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她，是吴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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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与接下来的时间，吴攸都不愿再去回忆。
他只是做错了一件事情，失去了一次判断的机会。
然而，一步错，步步错。
当他晓得那左都监察御史却正是佘浪时，一切似乎已为时过晚。
他明白，佘浪是冲着他来的。那日前往府衙表面上是问候，真实的、却是那无风自起浪的佘御史最后一次将橄榄枝抛向他。他很清楚、拒不接受的后果，最终只能是蚍蜉撼树。
佘浪要捏死他这只蚍蜉，不过是略略动两下手指而已。那屈死的方容正是他吴攸的前车之鉴。
吴攸，岂能无忧？
吴攸，岂能高枕无忧？
他明明知道那佘浪便是害死方容的幕后元凶，他明明知道那佘浪曾不止一次地意图染指他的夫人郝氏，他明明知道那佘浪表面上敬重他仪表文采暗地里却恨不得食他的肉寝他的皮！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佘浪最大的优点便是他吴攸最大的败笔：明知那厮的过往底细，却偏偏没有足可致其于死地的罪证相佐；明明曾经也有同僚意图扳倒佘氏一族，却偏偏忘了皇帝的心偏长在佘家那一边。
吴攸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脚往回走。在跨过朱红的门槛时，因为失神或者因为脚抬得不高，被狠狠地绊了一跤，摔倒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久久不能回神。
趴在十二月里冰冷的石板上，他想、他必须作出一个决定。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也不论是顺着自己心思理想的、还是违背了自己信念的。
吴攸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那个穿着一身素白却瀑着满头红发的男人，他正以指代梳轻轻地为自己打理着垂落在胸前领口的头发。
那个名叫方容的男人素有的温柔。
吴攸记得某个下着小雨的天，明明是该在卧房休息的方容却抓着一柄油纸伞出现在他的书房门口；在温书到午夜时分，总会有散发着淡淡清香、冒着腾腾热气的宵夜端到他的书桌前：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只是一碗小米熬的粥。
那个代替了父母仆人亲手照料他的同窗，那个看似豪放不羁却始终心思细腻，那个不畏权贵却甘心掏空家底为百姓的方容。
他，是自己信念与抱负的最强有力的支柱。
吴攸淡淡地起身，拍拍袍角上的灰尘，他明白，是到自己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作出一个也许会让自己后悔但必定是正确的决定、或者是一个自己不会后悔但却不一定正确的决定。
他在两难中挣扎徘徊。直到郝氏端着红木漆的圆盘施施然地跨进门槛，朝他走来。
他恍然忆起，他的老泰山曾经意图将自己的女儿嫁入佘家，而那佘浪，几乎每次见着郝氏都是目带邪淫、令人觉得卑鄙恶心。
吴攸接过盛着凤尾酥的碟子，抬起头来怔怔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
郝氏秀外慧中的模样品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他，哪怕对自己的丈人如何的不认同，却也无法抹杀其生养了一个好女儿的功劳。
淡淡的眉，弯弯的，恍若一抹墨色的烟霞；一泓清水般的眼睛，口若樱桃，这些书中用来形容倾国倾城之貌的词语，用在她身上，其实一点都不过分。
她，是吴攸的颜如玉。打从第一眼瞧见她时，他就已经明白了。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后，他却淡忘了这个事实呢？
吉庆楼的鸳鸯锦绣回春锅算得上是一道药膳。
掌勺的大厨前天晚上临睡前会将黄芪党生当归等一些温补的药材细细切碎后用纱布包好扔进整夜都不会熄火的砂锅里头，用上等的山泉水文火慢熬地煨上一整个晚上，隔天大早，再将一只三龄上的老母鸭整鸭脱骨后、在鸭肚里塞满各色珍菇和冬笋，入煨好的药汤里大火煮透再小火细炖，待出锅前最后加入三种时鲜的蔬果，满满的一大沙锅，用大铜盘子托着用厚实棉布盖着，端上桌后再行打开。
吴攸盯着面前的郝氏，然而，回春锅开盖时散发出的强烈热气纠结成一丛白色的浓雾，叫他看不分明。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得来的，全都只是一场梦一般的虚假。
“想容？”吴攸看着妻子盯着凤尾酥兀自出神，小声地叫唤着她的小字。
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
这是他与她成亲之夜，亲笔为她提的字。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在朱砂红的纸上。
此刻，那只曾经与他握着同一支笔的手，微举着象牙箸，在听闻吴攸细声的叫唤后，才如梦初醒般的放下。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吴攸忽而低下头来，端起白玉瓷的酒杯，一杯续着另一杯地、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下去。
这一刻、他竟然发现自己无法去看她的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