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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话题·年味 ...

  •   日子不温不火地溜走,艾小草总能找到合适的借口溜出家门,不过也有不少时候借口无用武之地。
      因为李芬仪很爱去对门子的光敬二叔家和人“摆龙门阵”,所以她得留在家看着艾小宝。
      艾光敬家修了村里唯一 一栋漂亮的两层楼房,院坝下面又是土马路,而且他家还有电话,所以大家空闲的时候都爱去他家玩。
      因为他跛脚,农活都是他母亲和请来的人做的,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很闲,有时搭别人自行车去街上玩玩,有时拄着两根拐杖架四处逛逛,有时就坐在门口大声喊人过去闲聊。
      年关将近,王二嫂也经常跑来四处打听有没有人家生二胎。
      李芬仪不得不经常带着艾小宝东躲西藏,偶尔还躲去坡上的豌豆土里,艾小草只能做好饭就给他们送上去。
      因为王二嫂特别爱“刹回马枪”,常常是巡查完去了下一个大队,然后巡完了又跑回来突击一次。
      所以李芬仪带着艾小宝在坡上有时候一躲就是一整天,艾小草送完饭就能跑去小包子那儿看看情况,然后再跑回来去拿锅碗,做完家务还能有一部分时间去陪陪小包子。
      艾小草也偷偷去过艾蓉家几次,她依然叫自己洛洛,每次都一如初见那般温柔而慈爱,丝毫不像别人口中说的疯子。
      不过久而久之,艾小草也有些明白,那只是因为没有相关的东西刺激到她,她的记忆也有些乱,分不清以前和现在。
      所以艾小草和她聊天的时候,一样把她怀里的洋娃娃当成正常孩子般逗弄,也没有多问谁是洛洛。
      虽然很享受艾蓉的宠爱,但是艾小草却不敢过多贪恋。她有小包子需要照顾,还有母亲需要应付。
      母亲只是暂时躲避王二嫂的检查,却不是像前段时间那般呆在娘家很久不回,说不准突然之间就跑回家了呢。
      不过相比母亲对于王二嫂一群人出现的恐惧,艾小草机敏地估算着时间两头奔跑,倒是挺自得其乐。
      学校里,同学们聊天的话题也好像突然被“计生”、“孩子”、“罚款”、“结.扎”等相关内容取代了似的。
      每天都有人争先恐后地说起她们湾里谁谁谁躲计生的故事,描绘得是又惊险又刺激。
      他们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计生办的人凶神恶煞地出现时,有的人抱着孩子躲猪圈里,被发现时又臭又脏。
      有的人藏红薯窖里、藏床底下、藏大立柜里没被发现,和亲戚自豪地传授经验。
      有的人生了两胎,被发现没上环,后来老公被王二嫂一群人抓走了,据说被打了一顿关起来,然后让卫生所的医生做了结.扎手术。
      也有的人把孩子藏灶台后,结果孩子哭了被发现了,然后家里人被抓的被抓,筹罚款的筹罚款。
      听说罚款都是得交好几大千的,大多数人家见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更别说一下子交清了,东借一点西借一点,凑来几百块把人赎回来,然后继续借,大概一辈子都得还债了。
      还有的人把女孩子抱养给了家里没小孩,或者不能生的人家。写一张合同,签个名,盖上印章,孩子过了户就是别人家的了,罚款也躲了,孩子也不用养了。
      艾小草总是静静地听着,不搭话也不像别人一样觉得或可笑或害怕。
      她抿着唇想着,自己一定要更谨慎,虽然目前看来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小包子的藏身之地。
      毕竟赵奶奶已经去世了,那里又偏僻,又阴森,就算再害怕计生办的人,也不会超过害怕让自家孩子遇上些“不干净的东西。村里的大家都是很敬畏鬼神的,尤其是妇女们。
      而且艾小草听了同学讲的许多事,躲柴堆呀草垛里的都有,却没有人会躲进没有人住还死过人的空屋子里。
