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倾》若鱼非鱼

10、She deserves better 有些事情，

　　安德森教授觉得最近两个星期，陈彤上课时的情绪不太好，特别沉默，画完画就很快走了。

　　上课之前，她去跟杰西打招呼，又发现，杰西的情绪也不大好。

　　难道是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了吗？

　　事实上，陈彤和杰西已经有好久没有见面了。那次分别之后的那个星期，陈彤得到通知解剖课暂时取消。而第二个星期，正好赶上她去医院复查伤口，错过了解剖课。这样也好，陈彤想。

　　这一天写生课后，陈彤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看卡森教授在不在。她的课件项目已经接近尾声，需要画的部分越来越少了，剩下的就是在电脑上的动画制作，差不多学期结束之前，就可以完工。这一天，她打算去补画一个漏掉的细节，并且跟卡森教授讨论一些动画的问题。

　　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她惊讶地发现，门居然虚掩着。走近了，才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也许不能叫做说话，因为双方实在都很激动，陈彤小心地退到三步之外，还是听得听得清清楚楚。

　　“杰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气管切开？在荒郊野外倾盆大雨中！好吧，这不是重点，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没有行医执照吗？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被DA（地区检察官）提起公诉吗？幸亏女孩救了回来，如果你没成功，你知道将是什么罪名吗？！”

　　“埃里克，我当然知道！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埃里克·林南的声音小了下来。“我也会这样做。可是，我有行医执照啊，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没有，你也会做的。埃里克，咳咳咳，我曾经，是一名急诊医生啊。”杰西说到一半，咳嗽起来。

　　“杰西。”林南渐渐平静下来了，“等你考回执照，就回急诊室吧。大家都很想你。”

　　“埃里克，”杰西的声音有点嘶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做不到。”

　　“你的身体已经干净快一年了，你每天去gym锻炼，如果你想，考回执照没有问题。为什么不能回来？”

　　杰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埃里克，你瞧瞧现在的我，淋一场雨以后就要生病卧床多天，连两小时的解剖都不能站下来。你让我怎么回去？难道抢救病人到一半，我要扔下手术刀说需要休息10分钟吗？当时我被送到急诊室，是你处理的。你看到了我的伤。你看到了我碎成一片片的骨骼。我们都是医生，我们都知道我永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林南小声说：“杰西，正是因为我看着你，是如何努力地走出那片泥沼，我才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你是会回来的。”

　　他叹了口气。“我很抱歉，杰西，我太着急了点。但是你记住，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林南告别，打开门走了出来。他神情萧索，看了走廊拐角处躲着的陈彤一眼，有些茫然，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他轻声问：“你是来找布洛克医生的吗？”

　　陈彤说：“啊，不，我在为卡森教授做一个课件，来他办公室使用他的一些参考资料。”

　　“哦！卡森教授不在。你……能不能等一会儿再进去？”

　　门的那一边，陈彤只听到杰西咳嗽的声音，惊天动地。她等了好半天，等到室内的声音平静下来，才装作没事一样，敲门进去。杰西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论文，看起来神情有点委顿。

　　陈彤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对他点了点头，拿出需要修改的几幅画，将人体标本摆好，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工作起来。

　　杰西坐在对面，也装模作样地拿起论文，看了起来。可是他觉得自己完全不能够集中精力。因为，对面假装在画画的陈彤，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她不会掩饰表情，脸上的惊讶，痛惜，焦灼一览无余。就好像她正在看着一位正在死去的病人。杰西知道，她一定是听到了林南和他的对话。

　　他只好放下厚厚的论文。

　　“第七节颈椎。”

　　“什么？”陈彤一愣。

　　杰西指着她的画：“第七节颈椎的棘突，你画得好像有点长了。”

　　陈彤四散的心思立刻回到了一个地方。她举起画夹，和标本对比了一下。又想了半天，搬来一把椅子，站到桌子上，从不同角度仔细地观察。

　　然后，她便盘腿坐下，咬着铅笔头：“的确。可是，好像和其它部分的参照也没出问题啊。应该怎么改呢？”

