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青青草色新》白面包子

35、第三十五章 疯子·碰柑

　　疯子艾蓉是艾家村的大家对她的称呼，反正自艾小草听说她的名字开始，前面就有着疯子这个限定语。
　　往常来到湾上，陈幺妈总会嘱咐艾小草和艾东林不能靠近她家。
　　因为她是疯子，打人杀人都是不犯法的，而且谁也不知道，偶尔会在家里哀嚎的她会不会突然发疯。
　　因为她总是被关在屋里，艾小草也只是远远见过她几次，她总是抱着个裹着块大花布的塑胶洋娃娃，笑得温柔慈爱，看着一点也不像个疯子。
　　艾小草也有过好奇，却也没敢接近她，因为她的母亲明凤大妈很凶，每次见到都是一脸阴沉凶恶的模样，艾小草还听过明凤大妈和王二嫂的骂架，又凶又野蛮，远远看着就让人害怕。
　　艾小草从母亲和别人的聊天中听来的故事里，大概知道些始末。
　　那疯子艾蓉其实以前不是疯子，她读过书，有些学问。长得也是清秀好看，嫁给了镇上一个小学老师。
　　那小学老师的爸妈很想要很想要孙子，据说她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公公婆婆嫌弃得不得了，不仅不照顾她，还不许那老师帮忙带孩子。
　　说到这的时候，艾小草在院坝旁的地里拔着草，听母亲她们说得是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惨。抬头看过去，见她们剥着南瓜子唉声叹气，脸上挂着艾小草看不懂的奇怪表情，像是在笑又不像是笑。
　　她们就像自己亲眼所见一样绘声绘色地说，那艾蓉还在月子里，就得在大冬天里用冷水给孩子洗尿布，那家人连热水都不许她用。
　　一日三餐吃的是稀粥，下的是咸菜，奶水不够只能喂孩子米汤。
　　后来啊，孩子着凉发高烧，艾蓉要送孩子去医院，可那婆婆硬说孩子是中邪了，请了人来施法，喝了符水拜了观音，可还是不见好。
　　折腾完了送去医院，孩子已经没救了。
　　那时候，艾蓉还没有疯，只是闹着要离婚。
　　不过听说那老师会哄人，所以闹着闹着也就不了了之了。
　　又过了两年，她的第二个孩子五个月了，医生说，是个女儿。
　　公公婆婆让打胎，她不愿意，结果被赶回了娘家说生完才能回去。
　　后来村里计生突然严厉起来，艾蓉没能躲过审查。据说被王二嫂一针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没了的时候，她才疯掉了。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她在村里又哭又闹，见着人就嚷嚷着让人还她孩子，逮到人便又是抓又是挠的，有时候还一边哭一边喊救命。
　　那时候，人人都怕遇见她，她母亲周明凤没办法，只好把她绑起来关在家里。
　　后来她就离了婚，成天抱着个洋娃娃以为是自己的孩子，一会儿正常，一会儿疯狂。
　　艾小草听过母亲和好几个人聊到她这故事，对于艾蓉疯了以后的事，她们说得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有时候说她逮着人就咬，一脸都是血。
　　有时候说她抱着个洋娃娃出来晃，见到人就问别人她的孩子可爱吗，特别渗人。
　　有时候说她在家里又哭又闹，喊叫声十里八村都能听见。
　　总而言之一句话，疯子艾蓉是很可怕的，绝对不能接近。
　　艾小草握了握拳头，捏紧了手中的香油瓶子，艰难地往前迈步。
　　没有了小伙伴儿的壮胆，她必须自己面对了。
　　虽然总听母亲说疯子艾蓉有多吓人，艾小草倒是没觉得有多可怕，反正自己又不会特意跑去她家招惹她。
　　对艾小草而言，迄今为止除了母亲以前用来吓唬她的什么鬼怪罗喉，红衣女鬼，也只有等下又得见到的老神仙最可怕了。
　　“没什么，只是送香油而已，又不用化水，香油送到了就能跑回去了，没事的。艾小草你个胆小鬼……别害怕，小包子还在家里等你赶紧回去陪她呢。别怕别怕，只是个老头儿，他要是再敢乱来，也肯定打不过你的，别怕别怕……”艾小草一边喃喃念叨着，一边走过艾东林家的院坝，走向干田上方的路边掰了一根两指粗的树枝。
