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青青草色新》白面包子

33、第三十三章 嫉妒·饺子

　　“晓得我今天要回来，现在还会装样子当着我们面扫地了？去给我倒杯水，我走了一路了，又累又渴。”李芬仪刚走到院坝下的小路就板着脸吩咐道。
　　“哦！”艾小草应了一声，把扫把放到地上，跑进屋里倒开水。
　　艾小草倒好水端进厢屋，放到床头边摆着的桌子上。
　　李芬仪正坐在床边，揭开了背篼上罩着的布，抱出了一个小孩子。
　　艾小草偏头偷偷瞅了一眼，原来是艾小宝。
　　等艾小草放好水杯站在旁边，就见李芬仪抱着艾小宝笑得见眉不见眼，口里还直嚷嚷道：“哎哟，委屈我家小宝咯，光华你看，咱们的小宝就是乖，这么一路都在乖乖睡觉，一声都没哭。”
　　艾小草撇撇嘴，暗暗腹诽道：我的小包子一定比他更乖。
　　“嗯，小宝真乖。”艾光华也走近床边坐下，表情柔和了好几分，“还好没吵没闹，没让你操心。”
　　艾小草抿着唇，想离开又有些舍不得。
　　“你还杵在那儿干嘛？去扫你的地。”李芬仪白了她一眼，替她下了决定。
　　艾光华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表情却少了几分对着艾小宝时候的柔和。
　　艾小草定定看了他们几秒，沉默地走出了厢屋。
　　拿着扫把按部就班地将泥尘杂草扫在一堆，然后铲了倒进院坝边的土沟，艾小草凝视着奄奄一息东倒西歪地躺在泥土上的杂草，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再不复先前的雀跃与担忧，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她想，她是在嫉妒吧。
　　可是，嫉妒有什么用呢？再嫉妒，爸妈也不会多分一点点关心给自己。
　　艾小草仰起头眨眨眼，默默告诉自己，顺其自然吧，难过是没有用的。
　　扫完地，艾小草难得没心思看书了，坐在门口折了节树枝弯腰在地上信手涂鸦。
　　阳光慢慢爬上了院坝。
　　“死女娃子，滚进来。”屋内，传来母亲李芬仪加大了几分的声音。
　　艾小草一用力，压断了本来就细细的树枝。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厢屋，问道：“来了，什么事？”
　　李芬仪伸手指了指米缸方向，吩咐道：“去，舀两碗米洗了，用筲箕摊开晒冬米。”
　　“哦。”艾小草应道，走近灶屋拿了个来客人时候装炖菜的大不锈钢盆子舀米。
　　厢屋里，艾小宝躺在床里侧，睡的正香，李芬仪斜靠在床头，和坐在床边的艾光华低声倾诉离家这段日子发生过的事情。
　　两人一个细细诉说，一个温柔倾听，不时应和着、适时提问着。
　　艾小草端着装好了米和水的不锈钢菜盆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听着他们温柔得仿佛羽毛拂过耳边的声音，忍不住多瞄了几眼，两人的神色格外温柔，父亲的眼神也格外温和。
　　艾小草微微羡慕了一翻，想像了一下如果他们如此温柔地待自己，自己肯定会觉得像做梦一样开心吧。
　　可惜……记忆中他们从来没对自己如此温柔过。
　　艾小草幽幽地叹了口气，端着菜盆子走到阶阳上，把菜盆子放在大门口的石墩子上开始淘洗。
　　冬季水凉，艾小草加了些热水兑成了温水，现在手泡在里面只觉得格外舒服，淘洗着倒有些舍不得离开淘米水了，艾小草忍不住想起了小包子赖在洗澡盆里玩水的模样，想到小包子，手泡在水里仿佛像抚摸着她柔嫩的肌肤，一联想，便更舍不得了。
　　不过再舍不得水也会变凉，更别说耽搁太久谁知道母亲会不会又因此生气呢。
　　觉着米已经洗好了，艾小草拿出筲箕将米捞出来沥在里面，抹得均匀平整，然后垫了一个方高凳，将它晒在了院坝里被阳光照耀着的地方。
　　淘米水则倒进了潲水桶，留来喂猪。
　　据爷爷说冬至这一天“晒冬米”很有意义，把白米用水洗过，在这天的阳光下曝晒后珍藏起来，留给日后生病的人煮粥吃，能够健体祛病。所以每年冬至，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趁着冬至难得的暖阳晒一些据说有着如此效用的冬米。
