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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冷宫故人 一入宫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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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终于停歇,御花园千娇万朵散落一地,破败不堪。
偌大的御书房沉静得诡异,月色初升,霜华倾泻,书房暗了下来,卓路拿起火折子,欲将灯烛点上。
“不要点,朕就想这样。”
天子突兀的声音让卓路手一抖,火折子咕噜的掉在了地上,他惊得赶紧去拣,火折子滚至案桌前停下,烛火微光之中,天子那张阴霾的脸被映得清晰。
那神色,似是在隐忍着莫大的悲伤,眼神空旷而自嘲。
卓路的心兀自一跳,忙将火折子吹熄,屋子又暗了下来。
窗外星光熠熠,明日该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又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始终没有声音,卓路忍不住出声道:“皇上,该用膳了。”
“朕不饿。”
他一怔,接不下话,又只得站到一旁。
良久听得一个细微的声音问道:“卓路,你相信……这件事真如她们说的那样吗?”
卓路背脊一僵,迟疑了半刻才回:“奴才虽然不如皇上那么聪慧,却还是看得出,莲妃娘娘对皇上的心,是真的。”
龙帧低低轻笑一声,像是在喉咙里竭力压抑了许久,带着一丝沙哑。
是啊,连卓路都看得出,他又岂会看不知。
“皇上,其实她们都明白,若真的是莲妃娘娘做的,在淑嫔娘娘将药方给她看的时候,她怎么会
提议交给贤妃,只会想着怎么将之截下,那昭华又哪还有机会在贤妃面前指认了?”
卓路剖析着其中疑点,说完觉得自己好像又聪明了几分。
其实一切很明了了不是,其实天子心中又何尝不明白,可是他还是亲手将她打入冷宫。
“今日,她来的时候,朕就知道她为何事。她一向做不来这种虚与委蛇的事,又怎会在这天气为朕送糕点,朕知道这并非出自她真心。她告诉我,她是为莲妃而来,朕怎会不懂,她到底是怕朕袒护了莲妃。”
龙帧的话语带着丝溺宠的味道,似想到了什么,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朕高兴,她肯为朕花心思,可朕又气愤,她一贯不喜做这种事,竟也为了莲妃来讨好朕,朕与她之间……还需如此吗?卓路,你懂朕的心情吗?”
卓路刚想答“他懂”。
天子又兀自说道:“你怎么会懂,倒是朕糊涂了。你没有朕英俊潇洒,没有朕风流倜傥,没有朕满腹经纶,没有朕雄才伟略,如此,不懂朕也不会怪你。”
卓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气得要死,末了终是忍不住道:“皇上,其实奴才比你年轻,比你机灵比你幽默风趣,喜欢奴才的宫女都排到北阖门去了……”
一个砚台黑暗中丢来,卓路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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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凄清,入目荒凉,明明已是盛夏时节,却任带着透骨的寒意。
连清只带了一些换洗衣服,那都是碧晴临时替她收拾的,她想起那孩子哭肿了的双眼,不由得泛起愧疚,到底是她没用,不能护她周全。
推开房门,房中结了许多灰尘,她叹了口气,将包袱放在地上,去院中打了桶水,慢慢收拾起屋子来。身上的宫装已经被换成普通的衣衫,她一个蹴鞠,水洒在了身上,湿了半身衣裳,她蓦地半晌不动,双眼噙着泪水,却又倔强的不让它落下。
这一刻,她真的恨自己。
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无力。
也不知呆站了多久,直到院落那边传来一阵嬉闹癫狂的声音,她打了个寒颤,猛然一惊。
天色有些暗沉了,她赶紧拾起木桶,也不顾身上还湿着的衣裳,继续收拾屋子,待打扫完成时,已夜色初上。
她此时又累又饿,这冷宫都是被放逐的宫妃,自然没有来伺候的人,她想,就算是此刻她死在这里,怕也没有人会发现。
但她绝不会就此倒下,咬咬牙,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些碎银子来,疾步走了出去。
还未走出小院,院门便被倏地推开,一个女子携着婢女而来,奴婢打着灯笼,将她此时的狼狈显露无疑。
她觉得喉中有什么要溢了出来,又生生将它咽下。
双手紧握成拳头,捏得泛白。
此时此刻,这情这景,她最不愿见得人,就是她。
她的狼狈和不堪,全都这么清晰的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宁妃未说话,只是借着火光打量四周,然后蹙眉。
“采艳。”
她唤了一声,采艳顿悟,进屋将烛点上,柔柔的光色映照在小院中,她又隐隐闻道了饭菜的香气,但是她没动,一直就这般看着宁妃。
“你是来奚落我的吗?”
宁妃笑靥如花:“时至今日,还有我奚落你的必要吗,只怕你此时内心也不好过吧。”
她不语,咬唇,转身走进小屋中。
屋中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搁着两副碗筷,采艳提着锦盒站在一旁,等着她入座。
她不懂,看向宁妃,见她就着凳子坐下,拿起碗筷慢条斯理的吃起来,她看了半晌跟着坐下,但
也不吃。
“怎么,怕有毒?”
