浅面色大喜,急忙起身,扶过该男子坐到一旁的漆木椅上。
“你终于回来了,碧峰。”
“六师兄?”秋月,刚踏进殿门,那双硕大的眼睛便眨巴眨巴地望着面前的男子,刹时冲了上去,紧紧抱着,“我好想你。”
“好了,秋月,我有要事与帝子禀报,你下去…下去泡泡茶给我们。”想了半响,想到泡茶这个借口。
“哦。”秋月略为心灰意冷地走了出去,并带上了殿门,但脚步轻快,有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这丫头精怪得懂事,说吧,事情查得怎样?”归浅连忙道。
“当年救暮晚公主的人,名天湮,行踪诡秘,近两年出现在宫中次数也渐少,可还是被我查到了些蛛丝马迹,”碧峰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他靠近归浅的耳旁,道,“他与魔族魔门有些联系。”
独孤归浅的瞳孔逐渐放大,他面容的雍容优雅已掩饰不住心里的慌乱。若真是如此,晚妹该是陷入了多大的一个阴谋之中啊,怎能不让人慌乱。
“另,臣在宫中多番打听到,当年放火的确是费烬,但是,玄妃娘娘并不知情,指使费烬的另有人在。”
“或许,他并不需要人指使。”独孤归浅低垂着眼,愁绪万千,“碧峰,你先下去沐浴休养一番,其余之事等我理清思绪,改日再议。”
“是,帝子。”
“可怜的人儿啊。”
是啊,这皇宫深院之中谁人不可怜呢?或谁人不可恨。
一环扣一环,一人负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