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倾》若鱼非鱼

8、他以为她会害怕 我没有行医

　　她不再说话了。穿着湿透的衣服缩成一团，躲在椅子上。

　　杰西转过身，拿过她头上的毛巾，一言不发地仔细地擦着她的头发。

　　陈彤将指甲放到嘴里去咬，却狠狠一口咬在手指上。

　　她想错了。他却仍然将这温暖，一点点地给她，这可叫她如何是好。

　　杰西发动了车子，慢慢向她家的方向驶去。如此的大雨，即使开了高光灯，可见度也实在太低，他很谨慎。这样的速度，开到她家，还要一段时间。

　　他们半天没有说话。随着暖气将车内温度升到适宜，陈彤渐渐回过神，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化解尴尬。

　　“唔，我今天画到骨盆。真难画，结构那么复杂。”

　　杰西顿了顿，无奈地笑了：“其实也还好。你只要记住几个主要的位置和这几个面之间的角度：……”

　　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解剖学常识，就好像是医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彬彬有礼地探讨问题，没有人逾越过师生这道高墙。

　　通过一座桥的时候，陈彤突然直起身，大叫着：“快停车！”

　　杰西听到她的语气，立刻踩下刹车。陈彤惊骇地说：“河里！车灯！有车子冲到桥下去了！”

　　她拉开车门冲了出去，杰西立刻解开安全带，也下了车，看到她站在桥边就要往栏杆上爬，他连忙大喊：“不要跳！”

　　他移动得不快，声音却很大：“河水不够深，你从桥边跑下去。我来拿急救箱。”

　　陈彤立刻回过头绕到桥头，从桥边斜坡连滚带爬地下去。河水果然不深，但是却可以淹没整辆车，陈彤直接扑腾到驾驶员那一侧，这边的窗门都没有破碎，却已经有水往车里灌了，她赶紧去拉门。

　　门里被安全带卡住的女人歇斯底里般地冲她叫喊摆手，向后指去。

　　“孩子！我的孩子在后面！”她一下子看懂了。

　　她赶紧转到右边。右后侧的玻璃已经碎了——大多数司机在紧急状态下，都会朝左规避，导致撞击点的是车子的右侧。水就是从这里进来的，这一边的车子已经完全在水下了。儿童安全座椅在后排中间，上面的孩子还在挣扎，却很微弱。

　　陈彤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从后车窗挤了进去。儿童座椅的安全带也卡住了，陈彤又撕又拽，纠缠了许久，觉得自己都快无法呼吸的时候，安全带终于解开了。她把孩子揽到怀里，前排的母亲也终于挣脱安全带，两人一前一后爬了出去。

　　“杰西！杰西快救救她！她已经没有呼吸了！”陈彤一路狂奔到了桥上，完全没有注意她第一次直接叫了杰西的名字。

　　杰西已经把车倒了回来，没有熄火，车灯正好作为光源。

　　“我已经打了911，很快就会到。”他跪在车前，脱下外套，让陈彤将孩子放在上面。那是个大约四岁的小女孩，面色苍白，金色的头发胡乱贴在脸上。

　　陈彤立刻俯下身吸出女孩嘴里的水，开始做心肺复苏。杰西趴在女孩的胸前检查，然后，他接过陈彤的活。

　　陈彤把风衣脱下来，双手举着搭在自己头上，做出一个凉棚，再弯下腰，罩在杰西和孩子上方。

　　女孩的母亲已经吓傻了，捂着嘴在旁边，一边涕泪横流，一边絮絮叨叨地祈祷。她头上的外伤出血，被雨水冲开了，顺着脸颊流下来，神情惊恐。

　　“别怕，女士，她会好起来，布洛克医生会救她。”陈彤不忍看她的样子。

　　现在的杰西异常冷静，旁边两位女士的情绪丝毫不能影响他。他的声音不大，陈彤却听清楚了：“不行，咽喉水肿，她的呼吸道完全堵住了。我们必须做气管切开。”

　　在这个环境里做气管切开？陈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母亲哀求着：“请救救她，神啊，please，请救救她。”

　　“救护车应该马上就到了。”陈彤说。

　　“来不及。paramedics没有做气管切开的能力，开到急诊室最快也要10分钟。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就做！”陈彤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杰西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里持续着心肺复苏的动作，然后将头转向了母亲。

　　“女士，你的孩子现在必须做气管切开手术。我没有行医执照，请问你愿意我就在这里，给你女儿做气管切开吗？”

　　女人愣了，陈彤也愣了。

　　她终于想起，不久之前杰西说的是Because I WAS a doctor. 他用的是过去时。她本以为那是因为他现在在教书。

　　他没有行医执照了，为什么？行医执照只有在医生违规的时候，才会被吊销。即使医生不在临床第一线，也总有办法可以保留执照的。

　　“女士！请你快点决定，我们没有时间了！”杰西语气急促。

　　“他曾经是急诊室的医生！”陈彤对母亲说，“请你让他救你的女儿吧，不然就太晚了！”

　　母亲终于点了点头：“请你救她……请你救我的女儿……”

　　“彤。”杰西只叫出她的名字，陈彤便自觉地接过了心肺复苏的活。

　　杰西打开了自己的急救箱，在里面翻找着。他已经有两年没有用到它了。还好，他很快找到了手术刀，装上刀片，在孩子的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有点抖，却丝毫没有犹豫。一根软管插进切口，空气立刻通过软管，进入了孩子的气管。

　　杰西俯下身听到孩子的呼吸音，松了一口气。

　　能够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了。

　　“彤，你在流血。”杰西忽然看到陈彤的脚下，即使在倾盆的雨中，也已经积出了一小摊殷红。

　　陈彤低下头，看见杰西的手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腿。大概，是从破了的车窗爬进车里的时候不小心割伤的吧。

　　“没关系，应该没有伤到动脉。但是个很大的伤口，你流了很多血。”他一手拽过止血带，捆在她腿上。

　　“很疼吧？彤，不要怕，你会没事的。”

　　陈彤有点失神，大约是没有力气了吧。她转过头朝杰西笑了笑。

　　“我没有怕。”因为有你在啊。

　　医护人员已经来到他们身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