      但以前没有,可不代表以后没有,现在情况这么严峻,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难保不会有人开开先例,自己必须更谨慎才行。
      这样想着,艾小草开始认真写起上午时候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来,同桌陈黎明也正在认真地书写新学的拼音汉字。
      艾小草和他同桌两年,从来没见过他上课开小差,下课也从来不出去玩,认真得像个机器人。
      艾小草一开始还会叫他一起出去玩游戏,后来便不好再打扰他,只在课余时间和他探讨上课时留下的疑问,或一同认真看书、写作业。
      就像此刻,当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时,两人赶着时间认真地写作业。
      对于陈黎明这个同桌,每次听别人提到他,艾小草都觉得格外心酸,却又格外钦佩。
      因为,他家的情况真的太糟糕了,没有爸爸妈妈撑着,爷爷很早去世,奶奶身体又不好,亲戚基本不见人影。
      不过还好他们村里人都挺好,或多或少都尽力帮衬着,还一家一点地凑足了学费,资助他上学。
      而陈黎明也非常知恩图报,吃苦耐劳,硬是在同村人的帮助下自己撑起了一个家。
      他不仅学习努力,成绩优异,而且平日里农活、粗活、脏活、累活什么活都做,除了农忙时候帮村里人做农活换粮食,听说他们村子里有人翻修房子时候他也会前去帮忙。
      这样一个令人心疼又令人佩服的孩子,无论他们村里哪个人聊天时候提起,都是一脸心酸和自豪。
      所以几乎每一天,陈黎明都是又忙又累的。
      就连冬天这种农闲时候,他都是很忙的。
      当大多数人穿着厚厚棉衣窝在家里看电视或者呼朋唤友出去玩游戏的时候,陈黎明可能正在家里用竹篾编烘笼、篮子、筲箕、簸箕等竹编品。
      除了做竹编去街上卖些钱凑学费,每天天还没亮他还会去山上找蘑菇、找野菜,去坡上用簸箕抓麻雀,去浅河湾里砸冰抓鱼。
      自家种的菜,卖掉一些后,自家是不够吃的。而肉,要两块七一斤,就连艾小草家都很少买肉吃,更别说他家了。
      听他们村的苏大婆说,他们家除了必须卖给供销社的一半猪肉,剩下的一半猪肉还卖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才腌制了腊肉留给自家吃。
      本来他家养的猪就不够肥,总共才一百斤刚出头,卖得的两百多块还不够交三百多一学期的学杂费呢,也就更不敢给自家留多些肉了。
      所以他只能竭尽所能地赚钱,为了学费,为了生存,还为了奶奶的医药费。
      太多的担子压在肩上,艾小草有时候都担心他撑不下去。可是她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能偷偷摘些自家的瓜果送给他,在学习上和他互相讨论进步,其他的,她也爱莫能助。
      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写完了作业,艾小草侧头看着陈黎明认真的侧脸。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拔,抿着唇,眼神专注,握着钢笔的手劲瘦而有力。
      因为他坐在靠近窗的一边,在阳光的照耀下,身上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
      艾小草莫名想起了自己去年冬天去捡柴时候,正好经过他家院坝时那天的场景。
      那一天,阳光正好,带着几分暖意。
      艾小草抱着一捆柴从坡上一条有些荒废的小路走下来,兜兜转转,竟正好连通到陈黎明家院坝。
      艾小草一抬头,就看见院坝中靠近正对着堂屋门的阶阳下方,陈黎明右手朝向大门地侧坐着,穿着破旧的深蓝色围裙,拿着弯刀正在分离篾青和篾黄,旁边还摆着一些崭新的竹簸箕和编织了一大半的竹篮子。
      “嘿,黎明,下午好~”艾小草扬起笑容,等他分离好一根长竹条才挥着手向他打招呼。