宁妃眼梢微扬,唇角讥笑,她心头一怒,虽知这是她的激将法,却也不和她争,总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这顿饭吃的很快,她真的是很饿,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府中亦或是宫里,她都没有干过这些活。
搁下碗筷,她习惯性的往兜里掏锦帕,却恍然想起如今她哪里还有那东西。
“用我的吧。”
宁妃将自己的锦帕递过来,连清也不看,接过擦了嘴又塞回她手上。
宁妃一怔,轻笑。
“连清,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怕是所有人都怀疑,这件事是我陷害的你吧,连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吗?”
连清抿嘴,不答话。
有多久了,她们没有这般好好的讲话,她未再唤过她的名字,她也未再陪她嬉笑打闹。
仿佛从前所有的时光,都消弭在宫门前。
一入宫门,她便是宠冠后宫的莲妃,而她是飞扬跋扈的宁妃,两人水火不容。
却无人可知,她们两人曾情同姐妹。
连淸的脸隐在烛火的阴影中,采艳闻得她低低一声轻笑。
“是与不是,现在还重要吗?”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月色温润如水,她的脸恬静柔和。
“阿宁。”
多年未这般唤她,宁妃听得一时愣住。
“现在我已经身处冷宫了,不管如何,我都威胁不到你的地位,皇上他心里……其实一直都只有
你一个人。从前我就明白,只是自己骗自己,如今,想骗也骗不了了。”
“连淸,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只想说,这件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刚开始我确是不满皇上偏袒你,让贤妃查此事。可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我不屑做这种事,我了解你,你怎么可能会和九王爷有什么,你对皇上的心,我难到还不明白!”
明白?
她明白什么,自己又如何明白!
她与她情同姐妹,她明知道自己倾慕皇上,为何她进了宫,她也跟着进宫,这便是一个姐妹应做的事情吗?
这些话她曾经没有问,如今她也已经没有立场问了。
也许宁妃当场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过了最好的解释时机,现在她也不会想再知道。
宁妃见她发愣不语,不紧有些急:“你不信我我知道,宫中知道你除了会写草书还会写簪花小楷的人只有我,所以你怀疑我很正常。那个顾云烟和昭华都很有问题,我会暗中继续查这件事情。”
她说完又踌躇了半晌:“如今你身在冷宫,如果你想,我可以助你离开皇宫,天高海阔,从此任你逍遥,隐姓埋名过你想要的日子不好吗?况且我听说……沈将军要回来了。”
连清心兀的一紧,他要回来了?
这一别,竟已是三年,他荣耀夹身贵为将军,而她一朝失势沦为废妃。
天高海阔,又能如何,终不过繁华三千,一曲落幕,各自为天涯。
“你走吧,夜色已深,你身为宫妃,在冷宫待太久终不合规矩。”
连清不再看她,走到小院中,院里荒草繁多,毫无生机,摇摇曳曳,却长得茂盛无比。宁妃剩的话在喉里打了个圈又咽回,最终什么都没说。
*******
天牢中
几个牢狱交替巡视着牢房,这个天牢关押着朝廷里的重犯,有的等待着问斩,有的等待着被流放,来来去去,无数人走着进来,又有无数人躺着离去。
因着年久,阴气极重,所以在深夜里显得格外阴冷。
值夜的几个狱卒都各自巡视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后就坐在一起喝酒唠嗑。
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身影,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走得极快,却没有半点声息。行至一处,停了下来,看向关在里面的人。
牢里蓬头垢面的人是昭华。
昭华看向来人,竟也不惊,缓缓走向前,轻声问道:“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你答应的事了?”
来人露出容貌,是一张清灵美艳的脸,噙着笑,伸出纤长白皙的手到昭华面前:“你放心,你的爹娘弟弟都安全着,如今你深陷牢狱,淑嫔是不会放过你的,与其受尽折磨,倒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这颗是归息丸,吃了它,你就没有痛苦了,你的家人也会永远平安的活下去。”
昭华看着眼前笑得云淡风轻的女子,那是顾云烟,她似乎永远都这般淡定从容,仿佛,手上拿的只是一颗糖粒子。
眼前浮过爹娘弟弟的脸,昭华闭上眼,两行清泪默默滑落,纵然心有不甘,可是如今她别无选择,接过那药丸,她一口将它咽下。
然后她用狠历的目光看着顾云烟,一字一句说道:“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保我爹娘……”腹部骤然如刀绞,剧痛袭来,她重重摔倒在地,嘴角有血沫溢出,痛得全身颤抖,却还在费力的说:“保护他们……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末音消落,手直直垂到地上,再无声息。
顾云烟一直冷眼看着她到死,脸上都没有出现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场闹剧,确定她没了气息,随即悄无声息消失在天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