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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三日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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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景业帝下诏正式册立燕辅政女燕歌为太子妃,择吉日与太子完婚。
距离大婚尚有月余,满朝文武已在近日踏破了燕府的门槛。明眼人都已看出,燕家这位才名远播的小姐将在庙堂上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更甚至于,依皇上的龙体状况及太子的秉性资质,她极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掌控朝政!
百官们是喜忧参半顾虑重重,闺房内的心思却要简单上许多。
自被正式册立之后,燕歌越发深居简出,除了每旬进宫向皇后请安,顺便在东宫用膳,其余时间几乎足不出户。
安身的小楼经过修整已自成院落,尽管院外门庭若市,院子里却清静无扰。偶尔,会有一些不得不应付的人情琐事,好比此刻——
“歌儿!”高亢的嗓音由远及近,来人自是宁国夫人无疑。
放下手中的书册,燕歌起身开了门,又退后两步,垂首应道:“母亲。”
“又在看书了?”宁国夫人不怎么赞成地环顾了一周书房,满不在乎道,“你已是天下第一才女,如今又是准太子妃,该做的事有太多,怎么就成天浸在书堆里?”
燕歌置若罔闻,只淡然问道:“母亲,有事吗?”
宁国夫人脸上挑剔的表情微微凝结,而后缓了缓神色,道:“也没什么大事。自你被册立之后,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往府里跑,从前不怎么来往的远亲一下子住了十来间厢房。你若是得空就去女眷的厢房走动走动,免得让人说闲话。”
燕歌默默听了进去,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宁国夫人张了张口,本欲再说些什么,瞧见燕歌始终不曾抬头,讷讷道:“那,我先回去了。”
“母亲慢走。”
往前迈出几步之后,宁国夫人突地驻足,背对着燕歌逸出一声轻叹。
“歌儿,你还在怨我。”
燕歌微讶,却很快平复了心绪,淡淡说着:“母亲多心了。”
“是我多心吗?”宁国夫人苦笑,“自那日之后,你再不曾唤我一声‘娘’。”从此改称“母亲”,似为敬重,实是疏离。
燕歌沉默了。
“你要怨就怨吧,”宁国夫人仰起头,苦涩地说,“反正,我不在乎。”
这样的对话近似倾诉,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燕歌只是静静听着。
或许,几年之前的她还会追问母亲在乎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如今,她已不再在乎母亲的答案。
“我在乎的究竟是什么?”宁国夫人依然背对着燕歌,扪心自问着,“在你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妃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在乎那个母仪天下的地位。一国之后,多么风光!”
燕歌依旧无动于衷。
自嘲地苦笑着,宁国夫人继续说道:“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我没有错,有一天你或许还会感激我。歌儿,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聪明如你,应是不难理解,离一样东西距离越近,想得到它的欲望就会越强烈。”缓缓叹了口气,宁国夫人接道,“你的姨母是当今皇上的第一位皇后。她进宫那年,我十二岁。原本同床共枕亲密无间的姐姐,从此,成了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皇后。皇上与皇后十分恩爱,一时传为美谈。后来,我出阁了,皇后也有孕了。皇后生下皇长子的第二年,我生下你。我曾戏言约为婚姻,却万万没有想到,皇后严辞拒绝了。那时我才明白,即使我离国母这个地位如此之近,却终究还是不够近;我与你姨母手足之亲,竟已有天壤之别。”
燕歌不能谅解她的说辞。这不是辩解又是什么呢?
自回忆中转醒,宁国夫人转过身,正色道:“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歌儿,我知道你怨我,可是,难道你要抱着这样的幽怨在宫里过一辈子吗?”
燕歌一震,缓缓对上她的眼眸,在那里面,她读到了深切的忧虑。
“好,纵是我错了,你的日子却还要过下去。宫里不比别处,一个人在宫里过上一辈子是要有个寄托的。歌儿 ,你要怎么过下去呢?”
寄托……
燕歌迷茫的眼神印证了宁国夫人心中的忧虑。痛心地闭上眼,她摇了摇头,甩去那些埋藏起来又时时浮现的心事,继续说道:“歌儿,你将与太子结为夫妻,你们是青梅竹马自小相识,我并不担心你无法适应与他一同生活,相反的是,我担心你打算就此过上一辈子!”
燕歌静默着。她的确是这么想的。既已习惯,便继续相伴。
“歌儿,你莫要忘了,太子不是你的弟弟,而是你的丈夫,今生今世唯一的丈夫!”
今生今世……唯一的……丈夫?
短短九个字,却如一道青电划过黯淡沉寂的心,而后惊雷起,隆隆滚来,炸响。
宁国夫人是何时离去的,她已没有印象。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到了大婚,她才突然发现,光阴长着脚,不是日升月落花开花谢的轮回,而是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决绝。
三日斋戒,五更起身,宫中女官服侍她换上大婚礼服,簇拥着登上凤辇。
朝霞似火,满城锦绣,皇廷派遣礼官祭告天地宗庙,此时凤辇已降东阶。
迎跪,宣册,授册,搢圭,四拜,然后内官持节复命,燕歌前往大殿行谒告礼,待景业帝与卓皇后升座,行八拜礼谢恩,再诣各宫皇妃前行四拜礼。
盈盈起身,终于来到赦冠座前。
一拜,于民间拜的是天地;
二拜,于民间拜的是高堂;
三拜,于民间是夫妻对拜;
四拜,于民间……并无四拜。
受她四拜的,正是民间婚礼上应该站在她身侧的丈夫。
一丈之内是为夫,他距她究竟有多远?
她虽入籍皇家,却依旧,只是他的臣妾。
是夫妻,亦是君臣,撇去前尘的幽怨,这样的婚姻可以成为她在宫里的寄托吗?
怔怔跪着,直到一只手掌伸至眼前,她才回过神来,吃惊地发现应该在座上的赦冠竟步下座来搀扶她起身。
“太子……”她讷讷开口,却发现有个声音盖过她的低语——
“太子!”
挽住燕歌在自己身侧落座,赦冠仰头朗笑,“母后,这么多跪拜礼,太子妃脚麻了。”
卓皇后隐去眸中的不豫,端出笑,睇了赦冠一眼,“这孩子!”
大礼到了尾声,该是公主郡主及命妇们上前拜贺的时刻。燕歌因着先前赦冠的莽撞搀扶始终低垂着头,未曾瞧见赦冠眼底渐渐浮升的忧心。
礼乐暂歇,景业帝撑着虚弱的病体道:“今日是太子大婚的大喜之日。如今太子妃已正式成为我皇家之人,这且是一喜。不过,朕尚有喜事要宣布。”
燕歌垂首听着,突觉手上一痛,转头看去,却是赦冠无意中使劲抓住了她的手。
疑惑地侧首,生平第一次以这个角度俯视着殿上排列整齐的百官,她的目光一一浏览过每个朝臣脸上的表情,不觉拢起秀眉。
正待宣布的应是喜事,可她看到的却是游移的眼神。偶然的目光交接,快速的闪躲之中竟然流露出类似同情的意味。
眼睫微垂,丝丝凉意自心底散发,心神凝聚成千钧高悬,她静静聆听着天子的金口玉言——
“我泱泱天朝已历五世,但在朕这一代却子嗣单薄。如今太子已然成年,理应担起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的重任。接下来,将继续进行册立太子侧妃之仪。礼官,宣五位侧妃上殿吧。”
心弦断,千钧坠,她闭上眼眸。
礼乐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