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凰》烟浔

9、第九章：尘埃落定

　　皇上会来昭仁宫，这是谁也未料到的事，她们都是知晓莲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若是当着皇上的面定了莲妃与九王爷私通的罪，那岂不是……

　　淑嫔有些为难的看向贤妃，见她任是低垂着头，心中一时方寸大乱。

　　龙帧看着下方跪着的数人，淡淡一笑道：“贤妃好大的阵势，也不知这事情到底查的怎么样了？”

　　贤妃倒是镇定自若，将事情一番来龙去脉讲了大概。

　　“皇上，臣妾知晓这婢女的话也不可全信，想着是否去莲妃宫中搜查一番。”她说着，看向天子那方。

　　龙帧阴沉着脸，莲妃和九叔么？

　　嘴角一丝冷笑泛起，他的眸间竟是厉色。

　　“便按贤妃说的办吧。”

　　淑嫔听得身子一颤，难到皇上真的怀疑……

　　可是此时她有什么资格开口，那药方是她献上的，又是她的婢女招供，本以为会和顾云烟有莫大的关系，哪知竟被她推得一干二净。

　　这个局，真的是设得巧妙，可是谁会这么大费周章的就只为了对付区区一个莲妃？

　　只有她。

　　宁妃。

　　她看向那个女子，她站在天子一侧，安静不语，只是抚着手上的蔻丹，眼眸微垂，似乎对这事情一点都不在意。

　　桂阳宫的门是被侍卫狠狠的踢开，一大群的人涌了进来，为首边宣着圣上口谕边不屑的看着她们，莲妃跪在最前，竟也不怒，就这么平和的叩头领旨。

　　那些侍卫如暴匪般的在桂阳宫中翻箱倒柜，碧晴看得又急又怒，她怎么也不相信皇上会下这样的圣旨。

　　这样的旨意，不就代表着皇上也怀疑娘娘吗？

　　“娘娘。”

　　碧晴委屈的看着她，莲妃淡然一笑，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是啊，她尚且宽慰不了自己，又何如宽慰得了别人了。

　　“找到了。”

　　一声洪亮的声音传来，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去，碧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找到了……找到什么了？

　　但见那侍卫大步走了出来，手中捏着薄薄的几张纸：“莲妃娘娘，请随奴才到昭仁宫中走一趟吧。”

　　碧晴看见那信上的字全身呆住，怎么会，她们桂阳宫怎么会有写给九王爷的信。

　　“娘娘！”

　　莲妃淡淡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未说一字，从容不迫的走出桂阳宫。

　　那殿外的阴云照不进桂阳宫，冷冷凄凄，空余一室呜咽。

　　从桂阳宫到昭仁宫的路，她走了三年，唯独今日觉得这条路异常难走。莲妃走得极缓，沿途曾经从未好好看过的景致，她此刻看得格外细致。

　　她到底还未定罪，还是皇上亲封的宫妃，这些侍卫再怎么也不敢对她不敬，一条路走下来，尽花了大半时辰。

　　踏进昭仁宫，见殿内已有数人，皇上，宁妃，贤妃，淑嫔，李穆，顾云烟，昭华，采艳，絮兰，一丝苦笑漫上，都在，这些人都是来看她的结局吗？

　　见她到来，宁妃方才抬起头看过去，见跟随在后的侍卫将一些信件呈上。

　　莲妃却只是恭顺的欠欠身，而后不说一字，静静的等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发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地上。

　　终究还是不敢看，怕疼，心会疼。

　　殿内一片沉静，只闻薄纸翻飞的声音。

　　她轻咬了嘴唇，耳畔那沉厚的声音传来：“昭华，你既然说是受莲妃指示，你且说说，她到底是安排了些什么？”

　　“是。”

　　她站了出来，却不敢看向莲妃：“娘娘私信给王爷已有一段时日，都是通过奴婢交由太监小喜子传递，因为淑嫔娘娘与莲妃娘娘一项私交甚好，所以娘娘便瞒着所有人，让奴婢替她办事。如此一来，纵然有人怀疑，即使审了桂阳宫中所有人都没用，因为他们却是不知。淑嫔娘娘前几日不适，招了顾医女来，奴婢便趁机将莲妃娘娘曾经写的一封药方做了替换，淑嫔娘娘的病其实……其实也是奴婢在香炉中加了药所致。”

　　“不可能，昨日你同我去莲妃宫中，她分明还看了那张药方，若是她自己写的，怎么还会让我呈给贤妃？”

　　显然，昭华的说辞淑嫔并不信。

　　昭华却也不急，又缓缓道：“娘娘，你可曾想过，莲妃娘娘为何要找我替她做事，一是因为你跟她亲近，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可借由我将这些事情推给你；二是我不是她宫里的人，她可以拿捏我的软肋，并且不用心软，我的爹娘弟弟在她手中，我不得不听从。”

　　昭华的话让淑嫔骇得连连退了几步，幸得一旁的婢女将她扶住，她目光落到莲妃身上，狠厉决绝。

　　龙帧眉头微敛，眸色安静却狠绝：“即使如此，那封信为何会到莲妃宫人的身上去？”

