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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秘密 今天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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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地铁依然拥堵,乘客们互相紧贴着,虔诚地用双手托举着自己的Iphone或者IPad,同时高举它们,拼命送往车厢的上方,并且保证自己的眼睛不离开它们分毫,像一个个不顾个人安危的信徒,极力从汹涌的洪水中托起自己信奉的偶像。
我看着他们费力却稳定的姿势,怀着浓浓的敬畏。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献身精神啊!
所以,人类对于怪胎的界定并不是从病理学的角度,而是从数量的角度,数量多的那方永远是有话语权的,如果满世界都是怪胎,那怪胎也就不存在了。
我把自己的眼睛从信徒们身上拽开,扭过头,回到那群有着胭脂味、狐臭味、口臭味和酒精味的陌生人当中。我们紧紧贴在一起,互相脸对脸肩靠肩,手臂穿过对方的腋下,大腿交叠在一起,呼吸彼此呼出的二氧化碳,再交换一个加以掩饰的、窥探的眼神。跟情人相拥大概都没有这么直接和有力,但我们好像都不在乎。
车厢还在震动,我瞪着眼睛看着地铁的车顶,想象着自己坐在一个铁皮罐子里快速穿过整个城市地下的泥土的画面。哦,我还说自己讨厌蚯蚓,现在它们完全有理由大声地嘲笑我。
英国人管地铁叫“大管”,因为坐这玩意儿就像人被丢进了一节密不透风的铁皮管道,然后“嗖”的一下,就被冲去了另一个地方,就像处理排泄物。一些英国人厌恶它,坐在那里面旅行更会要了他们的命,有人甚至专门写书来抱怨此事,声称地铁是有史以来最愚蠢、最疯狂、最没有审美的创造物。真是弱小敏感的人类,但是具备难得的幽默感。
我在心里乐了一下,慢慢回忆起那个铁皮管子穿越伦敦地下坟场的章节。
正在这时,铁皮管子突然停了,它的侧面开了一个口子,人群的内部蠕动起来,然后我就随着周围的人流一起被喷了出来。
站台上亮的白花花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这城市里的每一个地铁站都长着一样难看的脸,以至于每次下车我都要找到文字才能确定,自己是否下对了站,这很耽误时间,尤其是在时间随意扭动的早晨。
刚刚还热烈相拥的人们此刻早已作鸟兽散,地铁恋情一步便跨入天涯两忘。
也许伦敦的地铁和北京的地铁真的没有差别,坐它们上班也是一样。
哗啦一下——就到了。
走进办公室时我调动出了自己全部的戏剧天分,准备着打点精神,开始跟这里的每一个对手对戏。
果然,同事们挨个向我问好,祝我生日快乐,有些人还送上了小礼物,例如化妆品小样什么的。我表示自己很高兴,并感谢他们记得这个。然后这个一年中特有的桥段就被安全地度过去了,没人提出要开party什么的,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生活就是舞台,每个人都是演员,这真是一条真理。
我放下礼物和外套,桌上又是一堆需要被处理掉的简历。我把它们送去碎纸机,看着一张张黑白的脸被细细地嚼成碎片,不知道它们的主人会不会因此而感受到一丝丝的痛苦。
我一直认为精神能对□□产生影响,负面的精神会变成利刃,刺伤远在万里之遥的对象。而不明原因的疼痛是种折磨,所以医学诞生了,为了解释那些不知来处的痛。牙痛,神经痛,心绞痛,我们总能找到合适的医学名词来解释的。
我机械地把另一张脸送进碎纸机,机器发出类似打嗝的声音。
十点钟方向,Veronica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捂着肚子走了过去,脸色十分难看。办公室最近的一条八卦有关于她,说她与一个有妇之夫有染。当然,我从不关心这些,我只是记得办公室里每个女孩的生理期而已。身体泄露我们所有的秘密,毫无办法的。
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秘密,秘密并不一定是不好的事情,只是不愿与人分享罢了。我完全理解他们。
我已经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两年半,算是个老人儿,但我还是保有我的秘密,就像一个精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三一律的老手,我在表演的同时没有失去对自我的控制,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不会被角色所淹没。
可不幸的是,我已经活的太久了,我入戏太深,就要难以自拔,我迫切需要自我出现,来摆平这一切。
可它如果摆不平呢?
那台碎纸机又在我的手下发出哀鸣,小红点一闪一闪。随后,Steven在四点钟方向朝我发出咆哮:叶凉!一次只能放一张!
忙碌的办公室让我烦躁。让我开一会儿小差吧,没人会注意的。
我的秘密就是,我向往着精神分裂。
任何人都有向往,橱窗里精致的珠宝、二环内30层的夜景,或是一只懂的出门大小便的狗,我所期待的不过是失控而已——突然的晕厥和失忆,有另一个(或一些)人格来代替我掌控这个身体和它所代表的意义。
我想要一个尤物,玩弄男人及女人,如上帝最开始所赋予她的那样。我想要一个暴徒,能做出一切恶行,不惮于内心善意的怜悯,生而冷酷无情。
我想要绿色的眼睛,略带下垂的眼角和金棕色的卷发,而非平凡无奇的黑色、黑色、黑色;我想要匀称的身材和挺拔的骨骼,这样穿西装和大衣会很好看。所有这些,都来自于西方电影的审美,异域的,适合不安于当下的我。
我还想要很多,但这样未免太贪心,所以好吧,暂且就这样——一个人格,先要一个就够了。
这就是我的秘密,我所梦寐以求的东西。当作为“我”已经无法应付这个世界,那就只好再创造出一个人来,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有时候我会憎恨自己太理智又太清醒,没有西方人的天赋异禀,不能凭借自我的历史,创造出我所希望的那些东西。
也许你会说这是不负责任的,但是拜托,我们只会存在几十年而已,负责?对谁?
午餐闲聊时Steven说了一个新鲜事:科学家们已经发现,所有被投入黑洞的物质,包括光线,都会被黑洞吸收并分解,然后又以信息的形态被投射到黑洞的表面。好比你向黑洞扔了一个爱马仕,黑洞在吃下它之后,就会忠实地把这个爱马仕以0和1的二维信息形态投射到它的表面,只要外星人有足够高的科技,就能从它的表面读出这个爱马仕,具体到每一个细节,以信息的形式。所以,Steven说——如果我们假设黑洞的表面足够厚呢?那太阳系也只不过是它表面的一个投射罢了,更遑论地球呢?我们都只是二维信息而已,一堆0和1 ,而我们的本体则早已消失在黑洞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了。
他说完之后带着得意的神情俯视我们,好像期待得到惊叹和置疑,但女人们只是可爱地眨眨眼睛,就开始向着不同的方向延续了这个话题——讨论新一季的爱马仕。我看到了Steven表情中的挫败感,这让我有些小小的愧疚。
他说了一个极好的假设,这个假设的意义就在于,它指出了我们都是没有意义的。那我对于精神分裂的向往就变得很好解释了——我的本体确实是个精神分裂,但黑洞没有在它的表面完全地把“我”投射出来,所以我只能通过自己来完善它。
本体消失,但留下的错误却得到永恒。
这不能怪黑洞,它有这么多的信息要处理,出点小错也是难免的么,是不是?
我为此朝Steven笑了一下。而他在午餐后帮我修好了碎纸机。
然而话说回来,我向往着精神分裂,这事儿有人理解吗?好吧,或许此刻我最需要的只是一个咬着手绢鼓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