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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时 今天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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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平常的一天。
平常的阳光,平常的空气,平常的干燥感。
桌边的台历上有一个圈,画在代表今天的那个数子上。
闹钟指向7点,可以算出我睡了不到4个小时,不过已经超过了平均值。
我浑浑噩噩地脱离那堆烦人的花色织品,胳膊摆动间不断有细小的织物絮缕在阳光里上下飞舞。
起床是新一天当中头一件痛苦的事情,好像我的身体在睡觉的那几个小时时间里自动分解成了某种能渗透进床垫、被子和枕头的东西,然后跟那些植物和化学的纤维纠缠拥抱了一整晚,而现在那些化掉的身体部分又需要在闹铃响起来的同时,快速而不出错地重新凝固成我的固态形态。这应当是个不小的工程,但早晨的时间又总是相当宝贵,以至于我常觉得时间的密度是不均匀的。它时而慢时而快,完全没有严谨的规律,像一个发育期的婴儿,一切全凭喜好和心情。
我把闹钟复位到原来的状态,努力把脑子从那堆还在组合的东西里分离出来。
开机。走代码。键盘上有一个咖啡渍。检查邮箱。检查错别字。
每天如此。
脑子还在快速拼凑中。不过这需要时间。
我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发呆一边回想着睁眼前的那个世界——天崩地裂、血流漂橹。在那个世界里,一个国王被剥夺了他的荣誉和生命,然后变回幽灵重回人间;一个三层楼高的酒店大堂,挂满颠倒的油画,每一幅都暗含一个杀戮故事的密码;珠宝被从马车上扔下,捡到它们的孩子双手渗出鲜血……
我试着捏紧拳头,但是力气还没有回来。
我坐着,慢慢地往回倒带,去捡拾我的大脑无意识产生的片段,却发现那些画面就像年代久远的胶片,在我脑中的磁头还未来得及滚过前,就快速地消失不见了——在我的身体还没有被动植物尸体所填满之前,在光线还没有被电视、电脑的冷光打散之前。
这本该是一天中最有意义的时刻,此时却蒸发如锅上的水珠,真让人懊恼。
我的脑袋发懵,嘴里泛苦。
我拖拖拉拉地穿上拖鞋,不情愿地挪开屁股,前往厕所刷牙。
我的外表是个平凡无奇的二十多岁的女性,当然内心也是。
如果苛刻一点,我会说自己是个胆小懦弱,刻薄寡恩的人,但是我觉得这样的形容不适合写到简历上,所以我通常评价自己——谨慎、虚心、自律、有操守。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使劲地漱口。这个味道的牙膏可以控制食欲。
房间里没什么光线,除了我之外别无活物,总是让人觉得死气沉沉的。这也是同事们私下里形容我的词,挺正确,但是不精确。
我是一家世界500强公司的人力资源专员,与我的工作团队一起,负责定期为公司圈进一大批人,然后在试用期结束前把他们裁掉。这份工作让我接触很多人,但又无法跟他们深交。我在招聘会上见他们第一次,把他们的简历收进一个柜子;在辞退说明会上见他们第二次,把他们的简历拿出来锁进另一个柜子。循环往复。这中间的其他见面机会则交给我的其他同事去完成,争论、调情、握手、推搡,反正都不关我的事。
我用毛巾擦干脸,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脸。虽然镜子有些脏,但我没去管它。
哦,不对,我想起来一件小事。有一次,一个刚毕业的菜鸟,居然在面试时对我表现出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好意,这被我的上级拿来调侃了一周。新人就是新人,示错好表错情,连讨好都找不到正确的对象。我勉强牵动我的脸部肌肉,很遗憾他在进公司后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位置,这甚至决定了他们能不能用香水、穿多长的裙子,或者被允许在办公室里用多大的声音说话。
我小心地描上黑色的眼线,不能用棕色,那是主管才能用的颜色。
我的工作就是选定,然后剔除。我甚至会在下一次的招聘会上再次把已经辞退的人圈进面试名单,因为那时他对我来说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劳动力。你看,人和人的关系,其实并没有我们宣称的那样复杂。
我就是这样不断认识人,然后又把他们一个个送走。如果有人妄图付出真心,那他只会得到失败。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又怎么会有真情从中产生。而我的那些同事们,又有哪个不曾徘徊在裁员名单上,如果他没有,那只说明他来的时间还不够久。我也一样,没有什么人是特例。
一个人,单身,远离家乡,没有朋友。如果要快速熟悉我,这就是关键词。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包速冻水饺。其实我讨厌水饺,但人生如此。
刚才提到,死气沉沉不足以完全形容我,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秘密,不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当我想起来,就会觉得也许自己还有另外一种生命方式,这让我的内心涌起窃喜的甜蜜,因为自己还有所追求而不至于变成行尸走肉。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梦想。
与我干涸的生命相比,它简直是天赐的甘霖,我无法让这个天才的想法埋没于心脏的灰烬。
关于这个秘密的想法把我从枯燥的早晨中解救出来,梦境向后退去,现实浮现出来。平常的一天,周而复始,却戴上了另一副面具。
我咬着筷子尝了尝味道,有些咸了。我咂咂嘴,关掉了火。
饺子在锅里浮起来,个个惨白着一张脸。我拿筷子戳破了它们。
手机在这时候叫起来,爸妈分别发来短信,祝我28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