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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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长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白净的皮肤。再看到他的第一眼，吴攸旋即从脑海里翻找出关于他的全部信息。
只是、就在前一晚，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无法在纸上哪怕是画出一缕头发。
邢州府衙里，虽无皇宫大内的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但来来往往、巡查守卫的钦赐州卫及衙役也不少。眼前这人一身黑色宽袖长袍，眉眼间透着温和的书卷味，实在不像个闯空门的江湖人士。
吴攸满腹的狐疑，那人却不似一回事，径自踱步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风物志，翻阅了两页，挑眉嫌道：“我记得上回的邢州大旱，分明是前朝帝制崩塌乱象陡升，引得肥遗自太华山西下，旱三年又三个月零三天。怎的、竟有人写什么暴民乱象？”
他回过头来，问吴攸道：“吴大人竟日研读这些前朝史谈，您说倒是暴民引来肥遗、还是暴政乱了人间纲常？”
吴攸挑眉，不做多想便出口唾道：“肥遗？莫非先生还是私塾里的黄口小儿，竟信些妖异无稽之谈？再说、旱涝冷暖，不过是气候变化，与人政何干？”
“难道大人您不信？”
“不信。”
黑衣男子突然放下典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吴攸，道：“大人昨晚可有去翻阅《山海经》寻找你肩头这只红毛小兽的出处？”
“这个自然有。”吴攸答道，《山海经》虽说志怪志异，但撇开那些鬼神之说，细心翻阅之下，仍能从中获益匪浅。
只是、哪怕他将书页翻得沸腾，找不到的依旧还是找不到。
那人咧开嘴，微微一晒，道：“《山海经》中虽有此物，但却是它的成体，如今这样子，怕是大人翻了一页书也不曾从书页里挖出半张图来。”
吴攸冷哼：“莫非它还能随意伸缩、突然变出个画皮美人不成？”
“那是青丘山的九尾狐。它虽无这般本事，但等它长成，乘坐他的人不但能富贵荣华，还可得到千年之寿。”
“莫非它还是天子近亲不成？”吴攸讪笑，对那硬说天地正气间存在妖异的男人不耐烦到了极点。
那男人对他嘲讽的口气很是不以为然，转过身走向书案，随意拿起吴攸搁在案头砚台上的笔，扯过一张白纸，提笔书下两行细而长的字：
君心浩瀚，皎皎明月；
香烟徐徐，昭昭青天。
转身递给站在原处继续翻书的吴攸。
吴攸接过纸，才看了一眼，一张俊秀的书生脸“唰”的一记，惨白失色。
那两行字，是他写给方容的祭文。便是妻子郝氏，因为岳丈的缘故，也只知他前去坟头祭拜同窗，却不知他写下祭文誓为旧友讨还公道。
那篇祭文，除了他之外，便真只有九泉底下的方容知晓了。
黑袍男子将那张纸细细折好，塞进吴攸的手里。
“好生待此物，半个月内，若遇着刮风下雨电闪雷鸣，切记将它放在身边。若实在抵挡不过，你可对着西南方向，大喊三声我的名字。”
“先生的名讳是？”
“记住了，吾乃、游光。”
直至游光的身影顿然消失无痕，吴攸这才反应过来，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跌坐在太师椅中，震惊得连微微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失去了。
一个从来都不屑于鬼神之说的书生眼睁睁地看着比自己还高大的人突兀地从眼前消失，好似化成空气般，说不害怕不慌张那实在是太假。
二十多年坚定不移的信念突然被人捏打得粉碎，伴随而来的惊惶失措远甚于对游光不明来历的恐惧。
吴攸甚至觉得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的一角，突如其来地崩塌了。
原先攀爬在他肩头的红毛小兽很不安分地从肩膀上跳下来，窜到他怀里蹦跳几下又爬上肩头，如此运动了好几个来回，直到它伸出尖利的爪子好奇地去拉扯他的头发，强烈的揪痛才终于将吴攸从失神里叫唤回来。
天，已近晌午。
郝氏端着红木漆的托盘站在书斋的门口，进退维谷。
自从她父亲拒绝了丈夫为旧友上书鸣冤后，她与吴攸之间便陷入了某个奇怪的圈子中。
在那件事情之前，吴攸对她，几乎是无话不说无事不言的。出生书香门第之家的吴攸并不在乎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生常谈，反而对她独到的见解和细微的观察深表钦佩。及至方容贪墨一案后，他与她也仍是琴瑟合鸣的碧人一对，不从纳妾蓄姬的吴攸对她也是恩爱如旧，只是在这些外人道来相敬如宾的面貌下，她却越发觉得与丈夫貌合神离，倒是成了真正的相敬如冰。
她不是不明白吴攸心里所想，然而，隔阂一旦形成了，便有如一道砍在肉里的刀疤，虽然可以用时间和良药来愈合，只是那块皮却始终都是藏在衣服下的一道狰狞。
丈夫和父亲，郝氏略带悲哀地意识到：或许自己才是那场针对方容的莫须有的罪名下、最无辜的受害者。
她站在门口，踟蹰着，却终究不敢踏前一步。
门里的丈夫，也始终埋着头，执著着他的目标。
最先发现她的，却是那只红毛的小怪物。
大约是清早时郝氏为它精心准备的吃食很得它的心意，那只小东西“嗖”地一下子就窜到她的裙裾下，为着她转了两圈，才伸出小爪子抓住她的裙摆一溜烟地爬到她的肩膀上，冲着屋子里头“吱吱”地叫了好几声。
吴攸这才从书案上抬起头来，望着站在门口的妻子，有些手足无措。
岳丈对学生的见死不救一度让他迁怒于妻子，对她冷言冷语了好些天；但回过头来又仔细地想了想，他这才发现被岳丈和他自己两头迁怒的妻子是何其的无辜？
然，心一旦有了距离，便再也靠近不了，更何况，现如今、他还要瞒着妻子和亲友，密密地为方容平冤搜集证据。
郝氏在门口与他四目对望，良久，才撩起裙摆，跨进门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