      陈黎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她,笑容爽朗,比阳光还要夺目。
      “是你呀艾小草,下午好。”陈黎明笑着,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嘿嘿,没想到你家在这,我刚在坡上捡柴,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就爬到顶上瞅了瞅,发现了一条小路,没找到正好到你家来了,还挺有缘的。”艾小草左手抱着柴,右手抹了抹后颈。
      “嗯,是挺有缘的,别傻站着了,过来坐。”陈黎明说着,噔噔噔跑回屋端出一个四脚小方凳,一看就是自己找木头用钉子钉起来做成的。
      艾小草把柴放到一旁,也不认生,很自然地走过去拿起整齐撂在阶阳上的簸箕瞅起来。
      “哎,这全都是你做得啊?看着比我家那些个簸箕还结实呢。”艾小草拿起一个簸箕,翻来覆去地翻看。
      陈黎明把小方凳放到她身旁,又坐回去拿起竹条继续工作起来。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摆动着弯刀一边说:“嗯,那是今天上午编好的,我蔑条起得厚,编结实点别人买回去可以用得更久。”
      “嗯,据我估计呀。这用三四年都不会坏呢。”艾小草用力捏了捏,笑着把簸箕放回去。
      放的时候她数了数,一共六个。陈黎明应该是很早很早就起床开始编织了,艾小草想。
      端起小方凳,艾小草挪到了陈黎明右边的阶阳上坐好,那里既能看清陈黎明的动作,又不会影响到他顺蔑条。
      艾小草看得很专注,看着他拿起长长的蔑条,用弯刀在一端竖着上下一压,然后左右微摆地晃几下开出一道裂口,然后斜着弯刀往里滑,有着竹节带着白色粉末的一面和篾青的一面就分离开来了。
      有着竹节的那一层被放到外面一堆,篾青那一层他又继续分成了两层,一层篾青,一层篾黄。
      艾小草静静地看了好几轮,然后在阶阳上瞅了瞅,阶阳上还堆了一捆篾青篾黄没有分开的,只剔除了竹节,然后打磨成长长的光滑的小细条,艾小草猜那些应该是用来编筲箕的。
      那堆细蔑条旁边和门槛边上石墩子之间,还放了两摞大土碗,瞅着不像用来盛饭吃的,倒有些像有些人家修房子用上的红瓦片。
      “黎明啊,你放这么多大土碗在阶阳上干嘛呀?”艾小草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黎明转头看了看,笑着回答道:“哦,那是我从孙大爷那儿要来的,用来做烘笼剩下的,放在哪儿准备用剩下的竹子再做一些。你们家应该用了烘笼的吧?是不是从来没注意过里面用来盛木炭的大碗是用什么做的呀?”
      “嘿嘿。”艾小草腼腆地笑了笑,“原来是烘笼里的那个碗,我家有用的,不过我家那个我爷爷说是坛盖做的,都是我妈妈在用,我很少见到,没想到还能用大土碗来做呢。”
      “哈哈,现在知道了吧。正好我做的烘笼准备后天上学时候给你带一个去呢,我现在去给你拿一个,你待会儿顺便带回去。”陈黎明说着,把弯刀和蔑条放到地上,快步走进了屋,从门后拎出一个崭新的烘笼,“给。”
      “不不不,我不能要。”艾小草连忙摆手拒绝。
      “你就别客气了,一个烘笼而已,你就收下吧。”陈黎明把烘笼放到艾小草面前,又走回院坝开始削蔑条。
      “这些可都是你辛辛苦苦做的呢,我见你手上全是小伤口,每年没有烘笼我都这样过来啦,你还是拿去卖掉吧,这样一个新烘笼,至少得卖三块多呢。”
      陈黎明笑着对她说:“嗯,我之前做好的在东街市场卖了三块五一个。一个烘笼而已,你就收下吧,你之前送我那么多菜我都没机会还你呢,更别说你昨天还给我带了南瓜,我奶奶说很面很好吃,她还让我去学校时候替她谢谢你呢。”
      艾小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笑了笑,道:“这样啊,那我就收下吧,也谢谢你啦。对了,你奶奶今天没在家吗?”
      陈黎明低下头,手上动作不停,笑容温和:“她呀,今天有点不舒服,我中午吃了饭送她去苏医生那儿输液了,晚点去接她回来。”
      “不舒服啊,严重吗?”