　　昭华却扑通跪倒在地：“皇上，奴婢深知后宫嫔妃私信给王爷是大罪，奴婢心里始终难安，不忍莲妃娘娘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所以奴婢偷偷将那信交给小喜子，让他藏在某个宫人身上。一旦被人发现，肯定皇上会查此事，那药方确不是顾医女所写，嫁祸于她不过是为了让此时闹得更大，如此莲妃娘娘才不敢对奴婢下手，才不敢贸然行动。”

　　龙帧搭在腿上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着吩咐：“将小喜子带上殿来。”

　　“传小喜子。”

　　殿外慌张走进一名小太监，抖抖索索着身子，顾云烟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确是那晚碰见的小喜子不错。

　　见他跪在地上，对着皇上和几位娘娘行了礼。

　　“你说说，你都是如何帮莲妃的？”

　　众人讶然，这问询的竟然是宁妃。

　　“回禀娘娘，莲妃娘娘那天若要奴才办事，一般奴才会在亥时到冼梧宫，昭华会将东西交给奴才，然后奴才会粘在送出宫外的马车底上，到了宫外自会有人来接。若是在冼梧宫外碰见人，奴才都要称自己是去太医院替莲妃娘娘拿药迷了路，那晚碰见了顾医女，奴才亦然。”
　　有人的目光看向她，她点点头，算作应答。

　　“你可知莲妃要你送到是何物？”

　　小喜子摇摇头。

　　“你替莲妃办了几次事？”

　　小喜子歪着头，细细的想了想，最后答了个五次。

　　殿上再无一人问话，宁妃也收了目光继续看手上的蔻丹，可是手却微微颤抖不已。

　　莲妃想，这殿一定是真的很静，否则小喜子的声音怎么会那么刺耳，她的心跳怎么会那么清晰。丝丝入扣，就说得那么清楚，说得她那样歹毒，就好像真的是她做的那样。

　　真的，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坐上方长久无声，她知道皇上心里在盘算什么了，这件事比较牵扯到了九王爷，若是坐实了罪证，必然会影响到九王爷。

　　心中泛起微微酸楚，她能不能假想，此刻他是在想着怎么替她脱罪。

　　良久后才听得他轻轻的问道：“此事，九王爷是否知晓，他……有没有给你回过信。”

　　果然。

　　眼里有什么东西要漫出，她深吸了几口气，平息了情绪方到：“此事，都是臣妾一人所为，九王爷从来不知，也从未……回过。”

　　她没有去看天子的神情，但是猜想，必定是带着一丝庆幸的吧。

　　“皇上，如今诸事已明，也就只差臣妾的字迹了吧，让臣妾写上几个如何？”

　　龙帧看去，她静静的跪在地上，一双眸子烁亮无比，眉眼如画，嘴角噙笑，一如他初见她时那般美好。

　　仿佛，时光翩跹倒退三年。

　　她还是帝都连家那个才华横溢的二小姐，而他也只是一个惊了马的少年。

　　恰恰初见，莫不静好。

　　她低头，执起案桌上的笔，微微思量，似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写开来:

　　淡如水
　　相见欢
　　唯愿无事常相见

　　明如月
　　别时难
　　只求此生永依随

　　停手放笔，她叹了口气，任卓路将宣纸呈上去。

　　呈上她的心去。

　　那纸上，是端正秀气的簪花小楷，是她的一往情深。

　　唯愿无事常相见，只求此生永相随。

　　龙帧轻念，蓦地手紧紧捏住宣纸，纸被他抓出一个深深的印迹。

　　连淸，此生，终究是朕负你。

　　“莲妃连淸，达明干练，蕙质兰心，曾深蒙圣恩，然其恃恩而骄，恃宠放旷，结党营私，弄权后宫，有失妇德，实属十恶不赦。朕今日革除其一切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心里似乎有什么碎了，连淸却也不再管，只是以头伏地道：“臣妾……叩谢陛下。”

　　龙帧忽然觉得昭仁宫太冷了，他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疾步走了出去。

　　卓路紧跟在身后，龙帧走得太快，他跟得颇为吃力，心里暗暗叫苦。

　　走到一处龙帧突然停下脚来，站定不动，出神的望着头顶上方。

　　莲妃自己一个人出的昭仁宫，淑嫔同她说话她也未理，宁妃看向她她也不睬，其实这样的结果挺好不是吗，挽回了自己的这身清白。

　　只是这般伤了心，以后还有什么可以伤了？

　　恃恩而骄，恃宠放旷。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眼前朦胧一片，朦胧得如那些夜里的烛火一般，摇曳轻晃。

　　是谁曾携了枝头最艳花朵，只为粉她倾世容颜。

　　是谁曾在黑暗中拥她入怀，只为融她半世沉寂。

　　是谁曾在马上为她避风挡雨，只为遮她一世风霜。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看懂他，从来都不是他的谁。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