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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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腊月二十七，邢州城府衙里遭落雷袭击，知州吴攸不幸正中落雷身死，夫人郝氏亦不知所踪。
此，为邢州城自开国建城以来，流传最广、最了不得的骇人听闻，吴攸的政敌纷纷以此为由，捏造出无数他遭天打雷劈的恶劣形迹，于朝中搬弄出纷繁的口舌。索幸他在邢州不过三月的任期里，为人处事公正严明，摒除辖下数起大案，足为当地百姓称道。
天子明鉴，郝大学士老年丧胥却终得抚恤，得以在京城的大学士府里颐养天年。
至于方容，方知州的名字早已在吏部的文档里束之高阁。
数天之后、数月之后乃至数年之后，谁和不再记得这两个名字，好比两阵清风，吹过时凋零了几片树叶，待风停歇，却再无起意。
朝廷是健忘的，京城是健忘的，当邢州百姓迎来新的知州后，他们也终于忘记了前面两位不得善终的父母官。
因为，人、总是善忘的。
奈何桥头，三途河畔，是孟婆的茶寮。
这里只卖一种茶水，名叫孟婆汤。喝下一碗，忘却前生爱恨情仇、功过是非。
只有喝了孟婆汤的魂魄才能踏上那传说中、最长却也是最短的桥。
一干魂魄排着长队静静地等候在茶寮外。鲁地大疫，十室九空，赶往冥府的魂魄从奈何桥头一只排到了幽华门口。
吴攸站在一眼望不尽头的队伍里，缓缓地迤逦着自己的脚步，锁魂链拖拽于地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却无法传入他被封闭的耳朵中。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缘何他要在此风吹雾打日晒雨淋的旷野里，受这等折磨，他更不清楚到底这种折磨何时才能到头。
此刻，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一碗可以解渴的汤水。
一抹雪白的身影从远处徐徐飘来，越过长长的魂魄队伍和冥府差役，径直站到他身侧。
吴攸认得，这个穿着一身素绫、却长着满头火红长发的男人，名字叫做方容。
尽管他变了装束变了模样，但吴攸依旧认得那个许多年前的春风得意马蹄轻，身着着一身猩红色蟒袍看遍京城百花的探花郎方容。
方容悠悠地靠近，仔细地端详着他，良久，才颤巍巍地叹出六个字来：“你这又是何苦？”
你这又是何苦？
吴攸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听不见身上沉重铁镣撞击发出的声响，这六个字却如晴天霹雳般，径直窜进他脑中来。
是啊，他这又是何苦落着这般田地？
将这邢州的一切化为两个字，那便是：冤孽。
冤孽！
冤的是方容，孽的、却是他吴攸！
犬封国有一种颈鬣若雄鸡之尾、双目闪烁金光的神马，叫吉量马。传说这种神马浑身毛色雪白，只有长鬣通红如烈火，乘坐此马，可得千年之兽。
那只浑身通红的小怪兽沐浴在月华下，四蹄踏雪，圣洁得宛如瑞兽下凡。
它在院子里伸长细脖嘶声啼叫，一道银光自月而降，将它拢在其中。
院子里仅余的两个人呆呆地看着它在银光中肆意增长着身躯，皮毛恍若被月华所染，霎时间变得雪白如素缟，只是那修长的颈项间蓬松如鸡尾的鬣，火红依旧。
银光散去，一匹金瞳大马伫立院中，俯视着世间宛如蝼蚁般的人类。
然后，一个惊天撼地的霹雳从雷霆直击而下，一切终化为苍白与灰黑。
方容望向吴攸的魂魄上、一道从额头斜下腰间的黑灰印痕。
凡间修成道行的妖物们之所以都惧怕百年一次的天劫，缘由只在这天雷劈下，不但撕裂肉身，便是它们修成千百年的灵魄，也必是魂飞魄散永无超生。比之凡间的雷闪，何止厉害上千万倍！
吴攸此生为人，算来是他的大幸却也是不幸，那天雷劈裂了他的躯体，却不能撕裂他的魂魄。只是，那道深深印刻在魂魄中的伤痕，怕是三生三世都不可磨灭。
方容弯下头，从袍袖里取出一只白玉细颈小瓷瓶，拔开瓶口处一缕红绡团成的瓶塞，又将瓶举过吴攸头顶，自他额头处徐徐倾倒下来。
一股冰凉的触觉霎时间惊动起吴攸的感官，被锁魂链捆住的身体似乎不再疲惫不堪，就连身上那道不停刺痛着他神经的炭黑伤口，也明显可以瞧见它在透明的液体流过后，逐渐变得苍白。
“这是九重天上太液池中的池水，一滴可解一世伤痛。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游光那里要来了三滴。虽然已不可能让你起死回生，但此去轮回，好歹可以避免将你投入畜牲道。”
轮回？畜牲道？吴攸不懂，但却对方容话语里提及的“游光”甚是惊讶。
原来，他的旧友竟然是认识那个自称冥界神史的妖怪男人的。
吴攸张嘴，满肚子的疑问到唇边却只能化作“呀呀”的嘶哑怪叫声。
“你不必说了。喝过孟婆汤之前的魂魄是不能也不会说话的。”方容淡笑，却摸不去眼眸中淡淡的悲，“这三滴太液池水，还你给我的三个恩。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的京城，你在官道上散尽全身的盘缠只为救下一匹形状怪异的马？”
“那匹马就是我……那是我欠你的第一份恩。”
原来，你竟是……马妖？吴攸张开嘴，动了动。满脸皆是藏不住的惊惧。
方容依旧淡笑：“非也。吾乃犬封国神兽吉量。乘者可得千年之兽的吉量。”
其实，你曾经差一点就拥有乘坐上我的脊背，然后由我带你遨游四海至昆仑山上，而后得道成仙。方容心中哀戚，终究还是未能将这句话讲出来。
所以，吴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一个流传千年的机会曾经、曾经离他是这么的近。
一切的是与非，得与失，成与败，皆在毫厘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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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还有一章，吉量卷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