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青青草色新》白面包子

30、第三十章 疑惑·同往

　　艾小草忐忑不安地一步步走向家门，鸭子们走到院坝边时，见到熟悉的家门，你追我赶地撒着欢跑向露着灯光的灶屋。
　　和它们相反，艾小草每靠近一点，心情就更紧张一点，却又不敢不跟随着鸭子们往前走。
　　鸭子们争相挥动着翅膀扑棱扑棱跳上院坝，艾小草慢腾腾迈步上去。
　　灶台最边上的大铁锅前，父亲艾光华听到鸭子的动静转过头来，见着艾小草，面无表情地问：“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我……我去赶鸭子回家了。”艾小草机智地寻了个借口。
　　艾光华转头看了眼正排着队似的赶往圈里的鸭子，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艾小草低下头，手绞着衣服下摆，脸颊泛起热度：“我下午去晓燕姐姐那儿写作业了，没注意时间，就……回来晚了。”
　　“以后别在外面待那么晚，我回来的时候鸡都挤在门口进不去。”艾光华说着转过身，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
　　“哦，我知道了。”艾小草偷偷呼出一口气，自觉地走到灶台后方看着火。
　　火光掩映间，透过大铁锅上方升起的蒙蒙水雾，艾小草看着父亲毫无表情显得有些冷酷的脸，莫名觉得父亲整个人竟然有些柔和。
　　恍惚间寻思着，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像母亲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斥责或打骂自己，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他，许是因着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吧，父亲沉着脸的样子可是比母亲挥着蔑条的样子还要吓人一些。
　　而且，父亲看自己的目光里没有恨，当然，也没有疼爱，和看别人家的小孩没什么差别。
　　艾小草知道，不管是奶奶、妈妈和父亲，还是村里的许多人，都是希望有儿子或孙子，如果第一胎生的不是儿子，就会不停地生小孩。
　　就像艾小莉家，艾小草听她说过，她还有好几个姐姐，被送人了，直到她弟弟出生，她家才没有了新小孩的出现。
　　艾小草觉得很不公平，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孩子大人们才开心，明明男孩子并没有比女孩子好。
　　就像艾金蓉的哥哥艾正阳，他都十四岁了，艾小草从来没见他做过什么农活，而且连衣服都是大妈给他洗的。每天只会到处玩，学习也不好。
　　艾小草很讨厌他。还记得以前和他一起玩的时候，在土马路边上，他还当着她们的面撒尿，甚至追着她跑，艾小草吓得再也不敢和他一起出去玩了。
　　后来他带着艾金蓉来家里找她一起去捉泥鳅，艾小草都推说母亲安排了事情得完成，然后躲着躲着，他也就没再来找过艾小草了。
　　像这样的男孩子，艾小草一点也没觉得好，甚至她觉得连艾金蓉都比他好，至少艾金蓉有时候还会在自己的带领下帮忙锄锄草、掰掰玉米或背些红薯什么的。
　　艾小草想不明白，她所接触过的女孩子，明明很多都比男孩子能干、勤快、聪明，可是大人们却还是更喜欢男孩子，宠着他们。
　　艾小草以前以为，只要自己更听话一些，做事更勤快一些，学习更认真一些，爸爸妈妈和奶奶就一定会喜欢自己的，可是这么久了，他们依然不喜欢自己，甚至讨厌自己。
　　尤其是艾小宝出现以后。
　　自己所渴望了许久的关心和爱护，他刚出生就已经得到了。
　　艾小草不是不羡慕，她甚至有些嫉妒。
　　可是她知道，那是她的弟弟，是需要她关心爱护的家人。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看着大家对艾小宝那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惜模样，再想到奶奶对自己的厌恶，妈妈生气时对自己的憎恨，爸爸对自己的毫不在意……艾小草依然觉得格外难过。
　　难过得很想嚎啕大哭，却又只是感受到鼻子里止不住的酸涩，而眼泪还未跑出来，就被自己强制眨回去了。
　　她不敢哭。
　　不过幸运的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会对自己笑，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开心，因为自己的离开而难过的小包子。
