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阑意》莲兮

20、20

　　天朝景业三十年
　　光阴如梭，来往经纬，织就锦绣年华。
　　斗转星移，投射阴阳，浮世莫如棋局。
　　纵横交汇，天元为心，黑白子道不尽黑白，天地主老不过天地。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本是人间景象；金碧辉煌，琼楼玉宇，当是无上至尊。可自那殿堂里不时传出咳喘空叹时，蝶舞飞花就开始迷人眼。
　　“儿臣输了。”
　　薰人的暖风中，一个年轻的声音插入春日的冥思中，让局里局外人都回过神来。
　　“皇儿，你……这么早就认输了？”景业帝细看棋局，发现果然如赦冠所说，再走几步就到终局。只是，如此轻便地服输，终究是让他对自己的继承人感到些许失望。
　　“是父皇棋高一筹，儿臣输得心服口服。”赦冠一脸泰然，不知是无心应局还是无谓成败。
　　摇了摇头，景业帝转向在场唯一的观棋者。
　　“歌儿，你怎么看这局棋？”
　　燕歌垂首，平静地应答：“回皇上，太子的确输了。”
　　审视着在光阴的淬炼下越发恬淡沉静的燕歌，景业帝举袖咳了一阵，稳下呼吸缓缓开口道：“皇儿的棋艺虽有待精进，但对手再强，终究不能预测一切。当对手偶有失误之时，如能抓住时机，反败为胜也是常事。为王者，尧舜难得，但雄心不可缺啊。”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赦冠的恭顺虽是意料中事，可一再的顺服让景业帝不由忧心。
　　“这局棋里，朕曾走错一步，皇儿棋艺不精，歌儿应当看出来吧？”
　　“是。皇上的确是走过这么一步，破坏了棋形。太子当局者迷，并没有发现，所以皇上的棋子化险为夷了。”燕歌淡淡陈述着，是旁观者清的平和，不带一分才识的彰显。
　　景业帝点头，是欣慰，却还是轻责道：“如果皇儿看不到，你能看到就好。歌儿，你是太子的贤内助，在太子看不到时，你应该让他看到，让他知道，不是吗？”
　　燕歌微愣，片刻后才回复道：“是臣女的错，只是，观棋者不语是成规，臣女不知当不当说。”
　　“哈哈哈哈——”捋须发出畅快的笑声，景业帝随即气短地又是一阵咳喘。
　　“皇上……”乾清殿里侍奉的刘公公自宫人手中接过茶盅，见景业帝向他招手，忙小步奉上。
　　咽下大口茶水润过喉，景业帝调整气息，语重心长道：“没关系，你们有的是时间。父皇用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不辱先祖的守成者。父皇不强求皇儿名烁千古，只求能尽你所能。皇儿，你要学着看得更高，望得更远。至于歌儿，你参透了当不当说就足以母仪天下。”
　　“父皇万寿无疆，如今未及半百，何来的一辈子。”赦冠冲口而出，不复先前的心平气和。
　　景业帝听着这些朝臣常进的谄言媚语自他口中说出，却察觉不出半丝虚情假意，不由眼眶微热。虽然他一直放心不下他的太子，但是，传位于他，并不仅仅因为太子是他的嫡生皇长子，不仅仅如此啊。
　　“皇儿，莫让朕失望。”
　　见赦冠迟疑却终究重重点下头，景业帝笑开，转向燕歌，未及开口，但见她颔首，庄重应对。
　　“歌儿明白了。”
　　燕歌没有自称“臣女”，因为皇上方才的话里已将她视为孩儿。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在她的棋局中。母亲赢了。
　　她呢？
　　“陪朕下了这么久的棋，你们一定渴了吧。刘公公，把昨日上贡的冻顶乌龙拿来。”
　　景业帝一挥手，宫人们立时忙开，有上前收拾棋盘的，有转去奉茶的。午后的光景便这般悠然地在日晷的投影下收藏了一段芬芳馥郁的茶香时分。
　　杯承如瀑壶泉，叶舒叶卷，沉沉浮浮，释放年华的积淀，是经年风霜后升华的甘美。
　　心中一动，景业帝起了兴致。
　　“皇儿，这茶让你想到什么？”
　　“茶？”赦冠低头看向杯中的清澄，回味唇齿的甘醇，饶是喝惯了各式珍茗，依旧带些惊喜赞誉：“人间极品。”
　　“那水呢？”
　　“水？”表情不由得无辜起来。他现在喝的是茶水，可父皇却非要把茶与水分开，当真是君心难测了。
　　“你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景业帝含笑鼓励。
　　“当真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俊秀的脸上又现了偶尔的孩子气。
　　景业帝为之失笑。“难道朕还会罚你不成？”
　　“儿臣想到的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哦？哈……咳咳……难得皇儿时刻不忘国家社稷、黎民百姓，父皇好生欣慰，只是……咳咳咳……咳咳……”
　　“父皇喝茶。”
　　“咳咳……好，好。”大口灌下半杯茶水，景业帝抹了抹咳得涨红的脸，神情无限回味。“皇儿，你知道当年朕的父皇问朕时，父皇回答了他什么？”
　　“什么？”
　　“朕对父皇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景业帝说这句话时眉眼一片温情，眸光如水，投映在燕歌的眉眼间，转瞬视线拉长无尽延伸，穿越时空阴阳，脉脉流淌回旋。