　　折好了树枝，艾小草觉得心里有了些底气，转而斜穿过干田走向疯子艾蓉家院坝。
　　途经位于边上的灶屋，艾小草忍不住抬头往里瞅了瞅，看了一眼从放在灶屋外面的水缸上方的窗口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
　　灯光里，明凤大妈面对着艾小草在灶台前低头洗着碗，疯子艾蓉抱着她的洋娃娃哼着歌，侧对着艾小草坐在灶台后，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暖黄的煤油灯光里，这一幕莫名让艾小草觉得心中充满暖意，心头的恐惧也减了几分。
　　疯子艾蓉家院坝的边上，种着一排柑桔树，正结着黄橙橙的果，密密麻麻挂在树梢。
　　艾小草忍不住嗅了嗅，香味沁入心脾。
　　继续往前走，两家房屋和院坝之间相隔的阴沟，一直延伸到院坝尽头所连接的水田，阴沟之上，用两块长长的大石头并排架在上面做成了踏板。
　　大概因为来往的人多，石头已经被踩踏得光亮平滑，似乎隐隐泛光。
　　艾小草捏了捏手里的树枝，踏上了石头踏板。
　　远处，狗鸣阵阵，诱得艾文昌爷爷家才领养没几个月的小土狗也跟着奶声奶气吠了起来。
　　听着这熟悉狗狗协奏曲，艾小草壮着胆子踏上了老神仙艾志伟家的院坝，慢慢走向看上去格外阴暗的小屋大门。
　　“志伟爷爷，你在家吧？我妈让我过来送香油，你出来拿一下好吗？”站在门口，艾小草往里看了看，没见到人，有些忐忑地喊道。
　　这间屋子并不大，和其他人家总是堂屋厢屋灶屋齐全的房子不一样，老神仙艾志伟家就一个堂屋，左边一个灶屋，灶屋后面接着小小的猪圈，而床安置在堂屋里，背对着门旁的墙，面向着观音像。
　　艾小草站在阶阳上，屋里，观音画像高高挂在正对着门口的墙中央，画像下面盯着个木板供台，上面放着看上去像陶瓷的观音塑像，两边点着两盏小小的香油灯。
　　供台下桌子上、旁边的大柜子上、柜子旁的地上都摆满了香油瓶子。
　　有大瓶子，有小瓶子，有的还满满的，有的剩下大半，也有的还剩一小半。
　　艾小草以前每次来都会想，这么多香油，得种上好几亩油菜，能吃上好几年了吧。
　　她现在却是在一脸嫌弃地想着，这么多香油用来点灯，估计等这死老头升天了，还点不完呢，真浪费。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中邪了，家里香油卖了一部分以后本来就不够吃，还总是送过来给这这讨厌的人浪费。
　　艾小草撇撇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响，想拿着香油回家藏起来留到以后为小包子炒菜吃，却又担心被母亲得知后暴打一顿是小，如果被她发现了小包子的存在就惨了。
　　她愤愤地吐出一口闷气，心里又是唾弃厌恶又是烦闷恐惧，不得不再喊了一遍：“志伟爷爷，你在家吧？我妈让我过来送香油，你出来拿一下好吗？”
　　“哎！是大妹儿啊，我有点不舒服在床上躺一会儿，你帮我拿进来一下吧。”令艾小草听之就厌恶的苍老声音从屋内传来。
　　艾小草捏紧了手里的树枝，瞬间生起的满满厌恶感与说不清来由的恐惧感令她想要拔腿而跑，那间屋子，她再也不想进去，甚至这阶阳、这院坝，她都根本不想涉足。
　　手紧紧握在香油瓶上泛了白，她终是把香油瓶放到了门口，喊道：“我给你放门口了，你明天起来拿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艾小草头也不回地走下阶阳，快步离开。
　　这地方，以前在她眼里有多神圣，如今就有多可怕。
　　走过了石头踏板，艾小草再次注意到疯子艾蓉家成熟柑桔的香味。
　　忍不住深深一嗅，那香味从鼻腔沁入肺腑，让她先前紧绷沉重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将树枝扔到了地上。
　　她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娃娃乖，娃娃乖，妈妈说话你来猜，树上有个黄鹂儿，你说它可爱不可爱，娃娃乖……”
　　格外温柔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艾小草闻声望过去，疯子艾蓉正抱着她怀里的洋娃娃慢慢走过来，她微低着头慈爱地笑着，声音温柔，念唱着柔美温暖的歌。
