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弄乐人

6、章五

　　五百年后，永安寺，夜。

　　稀的星，皎的月。
　　清辉洒在窗外，照得屋前亮堂堂。花枝在这光辉之下明暗有置，叶上一尘不染。
　　冥若在窗前痴痴仰望天空。有风吹过，微微鼓起他的僧衣。疏星明月映在他眼中，仿佛有千万的灵光在跳动。
　　一阵风大，带得树上凝的夜露落下，打在冥若鼻尖。屋里烛光摇曳，拉扯着壁上物的剪影。
　　冥若好似幡然醒悟般猛一睁眼，转身到桌前握起狼毫，然而笔尖方才触纸，他又将笔抛去。
　　“阿弥托佛。”一个声音响在身后，冥若回头，却是方丈顽原。
　　“冥若，为何如此烦躁？”顽原在桌前坐定，问。
　　“师父，这些天我想到好些东西，却生了好些疑惑。佛经里解不得我的心结，我又无法想得透彻。故夜不能寐，食而无味。”
　　“哦？可否与为师说说？”
　　“我一直在想，这世间万物皆归于空，何苦众生偏执，爱欲痴缠？欲因生而有，因空而灭求之无味。我劝万灵弃欲清心，然而无欲则空，是叫之向空而去，岂不是叫天下舍生求死？不若任之而去，何须苦度？”
　　“佛渡的是一颗心。”顽原道，“心悟了，便是佛。”
　　“是佛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生由空而生，生却终归尘土，是朝空去。世间万物生而赴空，却为哪般？若只为空，何须有？天地当灭，万灵当灭，神佛亦当灭。”
　　顽原扬起眉。
　　“我只是想，”冥若继续道，“苍生之于天地间，若落叶纷纷之于大地，却生生不息，代代同依。花之盛，是聚天地之灵，叶枝落，只是遁行于空，叶落尚有花开，花谢尤有竹翠，无穷无尽。花盛，蜂来采，于是花得以繁衍后代，故花盛因欲而生；蜂酿，养其卵，于是蜂得以生存，蜂也是因欲生酿蜜之工。我爱万灵之美，神佛却看不得欲所在，偏来掌其因缘生死，这又是何苦。苍生之兴败本不用导，万灵世代交替亦不是空。既无空，又何须悟？哪来的神佛呢？”
　　顽原听得凝眉，呼吸一时竟急促起来，长久说不出话来。
　　冥若看他，只待他来答。
　　“罢了，罢了。”顽原长叹而起，“你之惑佛经解不得，我又如何解得......”他低头走出房门，举头间瞥见月辉下一只蜗牛爬在菩提枝头。
　　无处不是生机。
　　顽原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忙扶住墙。“难道，竟是佛错了？”他想。
　　冥若看师父走远，心下一片空寂。他抬头去看朗月当空，喃喃道：“何人将我带来？既带我来，却又为何不给我指路？这是为何，为何啊--”最后三字他用力喊出，声音回荡在殿宇高院间，听见之人不由得一颤。
　　然而苍天默默，只留下吟虫一片叹息。

　　冥若醒来已是早课时间，悠远的钟声响彻寺院，隐有余回．众人在大殿里吟诵，枯燥的经文令人昏昏欲睡．
　　冥若目光在屋内一扫，看见桌上两个红如朝日的柿子．
　　他笑笑，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明澈的眸．
　　他想应该去看看她．