　　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美好存在，比食物还要珍贵。
　　她有了会拐弯抹角关心自己，像自己渴慕已久的哥哥一样完美的朋友薛少言。
　　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却偷偷保护着这个秘密，并且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
　　艾小草不由自主想到在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当上帝关了这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另一扇门。
　　这一天的晚餐艾小草吃得很满足，而且母亲不在家，父亲吃完饭就打开了电视看新闻，不会像母亲一样再支使艾小草做东做西，艾小草只需要洗碗、喂猪，做完这些就能烧水刷牙洗澡回屋子了。
　　熟练地翻出窗外，偷偷溜回小包子身边，艾小草才觉得心里不再沉闷，连空气都轻松了许多。
　　点燃了煤油灯，艾小草看着小包子在微光中恬静的睡颜，呼出一口闷气，觉得既满足又舒适。
　　也只有在这里，自己才能如此放松，不会担惊受怕，不会紧张拘束，可以拥有简单纯粹的快乐。
　　牵挂着小包子傍晚时候没吃饱，艾小草趁着夜色烧了一壶开水拎回房间，又倒了些开水在大铁碗里，放在床边的大柜子上等它凉一点。
　　然后坐在床边借着煤油灯光看书。
　　小包子并没有睡得很熟，没多久就醒了，一见到艾小草，就开心地咧嘴笑起来。
　　“呀——咿——呀——”
　　艾小草合上书，俯身凑近她，用鼻尖轻轻扫了扫她的鼻尖。
　　小包子微微弯起晶亮的上品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咯咯咯地笑起来。
　　艾小草缓缓拉开距离扬起唇角，凝视着笑容灿烂的小包子，眼睛慢慢湿润。
　　小包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移向她。
　　艾小草顺势托起她的小手放到自己脸上，换来她更甜美的笑容。
　　玩闹了好一会儿，后来见小包子望向柜子上的奶瓶，艾小草才笑着给她兑了一些奶粉，然后给她穿上暖暖的衣服，裹上薄毯抱到屋外阶阳上，陪着她一边看星星，一边喝奶。
　　微明的夜空，繁星闪烁。

　　☆☆☆☆☆
　　第二天，当初升的阳光还未蒸发花、草、树叶上的露珠，还未驱散白蒙蒙的大雾。
　　艾小草送别了前往城里做工的父亲，正准备关门前往小包子身边。
　　转过身时，却见薛少言正噙着笑从院坝边的小路向她走来。
　　“薛少言？！……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艾小草惊讶地问道，眼神扫了扫他身后，有些疑惑，“你一个人？”
　　薛少言帅气地跳上院坝，挑眉道：“看来小爷我来得正是时候。”
　　艾小草锁好门，一边走向他一边学着他挑眉道：“你是特意过来找我的？想……一起去吗？”
　　“你说呢？”薛少言向左勾起唇角，笑看着她。
　　艾小草俏皮地笑起来，勾勾右手食指，说道：“那，跟我来。”
　　然后越过他，走到他身前。
　　薛少言双手揣进衣兜，跟在她身后，笑意未减。
　　“我们从堰塘那边走，那边近一点，而且人少，不通往城里，不会撞见赶集的人。”艾小草小声对薛少言说道。
　　“嗯，你带路。”
　　冬日的天色明亮得晚一些，这时雾气蒙蒙，对面的人家正隐在雾中。
　　艾小草领着薛少言往堰塘方向走去，随口问道：“你就这样跑过来了，他们找你找不到怎么办？”
　　薛少言往前一步，揽住艾小草的肩，故作难过地说道：“他们今天要和家人去赶集，都抛弃小爷我了，唉，一群小没良心的家伙。”
　　“啊呀啊呀。”艾小草摸摸下巴，“是你找了借口不和他们一起去吧？”
　　“哎呀，小不点儿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小爷我是这种人吗？小爷被他们抛弃了，你竟然都不安慰安慰我，哼。”薛少言收回手，环抱胸前，佯装生气地哼着扭头看向右手边的雾中风景。
　　“哈哈，你这难过装得一点都不像，你脸上一点小委屈的感觉都没有，我才不会上当呢。再说了，你就像我们的大哥一样，以你在我们这群人中的地位，我们大家崇拜你黏着你还来不又怎么舍得抛弃你呀。”
　　“哎呀，还真是骗不到你。”薛少言耸耸肩，“他们昨晚就跑来找我商量明天赶集上哪儿玩了，不过我说我有事，让他们和自家大人好好玩儿去。我可是好奇你家小孩儿好久了，昨晚就更好奇了，睡都没睡好，所以一大早就来找你咯，还好你才刚要出门。”
