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弄乐人

7、章六

　　天空的另一头。

　　翎羽立在流云之上，静静看着远方的战局。空中疾风凛冽，吹的她的衣襟猎猎作响。
　　一个粉衣的绝美女子悄无声息地飞来，停在她的身边．
　　＂你看，他赢了。＂那女子定定望着高空中那桀骜的身影，叹道．
　　翎羽也扬起头望向那云端，道：＂若有了这人，千百年来妖族间的内斗终将停止了吧。只是如此一来，天庭是决然不会坐视不管的。天界和妖界，只怕又要有场大战了。＂
　　“我们忍了天庭这么久，就是为了那一天的到来。”
　　“只是天界的力量这么强大，就算是千年前的弱水水族也不曾将他们打败，墨浪又能做得到么？”
　　＂当年只是弱水一族之力便差点翻了天，而如今已不比当年了。＂那女子指着漫山遍野的妖族，“我们将有百万的妖军。”
　　翎羽摇头：＂妖族互相斗了千年，积弱已久。天庭有八部天军，还有巫山众仙，天界的力量如此强大，你们纵然有百万妖众，又能拿什么与天界抗衡呢？＂
　　＂难道我们就这样任神宰割了么？＂女子忿然：＂天地之初本无神，凭什么要让神来主宰万灵，又凭什么神要把妖赶尽杀绝？＂
　　＂妖对于神只是个异数．＂翎羽叹息，＂神不能容忍异数出现．＂
　　＂所以我们要争斗．＂那女子道，＂我们只想又个家，神却容不得我们的存在．只有与天界斗，我们才有容身之处．＂
　　“妖域已经破败成这样了。”翎羽望着荒芜的群山叹道，“与神争斗，只想换回这样一个家么？”
　　＂只要他在，终有一天天界会被我们打败．＂绝美的女子痴然望向那桀骜的身影。＂等到那一天，妖域会重新长满花草，山中随处是欢声笑语，那才是我们的家园．＂
　　＂翎羽，你呢？＂女子转头看翎羽，眼中有了丝嘲讽，＂你的家又在何处？＂
　　＂家......？＂翎羽看向东方云霞，那方金光照人．流云在万道金线中总看不真切，朦朦胧如她五百年里的梦境．

　　五百年前，荒原之夜．

　　＂没有家人了么？＂白衣人怔道．
　　绿衣的少女跪在一座土坟前，土包下葬着那儒衣的老人．
　　少女千千万万的青丝在风中散开，拂在她绿的衣裙上．她明澈的双眸凝视着土包前的木牌，眼中已然空无一物．
　　半饷，白衣人问：＂你有何打算？＂
　　好一会，少女摇头：＂我没有家了，无处可去．＂
　　＂是了，这世上是有很多人无处可去的．＂白衣人叹道．
　　＂你也没有家么？＂
　　＂有！＂白衣人笑，＂莽莽天地，无处不是我家．＂
　　少女一怔，没有听懂．
　　＂呵．＂白衣人道，＂你看那春华秋实，花开花谢，可曾有过停歇？大千世界，万灵始末，生生不息；朗朗乾坤，星图变幻，流光回转．人生而在天地间，如草木般几百代的枯荣繁衍，天地便是根本．对着天空唱歌，和那万灵说话，生于斯而安于斯，这不就是家么？偏有人把家安在一处，却忽略了天地风华．＂
　　＂你在笑我么？＂少女低道．
　　＂不，我若有亲近之人，天地间就有一处是家．＂白衣人叹，＂可是......世上没有什么会永不失去，我懂得此道所以逍遥．偏有些人不相信，所以他们失去了，却要在路上一辈子不停地找．＂
　　＂他们错了么？＂
　　＂没错，可他们错过了路上的风景．＂白衣人托起一只手掌，有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光芒化作一个球，越聚越亮，照亮了附近的荒野．光球升在空中，化作一片银沙，或渗入地下，或飞舞萦绕在他们周围．
　　荒原上，却忽然有千百万的绿草长出，又有千百万朵花儿绚丽开放，
　　白衣人对惊呆的少女笑道：＂你看那路上的风景何其美丽．＂
　　少女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她紧盯着白衣人：＂阁下是谁？＂
　　＂我是谁？哈．＂白衣人唱：
　　＂山苍苍，水湍湍，踏木屐兮过大江；
　　翎毛五彩展云翼，万古长空任翱翔．
　　唱罢烟云歌楚月，游却汉原渡秦关；
　　莫谈君王天下事，但言门旁柳絮生．
　　芒鞋斗笠千年走，南岭千峰一朝游；
　　畅酒扬歌行大道，自在逍遥是天罗．＂
　　＂我是天罗子．＂白衣人道．
　　＂哎，不成．＂天罗子蹩眉道，＂你却没有告诉我你姓甚名谁，这不公平．＂
　　＂啊？＂少女差点晕过去．
　　＂我叫翎羽．＂少女笑答．
　　＂你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么？＂天罗子问．
　　翎羽想了想：＂西域昌平国有我一个姑母，我想可以去那里．＂
　　＂正好．＂天罗子向翎羽伸出手，＂我也要西去，送你一程罢．＂
　　翎羽扶住他的手，却站不起来．天罗子一怔：＂怎么了？＂
　　＂一天都未吃东西了......没气力......＂翎羽脸微红，小声道．
　　＂唉，我本来想留着自己吃的．＂天罗子沮丧地在怀里掏着什么，＂这个，是我此行的发现，味道很不错．＂他将手拿出，摊开来，那是一个红透的柿子．
　　＂给你。＂他将柿子递给翎羽．
　　翎羽抬起头，看到他一尘不染的微笑．

　　他拯救了我的生命，却把我留在了纷乱的尘世。我放弃了自由，只为了能在云端远远看他；我又放弃尊贵，只为了能在凡尘陪伴我所爱的人。可他的根源却在别处，仿佛我永远不能与他走在一道......
　　“纵然你在路上苦苦追寻，你却不知道家在何处，因为它在你心里。而你的心却属于另一个人。你心里有一个人，你却无法与他一道，所以你找不到家的所在。”说这话的时候，粉衣女子的眼中流转的，是怜悯，还是惋惜？

　　翎羽站在屋外，怔怔然看着屋子里的人。
　　屋子里摆放着数不尽的花木，遮得屋内光线黯淡。冥若微笑着立在花木间，赞许的目光流连在鲜花绿叶丛中。
　　翎羽看着他，眼前浮现起五百年前那荒原之夜的一切。她还记得那柿子，还有他的笑。
　　他还在笑，他的微笑，五百年来从未改变。或许，这些年的事本就不曾发生过？
　　“天罗......”恍然间，翎羽向那身影伸出手来。
　　他已不是天罗了。仿佛叹息般，一个声音在她心中说道。
　　翎羽呆在那里，半饷，她低道：“是了，他已记不得了......”
　　可他的眼里，却为何依然如广漠般空寂？当真不是那个惊动天地的人了么？
　　“你因何而生？”她轻轻地问。冥若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