　　阳光下，还带着水光的米泛着莹白的光，仿佛格外享受冬日暖阳的抚慰。
　　看着在阳光下仿佛愉悦地进行日光浴的冬米，艾小草想到爷爷那慈爱的笑容，觉得暖意从发梢慢慢沁入全身。
　　想到自己对爷爷做下的承诺，艾小草利落地端了个小板凳放到冬米附近，回屋里拿出了字典一边晒太阳一边翻阅，然后从字、拼音、释义，挨着往下读，看到不会读的字，就翻回部首检字表进行查找，然后继续往下读。
　　她知道，只有自己学会更多字，才能看懂更多书，从而拥有更好的成绩，将来考上大学，出人头地。
　　这是爷爷的期待，也是自己的小愿望。
　　艾小草还记得，去年云慧孃孃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全村的人都为他庆贺。
　　她想，如果自己考上了大学，也许，爸妈就不会觉得自己没用了吧，也许，还会像云慧孃孃一样，也为自己自豪。
　　想着考上大学以后的事，艾小草忍不住扬起微笑，更认真地学起字来，还折了一根树枝一边看字典，一边在地上练习笔画。
　　冬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艾小草置身阳光之中，浑身晕着圣洁的光芒。
　　堂屋内，挂在墙上的钟按着被规定的轨迹一秒一秒移动，嘀——嗒，嘀——嗒。
　　厢屋内，李芬仪侧靠在床头，和坐在床边温柔倾听着她讲话的艾光华轻声絮语地诉说着从姊妹、邻居、远亲处听来的故事，艾小宝躺在床的内侧，呼吸均匀，睡颜安然。

　　☆☆☆☆☆
　　因为母亲回归，父亲下午也不去城里做工，吩咐了艾小草早些准备午饭。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没让准备汤圆，奶奶和大妈也没喊过去对门子吃饭，见爸妈没提，艾小草也就没怎么在意，反正爷爷不在，过去奶奶他们那儿也是受气，而且自己不喜欢吃汤圆，爷爷不在了，也就没人会在冬至偷偷煮饺子给自己吃了。
　　艾小草看着天色，早早做好午饭，匆匆吃掉然后用缺口水瓢舀了两瓢秋天腌制好的猪草，拌着潲水和糠喂了猪。
　　她心心念念想着小包子，忍不住把所有家务都一股脑立刻做完，然后跑到她身边，心里忍不住担心她尿床了会不舒服，担心她饿醒了看不到自己会难过地哭。
　　看着母亲李芬仪和父亲一边慢吞吞地吃饭一边说话，艾小草想到自己还得等着他们吃完了洗碗，一时间心情焦急而又烦躁。
　　她坐在灶台门口，手里揪着晒干的包谷杆苍黄的叶片，耳朵里听着厢屋里的说话声，只觉得心里像被灶台里还散发着热气的柴灰盖住一般，又热又闷。
　　“你个死女娃子又死哪儿去了？过来把碗拿去洗了。”李芬仪带着些火气的声音从厢屋传来，艾小草呼出一口闷气，竟觉得这声音的出现格外令人高兴。
　　她微微抿唇，压下忍不住要上扬的唇角，低下头快步走近厢屋收碗，看都没看屋内人一眼。
　　不过想也知道肯定是一脸嫌弃，眼带怒意。
　　艾小草脚步轻快，手指灵活，迅速洗碗刷过抹灶台。
　　收拾好所有家务，艾小草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厢屋门口略显紧张地瞄了瞄李芬仪的脸色，她正慈爱地看着艾小宝，旁边艾光华则专心致志地看起了电视。
　　艾小草有些忐忑地开口：“妈，我去找东东他们玩会儿可以吗？”
　　李芬仪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一下子从慈爱变成了厌烦，她仅仅只看了一眼就不耐烦地说：“猪喂了吗？作业写了吗？一天到晚就晓得到处疯。”
　　“猪喂好了，作业也写完了。”艾小草规规矩矩地回答。
　　“滚吧滚吧，早点滚回来煮夜饭，别野得屋都不回。”
　　“哦。”
　　“哦个鬼，滚远点出去，别杵在屋里碍眼，看着你就心里堵气。”李芬仪头也没转地说着，还像挥苍蝇一样摆了摆手。
　　艾小草捏了捏拳头：“那……妈，我走咯，爸，我出去了哈。”
　　“嗯。”艾光华点点头，连眼神也没施舍一个。