　　艾小草得意地笑起来，炫耀般说道：“那你的好奇肯定值了，我家小包子那可是集可爱与智慧于一体的美好存在，你肯定会第一眼就喜欢上她的。”
　　“说得我都有点儿迫不及待了。”薛少言扬起唇角，揽过艾小草的肩，弯着腰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往前走。
　　“我也迫不及待想见到她了，我们走快点吧。”艾小草说着加快了脚步。
　　薛少言也直起身，迈开了大步。
　　“快点快点~”
　　“你这小短腿还挺能跑的呀。”
　　“那当然，快跟上~”
　　艾小草走着走着，变成了小跑。薛少言也跟在她身边慢跑起来。
　　当竹林里的屋子出现在视线，艾小草停在灶屋外的门口，竟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虽然她在屋里找到了赵奶奶家的钥匙，却没有打开过堂屋大门，依然从灶屋外的门进去。
　　她深呼吸了一下，才坚定地推开门，并对正惊讶地环顾四周的薛少言道：“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我家小包子。”
　　“好。”见艾小草有些郑重的模样，薛少言不禁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走过并不明亮的屋子，艾小草只觉自己每靠近小包子一分，喜悦和紧张就更多一分。
　　几十步的路程很快就到了终点，看着床上小包子那恬静的睡颜，艾小草瞬间放松下来，和平常一样快步走到她身边，眼神温柔。
　　“长得真可爱，小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像小天使的娃娃，比薛青薛蓝的婴儿照还要好看。”薛少言站在旁边看着小包子的睡颜赞叹道。
　　那白皙柔嫩又可爱万分的小脸对人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吸引力，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捏一下。
　　“啪——”
　　艾小草小力拍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看向他说：“不许摸，只可远观。”
　　薛少言耸耸肩，眼神里带着笑意，却故作委屈地说：“唉，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小爷，真是没良心，小爷回去要捏你们的泥人用鞭子抽，哼哼。”
　　“好啦好啦，允许你轻轻摸两下小脸蛋行了吧，不许影响她睡觉哦。”艾小草瞅瞅他委屈的表情，虽然知道是故意假装的，不过想到自己也总是在小包子睡着的时候偷偷抚摸她的小脸，忍不住妥协道。
　　薛少言得意地挑眉：“还是小不点你对我好，放心吧，小爷有分寸。”
　　艾小草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小包子，见薛少言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用手轻抚小包子的脸蛋，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你陪着她，我先去给她兑奶粉。”艾小草说着从他身旁走过。
　　薛少言闻言看向她，道：“好的，需要帮忙吗？”
　　艾小草拿起水壶，往大铁碗里倒开水，一边倒一边说：“不用，你乖乖地坐在床边陪着她就行了。”
　　薛少言侧坐到床边，背靠着床头的墙点点头道：“好吧。”
　　艾小草背对着他点点头，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冲兑奶粉的温开水，去灶屋拿晾在筲箕里的奶瓶。
　　开水在大柜子上等待放凉，她紧接着把昨夜给小包子换下来的尿布放进洗衣服用的小脚盆。赵奶奶家有不少盆子，洗脸和洗菜的瓷盆有两个，洗脸的那个用来给小包子洗澡了，小脚盆用来洗衣服。
　　厢屋的门后还有一个胶的大脚盆和一个木头的大盆子，艾小草曾见赵奶奶用来洗过红薯，装过红薯粉浆。
　　艾小草端着小脚盆前往走到屋外洗尿布，她先用清水洗了一遍，才用肥皂又洗了一遍，接着用清水洗净。
　　薛少言看着她走出去，看了一会儿小包子，轻轻抚摸了几下。
　　“真可爱，真想捏两下，肯定比赖三儿他们的脸蛋捏起来更有手感。”薛少言盯着小包子的脸忍不住感叹道。
　　话音刚落，小包子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