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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往事成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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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所有人都睡得香沉时,沈萦和四姑却急速往冷宫走去。
四姑知晓莲妃今时不同往日,在冷宫肯定不好过,那里没人照顾,处处都需自己打点。她以前曾受过莲妃恩惠,得她庇佑逃过一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打算在夜里为她送上些绵薄之物。
本来没打算叫上沈萦,一是因为人太多也确实打眼,不好行事,二是此事风险甚大,一旦被发现前程尽毁,但是因着东西较多,她还是询问了她一声。
谁料沈萦却道:“姑姑如此处心替我安排,我自然是要帮姑姑。姑姑深知皇上不会让莲妃娘娘永待冷宫,总有翻身之日,今日雪中送炭,他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示以为阿萦在宫中安了一处势力,以后有莲妃娘娘庇护,我在行事也自然稳妥。”
四姑一愣:“我倒没料到你能这般想,你这聪慧通透的心思,着实像你父亲。”
沈萦轻笑不语。
躺在床上许久,连淸却毫无睡意,这床硬冷得难受,她没有多余铺垫的东西,只能找了些杂草扑在身下,如此却又瘆人得很,这般折腾之下,怎么都睡不着。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翻身下床,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玉簪,色泽晶莹,成色俱佳,一眼便知不菲。她凝神痴望,用指腹轻轻抚摸,又将它拥在怀中,像拥抱着情人的样子,末了闭上眼,眼角有些湿润。
时光仿佛倒退回三年前,初见。
那日是上元佳节,她得父亲首肯,第一次可去夜市赏花灯。
那夜分外热闹,灯火如萤,光火如菊,流光熠熠,放眼望去,街市显耀着五彩斑斓的光华,曲曲折折,蜿蜒盘旋至天际。天间,人世,往来人群簇拥,嬉笑追逐,郎情妾意,曲音袅袅,淇水汤汤,运河花灯款款烁烁,飘摇微晃,整个天地,莫不静好。
盛世繁华,应就如此。
那时他于人群中来,长身玉立,一袭白衣胜雪,眉色清冷,出众的容颜惹来无数倾慕,她本无意在此,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忽然远处有人骑马奔驰而来,人群骚动,有小孩被推撞跌倒,骑马之人来不及收僵,乱了手脚,眼见马蹄要落在孩子身上,他突然飞身而起,径直将马背上的人踢下,加紧马腹收住马缰。她也无暇顾及,冲出去将孩子护在怀中,当时她其实吓得在颤抖,周围人也呆立不动。
那马蹄终没落到身上,她惊疑的抬头望去,见蓝天暮碧之下,他骑马而立,居高而下的看着她,眼中是一派冷静。彼时天地之间,星月无声,万籁俱静,只余他携万千星光而来,静立于人海中,于她静默凝视。
那样的他,她永生永世,都难以忘记。
之后,他送了她一只玉簪,算做赔礼。那只玉簪被他轻轻钗在她头上,也深深戴在她的心里。
夜色温柔,他的背影硕长挺拔,看着他渐渐行去,她忽的扬声而问:“公子,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脚,回头轻道:“龙少。”
这些记忆,她已经多年未曾忆起,如今到了这里,昔日情景涌上心头,竟觉得苍凉无比。她微叹口气,抹了一把脸,将玉簪放回包袱中,又打算爬回床上,却听得外面细微的脚步声。
她惊骇,这小院中并无别人,这个时候,会是谁?
莫大的惊恐袭上心头,但她又让自己镇定下来,拿起房中的凳子,躲到了门背后去,做打人状。
四姑轻轻推开门,还未看得起,一个黑影就朝脑袋砸来,沈萦跟在后面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手却被凳子重重砸到,疼得叫了一声。
连清一愣,怎么会是女子?
四姑忙从地上而起,出声到:“娘娘莫惊,是四姑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连清才从门后走出来,借着月光,看清楚来人的脸,确实四姑无疑,她才松了口气,将手中木凳放下。
沈萦暗暗叫苦,奶奶哎,你早出声不就完了,非要玩什么你猜我躲的,可怜了她这条胳膊肘,好疼!
烛光点亮,沈萦这才看清了房间摆设,不由一愣,屋中就只有一张破旧的板床,上面用杂草铺了一层,又搭了层薄垫,除去一桌几把旧凳和一个旧柜子外,这屋子就什么都没有了,寒碜得可怜。
沈萦心想这不应该啊,以她的了解这冷宫也不会糟到如此地步,倒不像是宫殿,像是深山竹林里的一件茅屋。
莫不是国库紧张,没钱装修冷宫吧?
