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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城(3) 1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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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
19岁对于好多人来说,是个不痛不痒的年纪。
好像有一阵不断下落的冰雹,噼里啪啦砸在心坎上,每一下都钝重得让它跳不起来。又像一把刚出炉的利剑,狠狠地刺向有光的地方。眼下这辆卡车颠来倒去,罗子在车上拉着一个麻布袋,侧身枕着睡着了。我睡不着,只觉五脏六腑颠三倒四要呕出来,脑袋和汽车的发动机一样轰轰作响。我紧紧地抓着旁边的铁栏杆,咬着牙,把后背交给了茫茫大山,路边的树晃得眼睛生疼,我命令自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不知道晃过了多久,黑暗中我才重新睁开眼,我所熟悉的深山密林终于化作了天地间的一抹淡墨,有点沉,似乎要坠到我心底里去。罗子在一边睡眼惺忪地醒来,四下环顾,听见他惊喜交加地叫起来,“嘿!我们到了,到了。”
这是我十九岁的开始。
我有点忘了,当我第一次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一瞬间是什么表情。整座城市像一个熔炉,把表情各异的所有人,捞起来,砸进去,用一个个模一样的模板,把腐烂的血液重新铸造出形状来,放眼望去,呶,一台台僵硬的机器人。
机器人是罗子的比喻,罗子说,这样的钢筋铁骨是没有感情的。
我和罗子混在城市的第一个月,在一家面馆做学徒工。
晚上的时候,来吃的人少,老板叫上我和罗子,骑上单车去送外卖。在那危楼遍地的城郊区,罗子把车铃弄得叮铃叮铃响,一片黑暗中,遍地都是石块玻璃。罗子仰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跟他说,诶你前面有个大石头。
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老子……”他两个字刚出口,车身猛地一阵,车座不偏不倚,往他的□□部分狠狠一咯,他连人带车,翻倒在地,痛得哇哇大叫。
我哈哈大笑。
罗子俯身半蹲着,龇牙咧嘴拿眼横我。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滚”字,趴着,就说不出话来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诶,没事吧?”
他面带痛苦地指指前面,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他骑出来的那辆单车。
我跑过去端详了几下,很快就发现问题了。
车轮子歪了,骑不动。
我冲着罗子喊,诶,这个……怎么办。
罗子在一片夜色里为我缓缓地竖起一个中指,我把车子拖过去,想聆听他的教诲。却听见他在念叨,完了完了。
我说完什么完。
罗子说,你他妈傻不傻啊,把老板的车弄坏了能有好事?
坏了就坏了呗,大不了咱还他修车的钱。
“你不懂。”罗子愤愤地夹紧大腿,皱着眉头说,“估计我们这个月说好的那点充当生活费的钱是白搭了。”
我说,怎么会,不是都说好了么。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罗子嗤笑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形象骤然在我眼前突然变得高大起来。“你难道不知道老板就爱剥削我们这种人啊?这事儿你没我清楚,我爸就老这么干。”
“所以你爸遭报应了。”我一时顺口,这句话就从口里溜了出来。下一秒我就知道我说错话了。
但罗子好像没有听见一般,他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烟和一个火机,啪地一下点上了。
“你怎么有烟?”
“老板桌子上拿的。”
“偷?”
“不能这么说,放在那里也没人叫你别去拿。”罗子深吸一口,用手蹭鼻子。
“眼下我们要想的,是这单车要怎么办。”
这一秒我脑海里闪过好多念头。
“要不。”我说,“我们骑了单车跑吧。”这个念头实际上把我吓了一跳,但联想到罗子拿了老板的烟,这个想法就不由自主的跳脱出来了。
罗子意味莫名的看着我。
怎么?你不敢?我恼羞成怒地激他。
他笑了。“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他说,逗你呢,你还真信。
可后来,我们还是偷了老板的单车,连夜走了。那是在月底,拆迁队终于缓步来到面馆面前的破钟楼,我们所在的面馆一样被殃及了。当夜我们在隔壁的空房子听见老板和老板娘商量如何打发我们走,罗子说我们逃吧,偷了单车,还能卖点钱走。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偷东西,我和罗子往市中心的方向,拼了命骑了三个小时才停下来。遥遥相望面馆的方向。我问罗子说,怎么办,该去哪里。
哪都不能去了。罗子垂头丧气地从车上跳下来,“我们现在应该是被通缉了,哪里还能去。”
我被他一吓,差点吓出尿来。
“不会吧?”我说,“通缉犯不是应该要干点大事才能被通缉的吗?”