　　“儿臣驽钝，自愧不及父皇的绝世风流雅韵。”赦冠笑语，松下心神。
　　“风流雅韵？呵，那是不假，只可惜，朕的子嗣不多啊。”除了太子，也就只有数位公主和一位蹒跚学步的皇子。
　　景业帝长声叹息，是遗憾，是无奈，是愤慨，是忍耐，在注意到赦冠微黯的眼眸时，又是怜爱。
　　“文人常道，女人是水做的。歌儿，朕想知道，水，让你想到了什么。”
　　“水……”燕歌轻启朱唇，将这个字融化，思绪如春日的纸鸢顺风而去，游丝曼延上达云霄，无拘无束。“逝者如斯夫，盈盈望眼穿；湘竹泪斑斑，古井起波澜；纵有孟婆汤，奈何渡舟缘？”
　　语毕，她无措掩口，没有料想自己会吟出这样一阙兴起拈来的情诗。本以为，那些意念早已被野火摧烧，可却是焚而不死。竟是如此！
　　“好一首缠绵的水之诗！”景业帝扬声赞叹。“句句带水，又似水非水。或真或幻，虚虚实实，不愧是歌儿啊！”
　　“皇上谬赞了。”燕歌不自在低下头别过脸，眼角的余光映照出赦冠与有荣焉的笑脸，心绪是渐渐坦然了。
　　举杯看进茶盅里，景业帝徐缓地沉吟道：“水，是至柔之物；若以水涵木，又成了生发之源。可至柔如水，却能扑灭至烈如火。正所谓是水生木，水克火，这是就五行而论的。若是改以太极阴阳来看，水，为阴。阴阳互根，阴柔之水可生发无限；但，若阴气太盛，自会衰竭阳气，后患无穷。”言尽，合上杯盖。
　　贡瓷交鸣，如奏警钟，燕歌明白了帝王心思。
　　“还是父皇高明。”赦冠应和着，皮皮一笑。“好深奥啊。”
　　“你啊，”景业帝笑骂：“朕也不指望你能领悟。对一个君王来说，你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也就足够了。朕这些话是说给歌儿听的。”
　　燕歌恭敬回复：“歌儿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从小熟记的《后训》上说，后者，是辅佐君王，作为君王羽翼的。君臣佐使，皇上是在告戒她切不可越位。
　　“明白了很好，以歌儿的才智，一定也能做到。”
　　景业帝的语气祥和，是信任，也是鼓励。燕歌承受了这样的托付，是深切感受到了未来肩上的责任。心神一凛，她郑重颔首，籍此驱散莫名浮出的寒意。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景业帝面露疲态，对他们挥手。“朕累了，你们退下吧。”
　　退出乾清殿，拾阶而下，燕歌的软轿就在不远处候着。
　　“歌儿，陪我走一段吧。”赦冠开口，语气虽不强硬，但她从来都拒绝不了。
　　“好。”应和声一向是多余的，只是证明了她一直都在他身边。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由她手牵着手蹒跚走来的小身影不断地放大拉长，如今足以荫庇她的身影。
　　“父皇会死吗？”
　　踩着御花园的香径去向繁花似锦处，赦冠的话惊得燕歌小声低喝：“太子！”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究竟是身份尊贵不可动摇还是爱父心切的表现呢？
　　“会，对不对？”赦冠平静地陈述着“大逆不道”的事实，眼底一片哀戚。
　　他的问题无人可以回答，那答案越是浮显，越是让人警醒以免祸从口出。燕歌只能默默陪他走着，一如这么多年来她所习惯的那样。
　　“歌儿也会死吗？”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
　　这一次她回答了他。
　　“会。”
　　原来她也是会死的，她都忘了即使心如止水，生命还是在一点一滴流逝，直到有一天随风而去，而世间依旧姹紫嫣红。
　　“原来每个人都会死。”他轻轻说着。“到头来谁也留不住谁。”
　　燕歌下意识要安慰他，话到嘴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说的一点不错，可他的明白对她来说已经迟了，太迟了。
　　“歌儿，你恨我吗？”赦冠突然问道。
　　燕歌讶异。“为什么这么问？”恨吗？怎么会呢？
　　“我以为你是属于我的，可是，你真的愿意吗？”
　　燕歌无语。愿意吗？从没有人问过她啊。她别过头去。“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的追问让她避无可避，可她不愿去想自己的意愿，因为她的意愿从来都比梦想更渺茫。于是她只能反问他：“你在乎吗？”在乎她愿不愿意吗？
　　“我……”想说在乎，可还是语塞。
　　原来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太习惯了，太习惯于命运相牵，太习惯于彼此相依，太习惯于长久相伴。
　　只是习惯就足够了吗？
　　他迷茫，她亦怅惘。白云苍狗，生死白头，从来都不由人。将要相伴到老的人能够习惯彼此，已是万幸。
　　只是，这样就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