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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七 ...

  •   天地的另一处,妖域。

      大地上,焦枯的木上余烬尚在烧着,那是恶战的余烬。一队巡山的小妖匆匆走在其中,脸上瞧不出悲喜。
      粉衣的女子从云端飞下,拦住掌旗的妖长:"大王在何处?"
      "大王也在找你。"妖长答道,"他现在在洞厅中。"
      粉衣女子拾云而上,飞过座座焦山,向最高的山峰疾去。
      宽广的洞厅总灯火尽熄,一片黯淡。穿甲的人独自倚在高处的石椅上,他的脸陷在幽冷的黑暗当中,仿佛在想着什么。
      灯光移来,粉衣女子走进洞里,温暖的灯光立即扫去洞中的阴翳。
      "辰玉,你去了哪里?"穿甲之人没有看她,只问道。
      "我见到翎羽了。"粉衣女子放下灯,道。
      "她?"穿甲之人脸微侧,脸上一丝异样的神色转瞬既逝。随即他眉头微皱:"她还在跟着那个人么?"
      "是。"
      穿甲之人沉默,一会他又缓缓道:"你可知东胜神君和黑云老妖也在找那人。"
      "什么?"粉衣女子吃惊道,"为什么?"
      "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服我的。"穿甲之人冷道,"只是他们到底忌惮我的水君枪,也许他们是想通过天罗得到那些东西,他们以为有了那些我就会怕。"
      “连他们......都知道天罗转世了么?”
      “天罗转世,三界又该乱了。”那人说,“别说东胜神君和黑云老妖,大概天界也要坐不住了。”
      "辰玉。"他去看那粉衣女子,"我想你帮我做件事。"
      那女子抬起头。
      "你去保护天罗,无论是东胜和黑云或是其他人什么人,都不要让那些人去接近他。"穿甲之人说, "如果天罗真发生了什么意外,一切将前功尽弃了。"
      粉衣女子幽叹一声,望向那摇曳的烛火:"墨浪,你当真是为了天罗么?"
      穿甲之人一怔,粉衣女子却已幽然转身,向洞外走去。
      我难道不是为了那人么?他看着那一袭粉色衣裙渐渐消失在洞外,心中道。虽然已过了千年,可若没有他,我又怎么会在这里?也或许,不仅仅只为他罢......

      一千年前,天界。

      "禀陛下,在弱水渊巡视时,发现他一人在水底。"
      巨大的殿宇中,光芒强盛,众神高坐。着靛蓝色衣袍的少年茫茫然立在殿中,看不清诸神的脸。
      "陛下,此人是弱水渊水族的遗孤,不若一并杀掉,以敬效尤。"一个声音说。
      "弱水渊的遗孤么?"一个宏大的声音响在光芒最盛处,不见其影。只听他道:"既是遗孤,便留在天界罢。"
      "陛下,留他下来,恐为后患。"先前那声音又道。
      "留他下来,是为了赎弱水一族之罪。"宏大的声音说,"天河正缺个摆渡之人,便交与他去做罢。"
      "陛下英明!"众神齐道。
      他们的容颜在光芒深处,看不真切,可蓝衣少年分明看到他们在无声的看着他笑。他感到一种寒意袭上心头。

      漫天的云雾,白茫茫仿佛充满天地。
      远远的有波涛之声啸然在天地间,云雾层层移开,宽广的天河便卷着滔滔银浪现在了面前。
      "墨浪,这便是你赎罪之处。"天刑官指着天河道。
      蓝衣少年木然看向天河,那狂涛之中,一支小筏在浪尖摇曳,那样孤独。
      "一旦上了筏子,你便不能再下得来,从此便在这筏上赎罪罢。"天刑官意味深长地看着少年,"天帝仁慈,一族之罪你只须摆渡来赎,却也轻松。这天河之上来去之人无不使的是飞身之术,又何曾有人使过筏子?只是......"他怜悯地看着少年一叹:"这摆渡之苦,只怕不在于疲,却在于永生永世的孤独吧......"
      少年静默,说不出话来。
      "去罢。"天刑官手一挥,少年飘然飞上筏子。一个诡异的印记悄然爬上眉间--从此,他便下不得筏来。

      时光流转,星图变幻。无数星际的旅者从天飞过,却不曾有人在筏上作过停歇。月牙盈满又缺,花菲百代次第开谢,却只有涛声依旧。
      于是百年来,只有少年木然立在筏上,仿佛一尊石像。
      一种孤寞悄悄然凝在了少年的眼中。
      百年的孤寂。