      “没事儿,老毛病了。桌子上有水,是我中午泡的蒲公英茶,水壶也在桌子边,你加些热水喝吧,看你额头有汗,口渴了吧?”陈黎明说着,转头示意艾小草自己进屋拿水喝。
      “嗯,谢谢。正好挺渴的。”艾小草也不客气,进屋添了开水,捧着水杯走出来。
      水杯是搪瓷杯,白色的底,周围印着两朵大红花,中间有个囍字。
      艾小草喝了两大口解了渴,右手穿过水杯的耳朵,捧着水杯看着陈黎明手中舞动的蔑条。
      冬日的阳光普照在大地上,滋润了万物,也为阳光下认真工作的陈黎明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
      那之后不久,艾小草遇上陈黎明他们村的苏大婆说起竹编烘笼的事,才知道原来陈黎明学会竹编以后,每年冬天他都会先送给村里人每家每户一个新的烘笼或者新的簸箕、筲箕。
      然后他才会做上一些新的烘笼、竹篮、筲箕、簸箕之类常用的竹编工具去街上卖掉。
      不过由于许多人家都是会做竹编的,基本自给自足,他的竹编工具卖来的钱也并没有多少,生活依然清苦。那些卖剩下的竹制品,他也没多留,基本都送给了需要的人家户。
      艾小草把烘笼拿回家以后,毫无意外地被母亲拿走了,不过还好,旧的烘笼很大方地赏给了艾小草。
      每当烘笼里木炭的余热温暖了艾小草冰凉的手脚,她的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浮现陈黎明在阳光下那发着光的模样。
      记忆一瞬间重合,艾小草收回了注视着陈黎明认真写作业的侧脸的视线,正好,上课的大钟被丁玲丁玲地拉响。
      包子包子就是喜欢包子~ 2017/07/09 21:31:48
      窗外,寒风呼呼吹过,带起一地落叶。
      窗内,书声朗朗,笔下唰唰,时光流逝,一个学期就在忙碌与收获中又结束了。
      不用再去学校,艾小草寻找外出理由更难了一些。
      不过还好,冬天是个上山捡柴的好季节。
      大人也好,小孩儿也好,许多人都会带上同伴上山捡柴。
      自家的树舍不得砍,别人家的树不能砍。不过腐朽的树枝自己掉下来可就不管是谁家的都能捡了。
      树林子里的干草也是有人割的,拢上一大背篼就能煮上几顿饭了,烧成的灰还能用来肥地,一举数得。
      艾小草得了外出捡柴的特赦令,乐得有更多机会外出。
      薛少言得知她得去捡柴,在领着薛青等人去碧水湖边钓鱼的时候,特意嘱咐他们多捡了许多柴剩给艾小草。
      碧水湖边人烟稀少,树木林立,冬季的枯枝断桠也多,薛少言还组织了几场捡柴比赛。
      艾小草推拒许久,得知他们家中大多数时候都是烧煤炭,柴禾根本用不完的时候,才红着脸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有了他们的帮助,艾小草基本不需要再跑老远的地方找柴禾了,她把薛少言他们帮忙收集的柴禾放到赵奶奶家柴屋里,每天陪着小包子到她睡着了,才背上一些去山上,再捡回一些凑够大半背篼背回家。
      因为艾小草每天收获都不错,家务事儿也都做得井井有序,李芬仪也没了理由再乱发脾气,在新年来临之前,艾小草获得了一段格外平静而美好的日子。
      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一天,是所有人都万分期待的一天。
      这一天,是团聚的一天,是值得庆贺的一天。
      一大早,李芬仪就很开心地开始吩咐艾小草收拾桌椅,去坡上砍白菜、扒青菜、扯蒜苗、煮腊肉。
      猪是大寒前几天杀的,是腊月初二。
      艾小草很庆幸那天需要上学,因为每年大小寒那段时间,四处都会响起猪们凄厉的嚎叫。
      虽然能吃上肉很开心,可是艾小草在学校里听着隐约的哀嚎,一想到自己养了一年的猪们鲜血淋漓、涕泗横流的样子,还是觉得格外难过。
      那一天中午宴请杀猪匠和前来帮忙的亲戚邻居,菜色丰盛。
      艾小草默默坐在小矮桌旁只吃了一些素菜。
      从父母晚间的谈话中,她得知养得肥肥的两只猪被父母偷偷卖掉了一只,而另一只则被卖给了供销社一半,自家只留了一半腌制成腊肉,还灌了十几根香肠。
      腊肉和腊肠挂在堂屋里,香气萦绕,诱人口水直流。
      可是猪圈里空空的了,只有卷门上的木头,塞着几张染了血的黄色纸钱。
      艾小草一大早就上坡选菜了,据母亲说,今天要请上奶奶、外公外婆、大公一家、大伯大妈一家、三伯、三个姨母和舅舅前来团年,还要请上湾里那个艾小草觉得很讨厌的老神仙,所以中午要准备丰盛的食物,毕竟一年基本就这么一次可以大吃大喝。
      艾小草背着小背篼来回奔忙也很开心,过年嘛,人多的时候母亲总是格外温柔好脾气的,而且还能吃上肉,收到不少压岁钱。
      有了压岁钱,就能给小包子买更多奶粉了呢。想着小包子喝着奶甜甜的笑容,艾小草动力十足地准备着各项任务。
      这一天,整个湾里都洋溢着浓浓的喜气。
      用浆糊贴得稳稳的崭新的对联、崭新的门神、红红的倒福和年年有鱼图。
      艾小草走到哪儿都能见到幸福的笑脸,走到哪儿都能嗅到浓浓的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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