　　杰西说：“怎么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胸椎这个生理曲度，有点夸张了。”

　　陈彤：“这幅画就是要演示生理曲度的啊？”但刚说完，她便闭上了嘴。的确，这样画效果很好。但作为医学插图，是不能有半点夸张的。她拿炭笔在上面修修补补半天，才觉得找对了位置。而那块颈椎的问题，也随之迎刃而解了。

　　杰西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下笔如飞，一会儿又好像老僧入定一般，半天都不动一笔。

　　杰西觉得，自己不应该在那里再呆下去了。对面的女孩浑身上下不时散发着活力，而他，已经残破不堪。

　　他站起身，走到解剖室。那里的温度很低，低得他即使套上了一件白大褂，仍能感到阴冷钻到骨头缝里。他知道，那是车祸给他的永久赠礼。即使自己是医生也无计可施。那天从她家出来以后，刺骨的神经痛让他几乎没办法开车，在方向盘前趴了半个小时以后，他才觉得有所缓解。蜷缩着身子的时候，他却头一次觉得□□的疼痛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没有精力，再去和自己跌宕摇摆的心情做斗争。

　　就这样吧。她怀念的仰慕的，六年前那个完整的自己，已经不在了。She deserves better（她应有更好的选择）.

　　陈彤猜到杰西会在解剖室。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却犹豫了。从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他正背对着她，在一具尸体前忙着。

　　她静静地看着他，突如其来地弓起了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像是在竭力地忍耐。她看着手术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白色地砖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她看着他一步步艰难地挪到旁边的椅子前，却无法坐下去，只是弯着腰，扶着椅背，猛烈地咳嗽让他有点应接不暇。

　　她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她不想让他知道目睹了他的脆弱。所以等了很久，才推门进去。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近两次解剖课，你都没有参加。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了，你想参加考试吗？”还是杰西先开口。

　　“对不起，布洛克医生。我可能让你失望了。”她低下头。

　　他看着她的表情，微微笑了。“没有。你是上过我解剖课的学生中，最好的之一。”

　　“谢谢，布洛克医生。”她终于抬起眼，笑了，“医学院的餐厅，现在应该还开门吧。我的肚子饿了。要不要一起去？这次轮到我请你。”

　　杰西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笑容灿烂，却太过夸张了一点，嘴唇上居然有一个狠狠咬上去的牙印。看来她是学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了。

　　“24小时开放。”他微笑着，脱下手套，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嘴唇，“你的确要吃点东西了，至少喝点水，你看嘴唇都干裂了。”

　　坐在餐厅的桌子前，杰西一看陈彤一边吃东西还一边纠结不定的表情，便知道她还是想问什么。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于是陈彤抬起头：“那个……DA会提起公诉，真的吗？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杰西想逗逗她：“最多大概就是坐牢半年而已吧。”

　　“什么！”陈彤气愤了，“你是在救人而已，而且家属也知情并且同意！”

　　“法律就是法律。如果不能接受后果，可以选择不去触犯。”

　　她气乐了。“你明知道后果，不还是犯了吗。”

　　“事实是，在那种时候，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彤，我承认，我不是圣人，我也有一瞬间犹豫过……”

　　“但是我知道，如果因为那样的理由不去做应该做的事，那我才，再也不配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医生’二字。”

　　“好了，彤，放轻松。”杰西拍了拍她的手背，“事实是，正巧我救的那孩子的父亲，还挺有影响力的。而且那位母亲为我说了很多好话。所以这件事，是不会被起诉了。”

　　“……那你说什么半年吓唬我！”陈彤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半年坐牢，还有可能，这辈子，他再也不能做医生了。但是，这些没有必要告诉她。

　　有些事情，如果太过认真，必定感到痛楚，所以不如一笑而过。杰西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