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弄乐人

5、章四

　　五百年前，巫山。

　　“天罗，你这是去哪？”巫真拦住天罗子。
　　天罗子笑笑：“在此终年面壁苦思，童颜老矣。不如出去散散心，也好养养颜。”
　　“结集论术大会就要举行了，你如此出去，只怕大长老会怪罪。”巫真道。
　　“不怕。”天罗子眺眺远处，“各长老都在为集结修订神农药经而静心苦修，可我却觉得在世间山水走走，沾沾尘土，染染生气更好。再者”他回过头来对巫真一笑，“你不说，大长老又如何知道？”
　　他整整衣衫，足不沾尘地走去。
　　“唉，天罗这人......”巫真看天罗子离去，轻叹道。

　　残阳，红霞，孤雁。
　　这里是修罗场。
　　荒原之上，断剑残肢，尸横遍地。
　　羽箭交织，花针般插在那些已近冰冷的身躯上。沙土被血渗透，两者凝在一处，凝成一种眩人的红。
　　十数骑在远处追逐一辆马车，蒙面的持刀人们驾在马上，吆喝着向马车靠来。赶车的老者一边慌忙驾着车，一边惊恐地看那些蒙面的人渐渐追上来。
　　蒙面人中最先两骑越到马车之前，只看绊马绳在马车身前一交，那两人大喝一声拉住马步，那马车便渐渐停了下来。
　　后面的马骑追拉上来，蒙面人团团将车围住在了核心。
　　马群骚动着，马蹄德德地敲在地上，各自不安地打着响鼻。
　　“非要赶尽杀绝？”儒装的老者跳下马车护在跟前，两手堪堪提着一把刀。
　　“有人买车上人的头。”一个沙哑的声音响在蒙面人中。
　　老人哼一声道：“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你们......你们还配做人！”
　　又一个蒙面人不耐烦道：“少跟他废话，大家上！”
　　众人下了马，一步步逼上去。
　　老人咬牙上前一步：“老夫今天和你们拼了！”
　　“哈哈哈哈。”蒙面人们哄笑起来。
　　“老头儿你别逗了，连刀都拿不稳，还想和我们玩命？”一个人竟笑倒在了地上。
　　老人气的全身发抖。他大吼一声，拼尽全力朝一蒙面人砍去。
　　“当”的一声，那蒙面人抬刀一挡，老人的刀脱手高高飞得老远。
　　众人登时又笑得东倒西歪。
　　“老废物。”那蒙面人一抬脚，老人被踢翻在地。
　　那蒙面人马车走去，老人忙一把抱住他的脚，嘶喊道：“你们不能碰她......”
　　“滚！”蒙面人狠狠将他踢开了，四周又一片哄笑。老人痛得在地上打起了滚，一丝血从嘴角缓缓流出。
　　那蒙面人冷冷一笑，上前撩起马车的帘子。
　　他看到了车中的人，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众人看到车中之人，笑声嘎然而止。
　　车里只缩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绿衣少女。
　　可这是怎样一个少女：朱唇明眸，乌发如水，华美得令人窒息。那精巧的面容容光摄人，美得扑朔迷离，如临溪照影，总也看不真切，逼视之下只觉得眩目。
　　蒙面人看着她一时竟看呆了。
　　少女惊惧地看着眼前蒙面之人，脸色登然变得惨淡无光。她想张嘴叫，却什么也叫不出来，只得死死攥住马车上的帷幄。
　　“啊，这这这......”那蒙面人叹息道，“真是个美人呢！”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兴奋道，“大哥，何不带她回去作压寨夫人？”
　　“胡闹！”最初那嘶哑的声音道，“买家要的是她的人头，快去把她的头砍下来！”
　　“大哥......这，我可下不了手......”站在近前的蒙面人苦道。
　　“废物！”那首领走上前，却又被地上的老人抱住了腿。
　　“你.......你住手......”老人颤声道。
　　“该死！”那首领用力想挣开，却怎也挣不脱。他冷冷一笑，举起了刀：“找死！先送你去见阎王！”
　　少女尖声叫起来，声音远远传荡在荒野之上，老人绝望地闭上眼。
　　刀没砍下。
　　老人艰难的睁开眼，那首领的身后，一个白衣人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那首领肌骨皆僵，很用力的样子。
　　“有何苦要去见阎王？不如同我讲讲。”白衣人笑道。
　　那首领回头，看见来人竟然用两根手指夹住自己的剑，陡然变色。
　　“你你，你是谁？”他吓得跳到一旁，心想这人怎么能无声无息地站到大家中间来的？
　　众人如临大敌，纷纷抽刀将这白衣之人围住。
　　“呵，大家有话好好说嘛，干吗舞刀动枪的，太伤和气了。”白衣人笑着，只看他手一挥，身形动都未动，众蒙面人手中的刀都仿佛长了翅膀，纷纷从他们手中脱了出来，落在了白衣人的脚边。
　　“啊啊，妖怪！”一个蒙面人忽地大喊一声，也顾不得马了，不择目的地发足狂奔而去。
　　他的呼喊仿佛命令一般，其他的蒙面人也惊叫着去得无影无踪了。
　　“我像妖怪么？”白衣人看他们远去，笑道。
　　再回过头，少女已跳下车来，冲向已然昏阙的老人。白衣人上前，伸手探探老人的脉搏。少女抬头看着白衣人，目光惶惶。
　　白衣人一叹，歉然道：“去了。”
　　少女脚下一软，坐倒在地。
　　白衣人又轻叹一声，随即微笑着向少女伸出一只手：“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少女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徜徉的笑。然而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越了一切，如广漠般空寂。
　　在他的眼里，她看不见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