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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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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后,九州人界。
“何为无欲?”
“无欲即是空。”
“空?”冥若将一撮土拈在手心,“这不是有么?”
师傅顽原一笑,将杯中茶水倒在弟子手心。
沙土顺水,从弟子指隙流走。
“现在空了。”他说。
“不,还是有。”冥若笑着,将手心一拢,一汪水聚在掌上,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师傅的脸色微变。
“冥若,你还悟不空么?”师叔顽真在一旁说。
“从未空过又怎悟得了?”
“万物皆幻,若悟不得,又怎知其根本?”顽真说。
“那么这水从何而来,又到那里去呢?”冥若看着掌中的水。
“源自空,终于虚。”
“师叔怎知?”
“佛曰:青青之竹无非般若,郁郁黄花皆自虚空。我方外之人,不修的四大皆空么?”
“师叔可修得此道?”
顽真一愣,道:“我若修得,又何需在此苦参多年?”
冥若笑:“师叔不曾参透,又怎教得我参透?”
“那便诚心向佛,我佛方可教你悟得空道。”顽真双手合十。
“只怕是真见了佛祖,也未必叫我参得空道吧。”
“妄说!”顽真差点跳起来,“若佛祖仍教不得你,那定是你错了。”
“是么?佛祖不会错么?”冥若问。
顽真又一愣:“佛祖如何错得?”
“普渡众生,以脱苦海,此非佛者?”
“是。”
“即是如此,为何佛不来渡众生,却叫人来拜求福佑?”
“若是心不诚,又怎求得我佛护佑?”
“慈悲是求来的么?再者我心诚否,又岂在烧香拜佛?”
“这......”顽真脸色发青,竟答不上来。
冥若叹口气:“这佛心,恐怕也非纯粹的空。”
“冥若。”顽原指着禅院里的一棵菩提道:“你看那树上新叶已翠,却终不免春去秋黄。世间万物皆生于空而终于空,人亦如此。欲超脱苦海,怎仗佛渡得?我佛当年得道,历尽万万劫,可有人渡他?心明净了,方可自渡。”
冥若摇头道:“若自渡,这芸芸众生,又怎放得下?我为求无上法而有行万里苦途之历,又何来的空呢?这空道,我怕是悟不得了。”
他抬头看看天:“我佛当真悟得空,自当渡世人,怎叫世人翻滚尘世。这莽莽世间,怕是还有别的真意罢。”
“无视我佛,你又怎当得空门中人。”顽真恼道。
“苍天作弄。”冥若一叹,“我本无空门之心,奈何偏生在这空门之中......”
顽真气得发抖:“逆徒!若不是我佛慈悲,你当年......”
冥若闻言头蓦地一抬,双目直直看向顽真
“顽真!”顽原见势沉声断喝。顽真自知失言,连忙闭了嘴。
冥若涨红了脸,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顽原叹口气:“师傅倦了,你回去罢。”
“是,徒儿告退。”冥若怔了怔,怅然若失地退了出去。
“师兄。”顽真看着冥若远去的背影道:“当真不告诉他么?”
“那件事最好还是忘了。”顽原叹,“这一切,也许都是造化弄人。”
走出禅院的时候,我的心已被无尽的空虚淹没。
连这长廊,也那样空旷。
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天空的蔚蓝,丝云亦无,一如我心。那佛堂高檐层叠在蓝天下,看不清它们的脸面。
“我是谁?谁将我带来?” 无数遍的疑问,却无人告知。
其实他们都是知道的,可他们都不说,他们都不愿说起。
我没有过去,我的过去一如白纸。
空无一物的过去。
我的世界,便是这诺大的寺院。可它不曾填满我的心,因为它,也是空荡荡的。所以我一无所有。
我悟不空,因为我不曾有过。
淡云天,日暖风轻。
浓色处,山水盈盈,妖鄂抱春。
苍柏旎荫古道,残亭临溪,流水孱孱。
远处寺里的钟声响在山间。冥若独自躺在亭中石椅之上,动也不动。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投在他的周围。飞莺在林间欢唱,和着潺潺的水声,仿佛把悠远的钟声抛在了遥不可及之处。
冥若听着周围的一切,似乎忘了自己是谁。
“小和尚,又在这里偷懒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冥若睁开眼,却谁也没有。
做梦么?已好久没有看到那个人了呢!
冥若探手摸摸身边,没有摸到什么。原来真是梦。他笑笑,又闭上了眼。
什么东西打在了身上,冥若跳起来,却看到一只摔破的柿子滚在了地上。
“死和尚,竟不理我!”声音有了些气恼。
冥若寻那声音抬起头,一双明眸在看着自己。
翎羽。
翎羽就那样晃着两只脚坐在树上,一如从前。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只柿子在啃,绿色的衫垂在空中,随风招展。
“浪费了一只柿子。”她皱皱眉,象变戏法一样从怀里又拿出一只柿子,“我只有这一只了啊。”翎羽将柿子扔给冥若。
冥若堪堪接住柿子,奇道:“春天里你哪来的柿子啊?”
“你少管。”翎羽晃着两只脚笑,“有的你吃的就好,吃不死你的。”
冥若摸摸光头笑笑,把柿子放到嘴里啃了一口。
柿子吃在嘴里,甜得直渗入心。他想除了翎羽,恐怕是不会有人这种季节还能拿得出柿子给他吃了。
冥若抬起头细细看她的面容:白皙的脸,匀俏的鼻,一双清澄的眸子盈盈盈含笑,让周围的明艳显得浑然不清。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翎羽被他看的不好意思。
“变漂亮了啊。”冥若笑。
“死和尚,没见过这么好色的。”翎羽骂道。
“非也。不是我好色,出家人不说谎的嘛。我爱你的美,却偏说不美,便打了诳语。”冥若依然笑。
“那我嫁作你妻可好?这样你可天天近顾了。”
“不不不,色既是空嘛。再者等你人老珠黄了,叫我还怎么看你?”冥若嘻然笑道。
“罔你是出家人,竟说这俗话,在和尚庙里这么久,算是白待了。”翎羽哼道。
“阿弥托佛!谁叫我生便在这庙里,你以为我想作和尚?”冥若一脸冤枉。
“算了。”翎羽从树上跳下来,拉了冥若的手,“陪我去看东山那边的桃花吧,听说今年开得特别盛呢!”
桃花漫山遍野地绽着。
走在林间,香气氤氤渗过肌肤,直沁心脾。
回首间,徜徉的花芬里,我看见了你清秀的面容,赞许的微笑着。
你的僧衣洁白,阳光下令人不可逼视;而你的眼光流转,透出了几分愉悦。
我知道你爱众生之美,你的目光平等,对一切都在赞许,在欣赏。但你的眉梢,却挂着一丝忧愁。那是怜悯,还是迷茫?
可为何你看着我的时候,眼中也是那样平和?难道一切在你的眼中都不曾有过区别么?
你还是那样微笑着,目光却已穿透了我,好像无云的天空般空寂。
太阳在空中洒下万缕金丝,纤细而锐利,刺痛了我的眼。
你的目光,却已刺痛了我的心。
一切未曾改变,一如五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