“娘娘,这……”
连清倒是挺从容的:“也不怪你们意外,是我自己决定的,那边才是冷宫宫殿,我不愿与那些女子为伍,她们每日癫狂嬉笑,倒不如一个人住,也图个清净。”
沈萦心里酸涩得厉害,其实她听得明白,莲妃不愿去住,也是怕自己有朝一日变成她们那模样吧。
人,往往最害怕的,就是改变。
四姑悲戚无言,莲妃拍拍她的手背,看向沈萦:“你定是新进的楚秀吧,四姑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知分寸,若是让你们被人瞧见,那她定然就——”
“娘娘,”沈萦低低一声轻唤,“我们知道此时前来太过冒险,可是四姑担心你,我们替你备了些东西来,是你平日里用得着的。”
四姑回过神来,忙将包袱打开,里面有薄垫,方巾和换洗的衣物,另外还有一个小荷包,装得鼓鼓的,约莫是些碎银子。
连淸心中一暖,泪潸然而下,此时此刻,还有人关心着她,她怎能不感动。
“娘娘,日后你若需要什么,就在你外墙挂条白布,我定会在晚上前来找你。”
连淸蹙眉:“不行,这太危险了,我如今已经被废,你实在没必要为我冒这么大的险。”
“娘娘,四姑相信娘娘有朝一日一定能重回后宫,凭着娘娘的才情和容貌,皇上怎么会让娘娘在冷宫孤独终老了?”
连淸一阵苦笑:“纵然有着才情和美貌又当如何,皇上心中没有我,只怕日子远去,他都未必还会记得我。”
沈萦看向这位女子,她很美,即使着旧败的衣裳,也遮不住她的光华,长眉弱柳,双眸似布了水雾,叫人看不清,眉间是卸不掉的忧愁,如斯模样,让人心怜。
她不懂,这位曾经宠冠后宫的女子,为何在一夕之间就到了如此田地。
果真是,最是无情帝王家。
“娘娘,都说你是恃宠而骄被废,可是我知道,这并不是事实,你能如实相告吗?”
连淸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勇敢,聪慧,她的眼中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她微微叹气,将事情如实作告。
桌上一灯如豆,良久无声。
沈萦脑中迅速飞转,想着遗漏了哪些重要线索。这些事情虽都在指向莲妃一人,却太过刻意,无论是昭华,小喜子,顾云烟,都没有陷害莲妃的必要,若是宁妃,冲她能来冷宫中陪莲妃用膳,便知她不是这样的人。
这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所有人串在一起。
她蓦地想到了那封信。
“九王爷!”
“什么?”
连淸和四姑都莫名的看着她,见她眉头紧皱,一脸高深。
沈萦抬起头来,脸大半被烛火照亮,投出一片阴影。
“昭华,小喜子,顾云烟,都没有能力合在一起谋划娘娘你,扳到了你,对她们没有一点好处,能使唤她们的,也必定是一个地位极高的人,所以大家都会想到宁妃。因在宫中只有你与她不和,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你并没有写过那封信,那么到底是谁写的。在冼梧宫中是谁留下的那张药方,顾云烟,而后被昭华发现字迹与密信上的一样,所以才呈给淑嫔娘娘。可是在昭华口供中讲,她给看的并不是顾云烟写的,而是莲妃娘娘誊抄的药方,所以这信自然是顾云烟写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顾云烟是如何得知莲妃娘娘会写簪花小楷,必定是有人告诉她,肯定不是宁妃,那就是一个背景极大的人,他自己查出来的。小喜子的信到底送给了谁,谁又是外面接洽的人,顾云烟为何敢写与九王爷?娘娘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切,都是九王爷设计的!”
最后一句话,她是一字一字说得极缓,眼前二人脸上皆是惊讶之色。
“我原本以为,此时是宁妃做的,可是她晚上同我讲的那番话又让我知道,这事与她无关。我了解她,若是她做的,她必定会承认,况且她也不屑做这种阴险毒辣之事。可是,九王爷会什么要这么做?”
沈萦摇头,她并不知晓九王爷与莲妃之间的恩怨,既然莲妃也不清楚,那她更是不知,但是可想而知,九王爷必定是一个阴绝诡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