“什么叫干点事。”
“总之你别管,你不懂。”
罗子被我说动了心,思忖许久,一咬牙,他说,走,我们走市中心去。
多年过去了。不知为何,我总对这一段经历记忆犹新。
大概那是好多事情的开始。等到后来,罗子入狱的时候,我才想起,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傻瓜岁月。
在我回到南城之前,我去探望过一次罗子。他瘦了太多,坐在玻璃窗的那一头,好像隔了几十年一样遥远。实际上,确实是几十年。我是说,等到我们再把酒言欢的时候。
我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原本好多猎奇心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他看着我,我们都不说话。
等到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间开口问我,“诶,你还记得,我们偷过那两辆单车那回事么。”
我回头看他,企图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看出一些什么东西,但那是徒劳,我只看出来,他的脸好久没有洗干净了,耷拉着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像老了十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两名狱警把他推搡着,押了下去。
而今我在这里,在一次梦见了这个场景。
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方丹丹已经不见了。我睡意全无,起来喝水。两点半,大舅他们都应该睡着了。我舒展一下身子,从卧室走到阳台,这个陌生的房间让我不自在,黑色把我周遭的一切都包裹了,都是未知。我想出去通通气。
然后,我就看到了方丹丹。
她在阳台打电话。
我听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即便是在万籁俱静的夜里,她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捂着嘴,又快又连续地说了一大串什么东西。我从背后看去,她的头突然间低下来,挂了电话,肩膀像一只玲珑的小鹿一般耸动,隐约间听见类似于鼻子的吸气声。
她哭了。
我默不作声地退回来,轻声关上房门。我心底知道,她肯定不希望看见我。
她那么倔强的一个人。从小的时候就初见端倪。
这个端倪是非常突兀的。譬如说,有一天,她突然间不叫我哥哥了,也不等我一起回家了。那一年我上六年级,在学校外面报了一个补习班。一天晚上我上完课回家,在路上撞见了她。
她依偎在一个男生怀里,在晕黄色的路灯下,嘻嘻哈哈说些肉麻的情话。
大概隔了有好几十秒吧,她才猛然间注意到我。
她愣了一下,竟然气急败坏地朝我吼:“就知道你会来——就知道你会来!是我妈叫你来的是不是!”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问:“他是谁?”我是指环抱着她的那个男孩。
“要你管!”她气冲冲地丢给我一句话,“滚开!”
这是我记忆里她第一次对我说“滚开”。
那一年的时间,后来被套上一个叫做“年少”的圈子,但我觉得,成长,不外乎,从你开始学会对自己最亲的人恶语相向开始。
……
夜晚总是万籁俱静的,所以心会骚动。
多年前我妈和我爸吵架的时候,我蜷缩在被窝里,听他们一阵又一阵愤怒地嘶吼,从小的教养让我学会不轻易在无助的时候掉下眼泪。十二月寒风飞舞,我咬紧被角的一个个晚上,父亲低低的叹气声,母亲持续而尖锐地哭泣和咆哮,冷意总能顺着被子漏开的一角,毫不犹豫地渗透进来,冻得我全身战栗。
后来,这股冷意终究在我的身体深处,形成一股风,一股凛冽,刺骨,尖锐,横冲直撞的风。呼啸着,从我的心脏涌到头部,渗透进一种不知何为的东西。后来有人说,那叫成长,叫仇恨,叫刺骨寒心。
或者在并不懂得“长大”为何物的年纪,是不会拥有这么多情绪的。但我在心底,确实恨我爸。
那天,他去世的那天,很多人哭了,但我没有。
那天我抬头看了一下灰色的天,有好多沉沉的乌云被错落有致地分割成一块又一块。我在想,如果我爸成了那朵云的话。大概他会过得更好。
没有什么比这种沉默更加深入人心,就像没有什么比黑暗更加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