      直到那一天--
      仿佛天地奏出的韵律,又似远古洪荒初辟的歌谣,云雾急转,涛声止歇。
      九重天际间,传来一曲欢歌:
      "百年独思,水洞石穿。一日而走,取云霞为衣,引星辰作侣。或稚子老翁,闲来相谈,兴处一樽浊酒,共开笑口。坐看山青,菲尽枫红,冬时千层霜作袍,却话来春芬依旧。又如蝶舞蜂游,闲忙自得。鸟栖高枝,鱼潜渊底,恰似一曲天然韵,疑是湘君作乐,惹我耳目欢。愿再凭世千年,于我心悦。"
      墨浪抬起头,却看空中一白衣人乘漫天风云而来。
      "天界之中,竟有如此人物!"墨浪不由惊道。
      那人在空中转个圈,落在了浩浩天河里若芥子般的筏子上。墨浪一怔,来人微笑着立在那,静如与天地一体。
      "我要坐你的船。"白衣人道。
      显是没想到这人会到船上来,墨浪怔了许久,方道:"你为何坐我的船?"
      "船不是渡人过河的么?"白衣人讶道。
      "可一百年来,从未有人坐过我的船。"
      "我现在坐了。"
      "你是谁?"
      "我?"白衣人笑,"我是过路人。"
      "过路人就没姓名么?"
      "呵。"白衣人笑着道,"知道么?人的生命里有无数的过路人,你却无法将他们的名字都记住。纵然你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也会因时光的消逝而淡忘,或者再见面时,他已不是你所记得的人。这世上万物都是在变幻的,你若不想在变幻中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遗忘。"
      "若是什么都忘了,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不想你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了你我是谁你却要把我遗忘,告诉你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我可以选择记得。"
      "那你便选择了痛苦。"白衣人道,"你留不住身边的一切,它们都在改变,而你却还记得它们曾经是什么。你留恋它们的过去,它们的改变却让你痛苦。越多的事情在改变,你的痛苦就越深。"
      墨浪有些悲凉的笑笑:"我的痛苦还少么?"
      "那是你不肯改变,这是你痛苦的根源。"白衣人叹,"我不是布道者,也不是帮得了你的人。因为,我也不想遗忘。"
      墨浪沉默一阵,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天罗。"白衣人微笑道,"我是天罗子。"

      千年之后,人界。

      "啊呀!我好象迷路了。"从翎羽那里离开后,冥若一直低头看那路上的花草,再抬起头时却已来到了一处陌生之地。
      "应该看得到永安寺的危檐罢。"冥若环身四眺,不料却看不见一点房檐角梁。
      眼前却是一处秀丽山河。

      连峰突兀,落泉有声。
      日照云霞散彩,水击危涧生烟。
      瑶林万载长青,翠竹千秋久茂。
      时闻黄莺唱,每见游蝶舞。
      幽程处柏根盘踞,青山前溪映春娇;
      高岩上乔松倚壁,低壑里瑞草拈香。

      "永安寺附近却有如此好去处!"冥若喜道。
      他纵身游荡在那林野当中,风从山中吹来,满带清凉。隐隐的歌,也在风中传开:
      "听不厌鸟啼泉歌,看不够满山花落,沽来黄酒三升,饮罢来咏春色。不见金歌鼓角,不见碉楼烽郭。对月独枕松根,听得深潭雨落。醒时点棋顾卷,醉罢弄萧鼓瑟。朱门玉殿多忧愁,不如与我同歌......"
      那声音似是极远的,又似极近的,在花前,在树下,在叶隙,在溪沿。可那声音又不在那里,或者,又都在那里。
      听得那歌,冥若觉得心也愉悦了。他在那山麓上走着,寻向那山里歌飞之处。忽然他脚下一空,哎哟哟的滚下山坡。那青草软软,接住了冥若,竟没让他感到半点痛。
      冥若忽然不想爬起来,于是便躺在地上睡起来。
      他睡得很熟,很舒服,他觉得从来都未曾这么舒服过。于是他做了一个梦,那是他小时侯......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啊走,总找不到回寺的路,肚子却已饿了。忽然出现了一棵很大的树,树上结满了彤红的柿子。"肚子饿的不行,他喃喃道:"佛祖啊,如果你知我心诚,就让树上的柿子掉下来吧。”然后嘻嘻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绿衣的女孩坐在树杈上晃悠着双脚:"小和尚,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么?却来这里找柿子吃......"

      山林里,歌飞处。
      越往深处去,就越是绿树婆娑,竹影翩翩。一层层的绿意移开,眼前豁然开朗。翎羽凝目去看,便只见一处山泉,一座竹屋。那歌声飘渺,便是从竹屋虚掩的门里传出。
      这一瞬,歌声却停了下来。
      "翎羽,是你么?"一个声音从屋子里传出。
      "师父,你也来帮他了么?"翎羽对那屋子道。
      那声音一叹:"还不放弃么?都这么久了......"
      翎羽脸色忽然变的苍白:"他还有未完成的事情,他要想起从前。你不也是来帮他的么?"
      "你知他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么?他要做的,怕是连翰宇都要颤抖。"那声音道,"况且我也不是来帮他的,他本是巫灵中人,我只是叫他重走巫山之路。"
      "那么慕阳呢?他又如何逃出不周山?"翎羽道。
      "我也帮不了他。"屋内那声音忽然变的低沉,"他既走上此道,我也管不得了,况且他已不是我的门人。"
      "那是你一开始就已知他将会做的事,故不敢留他在门中。"
      "不是不敢,我确实教不得他,或许我本就不该教他的。"
      "所以你现在不管他了。"翎羽冷笑。
      "非是我不管,却是管不得。"那声音说,"巫山无上禁制之符,又岂是我能破得的?"
      "禁制之符如此厉害,三界内恐怕只有天罗有办法破得了。"翎羽摇头道:"可他记不得过去,又怎么救慕阳?"
      "所以我在等。"
      "等?"
      "是,不周山却在巫山路上。"
      "原来如此。"翎羽微微一笑。
      "你待如何?"那声音问。
      "我么?"她幽幽地道,"无论他在何处,我会与他一道......"
      那声音低低一叹,竹屋化作一阵烟雾散去,没有一丝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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