　　艾小草揉了揉眼，难过却又开心地走出厢屋。
　　她走出堂屋，掩上门，走入阳光。
　　她大步跑了起来，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小包子。
　　冬日的凉风掠过脸颊，枯萎的树枝花草飞向身后，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前方。
　　推开门，跑进屋，艾小草看着面前的一幕扬起了笑脸，凌乱了心跳。
　　“小不点你来了，小爷今天可是比你早哦。”视线里，薛少言坐在床边，抱着正笑容灿烂地微捧着奶瓶吮吸的小包子转头看向她。
　　艾小草笑着看着他们，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入衣襟，隐去身影。
　　薛少言看着艾小草突然笑着流泪，有些慌乱地说道：“哎，你别哭啊，小爷又没欺负你。虽然你来晚了，可也不用为这么点小事就难受得哭出来嘛，小爷我可是有车的，比你两只还没我胳膊粗的小腿走得可快多了。”
　　艾小草忍不住笑出了声，反手抹了抹眼睛，笑着说：“谢谢你，薛少言。”
　　“哎你真是，莫名其妙道什么谢。”薛少言说着忍不住扬起了唇角，“这可也是我家小包子，难不成只许你疼着，不许我宠着？话说……你今天竟然敢直呼小爷姓名，胆儿肥了是吧？该叫什么，嗯？”
　　“呵呵呵呵，少言哥哥。”艾小草笑得弯起了眉眼，走近他们，也坐到床边凝视着小包子。
　　小包子睁着大眼睛看着她，抬着小手虚捧着奶瓶，吮吸着美味的奶，表情愉悦享受。
　　“少言哥哥你们不是去城里玩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见到小包子此刻满足的模样，艾小草心头大石落定，这才想起来早上薛少言曾说和薛青他们要去水库边那条很漂亮的桥那儿玩了。
　　薛少言解释道：“本来说得好好的，可我从你那儿回去的时候，赖三儿他妈把他叫回家说去看外公外婆，邱二他爷爷中风上医院了，然后我们就各自散了。”
　　“哦，这样子啊，但愿邱二哥他爷爷没事吧。”
　　艾小草用手指在小包子面前做着像鸽子、小狗类似的形状逗弄着小包子，随意又问道：“哎对了，你们家今天应该也有请客吃午饭吧？你这样跑出来会不会被骂呀？”
　　薛少言闻言眯了眯眼，继而微微耸了耸肩，无所谓地撇撇嘴道：“不会。今天没请客，我爸妈都说有事，中午没回来。我也懒得让我奶奶包什么汤圆，反正我也不爱吃，所以我跑去城里买了几包水饺回来直接煮了。喏，柜子上是给你带的，猪肉馅儿，味道还不错。”
　　“给……给我带的？”艾小草惊讶地问道，转头瞅了瞅，这才注意到柜子上有个放在白色透明塑料袋里的不锈钢饭盒。
　　“对啊，还是热乎的呢，你要是能撑下就现在吃，中午吃饱了的话晚点儿热一下再吃也成。”薛少言挑眉看着她，脸上笑意深深，带着几分痞气又透着几分温和。
　　“谢谢少言哥哥，我可喜欢吃饺子了。”艾小草惊喜地望着薛少言，眼神里溢满了止不住的喜悦。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热：“我中午没吃太多，还撑得下，想现在就尝尝。”
　　薛少言噗嗤一笑，探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味道很不错，你快打开尝尝吧，筷子也在袋子里。”
　　艾小草揉了揉脸，羞涩地点了点头：“嗯，谢谢少言哥哥。”
　　“跟哥还客气什么，快吃吧。”
　　“嗯。”艾小草应着，站起身到柜子旁打开了饭盒盖子。
　　一时间，饺子的清香散发开来，诱得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艾小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入口，贝齿轻咬，肉香马上在嘴里弥漫，咀嚼间，她只觉得舌头、牙齿前所未有般满足。
　　吃完了一个饺子，艾小草回味着那难以忘怀的美味感受，突然想不起来在此之前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肉了。
