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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却为他落了泪 那个六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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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和母亲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杰西跟警察到一边做笔录,陈彤坐在救护车后面,一手吊着生理盐水,一边看paramedic给自己缝合伤口。伤口很长,弯弯曲曲地缝了十几针。打了麻药的陈彤感觉不到痛,只是乐在其中地看着针线在自己的皮肤里进进出出。
又过了好久,杰西才回到陈彤旁边。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杰西在陈彤身边坐下。陈彤身子僵了一下,杰西伸出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paramedic说,女孩已经脱离危险了。哦。他还说,你很勇敢。”
陈彤伸出没打IV的手点了点脑袋,说:“她一定是以为我这里撞坏了,哪有人用我那津津乐道的眼神看着自己缝针啊。”
杰西无声地笑了。“学会了吗?”
陈彤特别开心:“你知道我在偷偷学?嗯,跟小时候看到妈妈的做法有点不同。”
说话间,她的IV打完了。陈彤伸出手递给杰西,杰西利落地帮她拔掉,用纱布按着,贴上一块医用胶布。
“你一定很累了。我送你回家吧。”杰西说。
经历了晚上这些事,陈彤大概是真的累坏了,靠在车窗上一路无话。没多久到达她家门口,杰西把车停在路边。陈彤从车里挪了出来,嘴里不由发出“嘶……”的一声——麻药的效果快过去了,肾上腺激素也早就失去了效力。她的腿一下子疼了起来。
“彤。”杰西在身后担心地叫住她。
她转过身,他却有点欲言又止。
“你担心我吗?”陈彤说,“其实没关系,伤口也处理了,盐水也挂过了,我没事。”
“你失血很多,又不肯去医院。”他说。
“我没事,我就是……不想为了这点小伤去急诊室。”她低着头。
“我明白。”杰西叹了口气,却固执地不肯发动车子。
“……要不,你上来喝杯茶吧,我泡茶的水平很不错。另外,我那也有干衣服换。”她看了看两人身上湿透的衣服,决定先处理这个问题。
陈彤住在高层公寓楼的八楼。她打开门,开了灯,让杰西进来。
她的公寓不大,进门就是厕所和小小的厨房,然后是客厅,两边各有一扇门通向卧室。其中的一扇关着。
“伤口开始疼了吧?你需要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茶什么的,可以等等。”杰西站在门口,有点担心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嗯,浴室在那边,你可以用,我去给你拿衣服。”
“你先洗。”杰西说,“水别太热了。”
陈彤本想说反正有两个浴室大家可以同时洗,突然意识到原来他是不放心,怕自己突然晕倒之类的,再加上湿湿的衣服穿在身上,的确也很不舒服,也就没再反驳。
飞快地洗好澡,陈彤觉得好多了。她换上睡衣,又找了几件衣服拿给杰西。
“可能尺寸不太对,但是很抱歉,我就这些了。”
于是杰西进了浴室。温暖的水冲过身体,缓解了阴冷潮湿的感觉,和身体内部一波波袭来的刺骨疼痛。他开始回想今夜发生的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陈彤的样子一幕幕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她不顾一切地冲进水里。她抱着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她努力地做着心肺复苏,雨水顺着她额头前的头发滴下。她转过头,果断地对他说:“那就做!”还有她跪在自己的一滩血泊中却不自知。
一如六年前,那个勇敢坚定的小女孩。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被如此清晰地雕刻到他的记忆里的呢?
杰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彤正在厨房里忙碌。杰西默默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将拐杖放到一边。
当陈彤端着两杯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杰西身上,过紧的卡通T恤,和过短的休闲裤,有点好笑。
紧接着,她便到其中一条裤腿,下面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旁边的沙发上,靠着一条义肢。她猛地呆住了。
“抱歉,被雨淋湿了很不舒服。所以需要晾一会儿。”杰西看到了她视线的方向。
“能烘干吗?”陈彤挤出个笑容,“我这有烘干机。”
开过玩笑,她呼出一口气,好像轻松多了。她将茶递给杰西。
“茉莉花茶,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杰西端过来,就着杯口闻了闻香气,才小心地喝了一口,说:“很好喝。”
然后两人就沉默了。
陈彤纠结了半天,终于从茶杯里抬起头,先看了看杰西的断腿,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杰西侧过身,拍了拍身旁的沙发。
“干嘛?”她奇怪。
“怕你听了之后吓晕过去,我现在这样可来不及接住你。”
陈彤乖乖地坐到他身旁,两只手拘谨地放在自己腿上。
杰西说:“我出了车祸,断了八根肋骨,刺穿双侧肺叶,脾破裂,骨盆骨折,左腿……开放性粉碎性骨折,所以不得不膝盖以下截肢。”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曾经在的地方,笑了笑。当时的详细情况,就不必描述了。她听了绝对不会开心。
“我的抢救手术进行了18个小时。然后在ICU呆了12个星期,又在普通病房呆了12星期,出院的时候,是坐在轮椅上的。”
“住院期间为了控制疼痛,我用了很多鸦片类镇痛药。出院以后,我每天还是得吃一大把止痛药,特别是在理疗期间。再后来,我开始给自己开额外的止痛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了。一个滥用控制药品的医生,是没有资格拿行医证的。”
他还记得从ICU里醒来时,那做梦一样的不真实,以及被听证会吊销了行医执照,被强制参加戒断互助小组的那一天,他对自己的万念俱灰。
然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彤,那个六年前你遇到的布洛克医生,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少了一条腿的瘾君子。”
“别说了。”陈彤小声说,头埋了下去。
杰西看到有一滴眼泪,从她的鼻尖滑落下来,打在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裤子,指节都有点发白的手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的心头一紧。他知道,听了自己的故事,有些人会替他惋惜,有些人会表示理解,有些人则会谴责他的脆弱。而她,她为他落泪。他侧身揽过她,把她的头埋在胸前,用双手紧紧地环住她。陈彤在他的怀里无声地抽噎着,让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堵在自己的胸口。
“你瞧,彤,我并不想让你难过。”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一样。
“现在的我,过得挺好的。知道了吗?”
陈彤抬起头,一边擦眼泪,一边看着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放下。
“现在晚了。我得走了,你一个人要小心。有哪里不舒服……”他顿了顿,“要去医院检查。”
陈彤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刚刚的杰西,上一秒还对她吐诉心声,下一秒就戴上面具,将她远远推开。虽然他谈笑风生、举重若轻,但他的话里,带着无穷的冷意,就像北冰洋一样,将别人挡在遥不可及的碎片上,望不到岸。这曾经是怎样的绝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