　　世界的另一头，妖域。

　　天空中腾起浓厚的黑云，遮挡住晨时太阳的光线。
　　忽地有淡蓝的流光在大地上流转开来，山峦映在这朦胧的光彩中，显得绮异无比。
　　峰峦之上立着一个柱着长枪的人，那是流光的源头所在。晨风凌冽，呼啦啦拉起他身后的披风。他站在那里，目光如电，冷然望着那高空之上的黑云渐渐逼近。
　　“墨浪，还不快快受死！”一个声音在大地上传开，黑云骤然朝峰峦之上的旗帜压下来，直把那淡蓝的流光压得黯淡失色。
　　穿甲之人冷笑，拿长枪往那黑云一指，他大喝着纵身而起，化作一道光柱朝那黑云射去！
　　黑云中骤然炸起隆隆巨响，晨风突然发起了狂，将地上滚滚烟尘鼓起。那尘埃中竟夹杂着片片雪片，向四下席卷而去。
　　黑暗中无数的声音在惊呼着，叹息着，看那黑云翻卷，蒸腾，渐渐去向高空。
　　金器撞击的声响从黑云中传出，越来越密，直至连成了一片，天地间只听到细密的嗡鸣。
　　黑云漫卷着随那嗡鸣变化着身形，或耸然立起，或骤然崩塌。
　　突地一声惨叫，一个人影从黑云中脱出身来，向大地坠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个，一个又一个。那些身影惨叫着，纷纷坠向大地，在落地之前碎作了冰棱，星星点点的，一瞬便被狂风卷去了。
　　淡蓝色的流光在下一瞬刺穿了云雾，朝阳在黑云之后现出了身影，将那七彩晨光洒向大地。
　　高空中，穿甲之人站上了云头，手中的长枪泛起寒星点点，笼罩在他四周。
　　“还有谁？”他环顾群山冷冷说道，“还有谁不服？”
　　大地上无数的妖众都沉默着，看着那人在七彩的辉光映照，巍然如王者临世。
　　“这就是龙族的力量么？”有妖怪小声地叹息，“连十二魔罗联手都敌他不过......”
　　“这样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一个老妖说道，“上一次，还是在一千年前。”
　　“一千年前？你是说......”
　　“当年的弱水龙太子慕阳。”
　　“当年率领弱水水族险些战败天庭的慕阳？”
　　“如果当年没有巫山无上的禁制之符，只怕如今这天早已变了。”
　　“天啊，他手中的长枪不正是慕阳的水君枪？不是已经被天庭收去了么？”
　　“说起来，墨浪，好象是弱水龙族的后人呢......”
　　漫山遍野的妖众窃窃声弥漫开来，他们看着天空中那桀骜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传说中那无数次被提起的身影。

　　远方的高山之上，一人站在那里看着墨浪立在云头，脸色竟有了些苍白。
　　一面旗帜在他身后呼啦啦被山风鼓动着，上面写着四个字：东胜神君。
　　一只巨大的黑鸟飞来，落在了他的身后。
　　“不愧是弱水龙族的后人，没想到十二魔罗也敌他不过，看来北方妖族皆要归附于他了。”那鸟说话了。
　　“呸！若是没有水君枪，他又能奈我何？”东胜神君怒道。
　　“你待如何？”黑鸟笑道，“要和他斗上一斗么？”
　　东胜神君铁青了脸，一言不发，身下的岩石却突然迸裂开来。
　　那黑鸟又道：“妖族互相争斗了千年，也受天庭欺压了千年，如今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也未必不是好事。”
　　“若不是龙族多事去惹天庭，又怎么会惹得妖族和天庭结下如此深的梁子？”东胜神君恼道，“惹得天庭如今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活该他龙族倒霉被灭族！”
　　黑鸟笑：“那些神仙自持天下正道，怎么会容得下我们这些异类的存在？就算龙族不与天庭斗，天庭就肯对我们善罢甘休了？”
　　“总之不能再让龙族的人掌大权了。”东胜神君的话音如掠过山颠的风一般冰冷，“当年龙族盛及一时，可如今已不比当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让龙族肆意妄为了。”
　　他转头去看黑鸟：“黑云，西方数十万妖族，你真就这样让给墨浪么？”
　　“哦？”黑鸟奇道，“你要怎样？”
　　“你可知五百年前天罗在人界留下了什么东西？”
　　黑鸟一惊：“莫非你想......”
　　“只要找到了那些东西，别说墨浪，天界诸神只怕也要惧上三分。”
　　“可要找到那些东西谈何容易？”
　　“我已经找到天罗的转生了。”东胜神君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只要我们联手找到它们，别说是妖域，整个天下也将成为我们囊中之物，什么天帝，什么巫仙术者统统都要臣服在我们的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