　　有记忆以来，除了过年，艾小草记得家里似乎极少见到肉，自己平时对猪肉的印象，大多停留在买来的板油炼成猪油后剩下来的油渣之上。
　　而像此刻这种一个饺子里包的是一团净肉的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就连爷爷偷偷给自己煮的饺子，里面的馅儿，都是素菜。
　　艾小草想，这样的饺子得多珍贵啊，薛少言竟然给自己带来了一饭盒，至少也有十二三个了。
　　艾小草吃完了一个饺子，抿了抿唇，端起圆角矩形饭盒的手柄，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到薛少言嘴边：“少言哥哥，这饺子真好吃，你也多吃点。”
　　薛少言摇了摇头，笑容温和：“我在家吃得很撑，肚子已经塞不下去了，这是小爷我给你带的，不管你是现在吃完还是晚上再热，你都得给小爷吃光它，不然小爷以后找人欺负你玩儿，哼哼。”
　　艾小草偷笑：“你才不会欺负我呢。”
　　薛少言挑眉：“嗯哼。”
　　“哎呀，少言哥哥，你就多吃一个嘛，一个不会撑坏的，吃一个嘛。”艾小草撒娇道，坚定地举着饺子看着他，一脸期待。
　　“好吧好吧，那可说好了，小爷我只吃一个，我可不想被撑得走不动路。”薛少言挑挑眉，张口咬住饺子，一口包住慢慢咀嚼起来。
　　艾小草咧开嘴，唇角止不住上扬，笑容灿烂。
　　“你快吃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薛少言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嗯！”艾小草重重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小包子，见她依然自得地吮吸着，双眼晶亮透彻地凝视着自己，仿佛自己是她眼中珍宝一般。
　　艾小草忍不住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小包子还不能吃饺子。这么美味的饺子，她要是能吃到，应该会很开心吧。”
　　听着艾小草的话，薛少言咽下了嚼碎的饺子，应道：“等她能吃的时候，我们再给她买呗，而且她现在喝的奶粉，可一点不比饺子差呢。”
　　艾小草闻言想了想，点点头道：“也是呢，等以后小包子能吃了，我攒钱给她买就行了。小包子乖哦，你乖乖喝奶，长得健健康康，等你长出一口又白又结实的小牙齿呀，就能想吃什么吃什么了。”
　　“哈哈，那你可得努力赚钱，不然她要是想吃山珍海味，卖了你都买不起哟。”薛少言戏谑地挑动眉毛。
　　“嗯嗯，我会努力的。”艾小草坚定地回答道。
　　然后她将饭盒放回柜子上，开始慢慢吃了起来。
　　吃了三个，她就盖回了饭盒盖子。
　　“嗯？你怎么不吃了？”薛少言问道。
　　艾小草坐回床边，解释道：“我已经饱了，剩下的留着晚上吃。”
　　“嗯，也好。”薛少言低下头看着小包子，右手握着奶瓶缓缓倾斜着，方便小包子吮吸。
　　小包子含着奶嘴，忽然微微张嘴打了个哈欠，眼睛忽闭忽睁。
　　“咦，小包子今天又是刚吃饱就开始犯困了呀，哈。”艾小草说着，忍不住也打了个哈欠。
　　“听说哈欠会传染，看来是真的呀。”薛少言听着哈欠声，抬眸看向艾小草。
　　艾小草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眨巴眨巴眼睛。
　　见小包子强撑着睡意似的喝完奶水，薛少言轻轻将她放回床上躺好，盖上被子。
　　艾小草也静静地没说话，连呼吸都放缓了些许，担心吵着了小包子。
　　看了小包子的睡颜许久，确认她沉入了香喷喷的梦境之中，两人才默契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阶阳，艾小草坐到阶阳边上，脚踏在院坝上往外伸展开，从裤包里掏出两个发绳递到坐到她身旁的薛少言面前：“喏，你看看这个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