　　艾小草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觉着这疯子艾蓉哪怕疯了，也是位好母亲。
　　“娃娃……哎？你来了？”疯子艾蓉走近了，才注意到艾小草，她扬起笑容，温柔地对着艾小草说道。
　　艾小草懵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用手指了指自己问道：“嗯？我来了？”
　　“洛洛你长高了，蓉姐姐都快认不出你了，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你妈妈又不给你吃饭吗？”艾蓉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艾小草的头发，然后把怀里的洋娃娃塞到她怀里，“帮姐姐抱着你的小侄女儿，姐姐给你摘果果，可甜了。”
　　说着她走向坠着橙黄碰柑的树，拽下树枝摘了两个碰柑。
　　艾小草抱着怀里轻飘飘却又仿佛重愈千金的洋娃娃，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看着她剥开一个碰柑，掰出颜色诱人香味诱人的果肉，然后弯下腰投喂到艾小草唇边。
　　艾小草不自觉张开嘴，艾蓉纤长白皙的拇指和食指就将果肉投入了口中，牙齿一咬，饱满的汁水落入口中，甜而不腻。
　　“有蓉姐姐在呢，洛洛别害怕，先吃两个垫垫肚子，蓉姐姐等下给你做饭吃哦，真乖。”
　　艾蓉脸上带着和先前抱着洋娃娃一样的慈爱笑容，艾小草仿佛被蛊惑一般，稳稳抱着怀里的洋娃娃，接受着这莫名其妙却又自然而然的投喂。
　　吃完了一个碰柑，艾蓉剥起了第二个。透过艾蓉腋下的空隙，艾小草突然注意到明凤大妈的脸出现在灶屋里的窗口前，看到她抹了抹眼睛，脸上似乎泛着泪光。
　　艾小草心里有些疑惑，想不明白平日里见着都是凶巴巴的明凤大妈，为什么会哭。
　　疯子艾蓉也很奇怪，她叫自己洛洛，可是自己名叫艾小草，而且村里也没有人叫做洛洛。
　　不过这样温柔的人，如果是自己的母亲就好了，艾小草不禁小小地幻想了一下。
　　不过转念一想到李芬仪，艾小草猛然回忆起今天的抽打，背上、胳膊上被打起来的楞子也隐隐作痛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艾蓉注意到她那一颤，掰了一瓣柑肉送向她口中：“洛洛别害怕，蓉姐姐会好好保护你的，有姐姐在，就不会让你妈妈打你的，乖，张嘴~”
　　艾小草看着她眼里的关心，顺从地张嘴咀嚼，忍不住贪恋这短短时间的慈爱。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再晚就快看不清路了。
　　吃完了碰柑，艾小草抱着洋娃娃对艾蓉说：“蓉姐姐你的孩子真可爱。”
　　艾蓉的表情带上了一丝小自豪，她笑着说：“洛洛你的小嘴还是这么甜，蓉姐姐替我们家可爱的小公主谢谢你的赞美哦。”
　　“嘻嘻，小公主你要乖乖听蓉姐姐的话哦。”艾小草低头看着怀里的双颊红红的洋娃娃轻声叮嘱道，然后看向艾蓉道别，“蓉姐姐，我得回去啦，谢谢你的柑桔，很甜很好吃，不过我妈说今天得早点回去，我得回家了。改天再来看你和小公主哦。”
　　“可是……”艾蓉扁扁嘴，语气竟有些委屈，“我还没给你做饭吃。”
　　艾小草扬起笑容，摇摇头道：“我也很想吃蓉姐姐做的饭，可好吃了，可是不回去妈妈会生气的，下次如果她再不给我饭吃，我就来找蓉姐姐你，让你给我做饭好不好？”
　　艾小草将怀里的洋娃娃递给艾蓉，艾蓉接过洋娃娃抱在怀里，点了点头：“那好吧，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担心。”
　　“啊？我……”
　　“蓉蓉啊，宝宝饿了，该回来喂奶了。”艾小草正不知该如何拒绝是好，明凤大妈向她们走了过来。
　　艾小草有些感激地看向明凤大妈，明凤大妈表情柔和地对她微微点头笑了笑。
　　艾小草也扬起甜甜的笑容，冲她们挥挥手道：“蓉姐姐，明凤大妈，你们快回去吧，蓉姐姐你就别再磨磨蹭蹭的啦，小公主还等着你照顾呢。”
　　艾蓉迟疑地点点头，抱着怀里的“小公主”慢慢转身走向大门。
　　“谢谢你，孩子，回去注意安全。”明凤大妈有些哽咽地道，然后快步走到树下摘了两个碰柑塞进艾小草手里，才跟上艾蓉的脚步走进了屋子。
　　艾小草目送着她们进了屋，低下头看着手里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碰柑，眼眶湿润。
　　她一手拿着一个，抬头看了一眼燃起了暖黄煤油灯光的屋子，噙着微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艾蓉温柔的歌声响了起来，缱绻慈爱，暖人心脾。
　　艾小草一边踏着歌声走远，一边在脑海里回想着自己遇到小包子以后，这近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
　　自己捡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小包子。
　　她的到来，让自己的生命仿佛绽放了明媚的光芒，虽然经常会紧张，会害怕，却抵不过因为她的出现所拥有的充实的幸福感。
　　自己一想到她就会开心得不能自己，一看到她就什么烦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见到她笑心情就仿佛春暖花开般温暖而美好。
　　因为她的到来，当自己再次被母亲打骂、嫌弃、甚至怨恨时，自己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难过得仿佛世界都灰暗了、崩塌了，自己已经再也不会在登上高高的山坡劳作的时候，有想要试图跳下去的欲望了。
　　她，就是自己生命里，最璀璨夺目、最温暖动人的阳光。
　　艾小草想着小包子，想着她恬静美好的睡颜，想着她戏水时的愉悦欢笑，想着她好奇地探索世界时奇妙的目光，想着她与自己那清脆悦耳的咿语对话。
　　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连暗下来的天色都不能阻止分毫。
　　艾小草也慢慢想到了薛少言。
　　想到了薛青、薛蓝、邱树人、赖鑫磊和毛萧构。
　　想到了艾东林和艾金蓉。
　　想到了家境极度贫寒却格外认真努力的陈黎明。
　　想到了身边认识的每一个人。
　　也想到了那讨人厌的老神仙和大家所惧怕所嫌弃的疯子艾蓉。
　　她突然发现，原来大家都喜欢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
　　原来大家都不喜欢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
　　原来受许多人供奉尊崇的神仙，不一定就是观音在世，也许有时候，那是比魔鬼还令人恐惧和厌恶的存在。
　　原来受许多人恐惧疏远的疯子，不一定都是歇斯底里的模样，有时候，她也许比其他人更温柔，更善良，更令人心疼。
　　当夜深人静，艾小草躺在床上，侧头凝视着嘴角上扬笑容恬静安详的小包子，突然觉得心仿佛落入了一个很温暖、很静谧、很广阔、很柔软的地方。
　　一瞬间似乎豁然开朗，那是一种她难以形容出的感受。
　　她在那一刻闭上了双眼，沉入迷蒙，接近梦乡。
　　恍惚间她蓦然想到，也许耳朵听别人说来的故事和评论，不一定就是完全正确的事实，也许眼睛所看到的冰山一角，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全部面貌。
　　只有自己用心去感受到的，才是对自己而言，真正的世界。
　　就像中午时候听到母亲带着怒火的吩咐，心底没有了难过，没有了委屈，只剩下因即将能见到小包子而蔓延的愉悦。
　　就像傍晚时分吃着疯子艾蓉温柔投喂的食物，心底涌起的不是惧怕，不是嫌弃，而是带着几分酸涩的温暖。
　　心所感受到的，才是真实。
　　梦，缓缓笼罩了世界；夜，慢慢被闪烁的星星点缀。
　　艾小草和小包子并排躺在床上，嘴角噙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