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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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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还没有到,小脸蛋和方丹丹两个人就闹起来了。
“这个你不能拿。”方丹丹一开始还是很有耐心的,把小脸蛋从饭桌上抱下来,三番五次之后她就急了,“方俊俊你要死啊!”
方俊俊是小脸蛋的名字。大舅老来得子,疼得不行。小脸蛋今年5岁,可他还不会讲话,爱好是跟方丹丹唱反调。
“丹丹——” 舅妈的声音从厨房里闷声闷气地传出来,“你别老欺负你弟。”
“天。”方丹丹倒吸一口气,“我哪里欺负他了!你看他你看他!又爬上去用手抓菜!”
我和大舅坐在沙发上,相视苦笑。
大舅点了一根烟,往沙发上斜靠下去,慢条斯理地开口:“陈华,这么久,舍得回来,改天要一起去看看你爸妈。”
我点头。
他说的是去南城北山的寺庙,我爸妈的灵位就在那里。
“打理几下,我在公司帮你留了个位置,如果没事做的话可以过来。”
我应了声,刚想说谢谢,方丹丹的尖叫声就适时地覆盖过来,“爸——你想早点死是不是!”她闪到大舅面前,劈手把烟掐了。“你的肺不想要了是不——”
“丹丹!”大舅忍无可忍,“你就不能对你老爸客气点么?”
“那你管管你家的小宝贝去——”
“好好好。”大舅认输,“这么大人了,小心嫁不出去。”
我瘪嘴笑,方丹丹不干了,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想要开吵,大舅见势不妙,忙不迭起身跑进厨房。
方丹丹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也不看我,转身钻到房里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几件衣服。
“呶——”她利索地往我身上扔,“你的睡衣。”
我吃了一惊,还真的是男性睡衣,看起来不像没被穿过的样子。于是我意味深长地问她:“你哪里来的男性睡衣。”
“要你管!”她对我龇牙咧嘴。“快去把澡洗了,换个衣服。等会小舅还要过来。”
“小舅?”这下我真诧异了。
“干嘛!几年不见,人都忘了啊。”
我干笑两声,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我失败了。
显然,谁都不想提。
我倒是希望大家永远都不要提,毕竟有一个糟糕的事情是过去了,你永远不知道更加糟糕的事情什么时候会来。眼下还没必要把它带到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去。
我拿衣服进了洗手间,刚放完水,隐约听见门铃声,大概是小舅到了,因为我隔着个厕所门也能听到方丹丹那高分贝的嗓门。
说到嗓门,方丹丹的嗓门与生俱来的尖细好听,我是说,她如果不爱咆哮的话。这只是说明,她好好锻炼的话说不定能成个好歌手。可惜,从小开始她的好性格把她的好嗓门败坏了。
我当然记得小时候那会,方丹丹是个远近出了名的男人婆,霸道彪悍,英姿煞爽。我也当然记得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班里个头大的男生欺负我,要我帮他写作业。我打不过他,又不敢和老师讲,每天帮他把作业抄一遍,还要左右换手,用不同的笔迹写。
方丹丹是在那个时候挺身而出的,放学的时候,她跑到我们班门口,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她的个子还是矮矮的,有点笨拙,低了我们班所有男生一个头。她垫了脚尖,问清楚是哪个男生欺负她哥哥,二话不说,到那个男生的桌子前,“砰——”地一声,把书包往桌上一砸,指着那个男生就骂,“你他妈再敢欺负我哥试试!”
当时整个班里都静了,方丹丹毫无察觉地骂,气愤得手舞足蹈。那个男生被骂得发傻,一堵墙似的大个子,竟然没有还口,还亲自跟我道了歉。当然了,后来我知道,那天她的书包里兜了两块工地里偷过来的砖头,她揪着那个男生的耳朵说,你敢骂回来我砸死你。
没有人知道,等到我也学会不轻易认输的时候,我心里想到的,永远是那个矮矮的,誓死捍卫她哥哥尊严的小女孩。但我有时候也告诉自己,人活着要屏住一口气,才能走得更远。毕竟世事风云,千句百句也骂不清。
可这些是几个世纪前的事情了。
所有事情在我上初二那年,哗啦啦地,被突如其来的风暴狠狠地刮倒,好多生命和梦想就这样半路夭折了,笼罩在这个灰黑色的城市里,没有一点生息。这一场关于所有南城人的噩梦,带走太多。
我打开了喷头,很烫的热水哗地一下,从我头上流淌而下。
等到我慢吞吞洗澡完出来,大家正围着一桌等我开饭。
我抬头看了小舅一眼,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但明显胖了不少。可事实上,这一桌子的人对我来说,每一个人于我之间都隔了太长时间的距离,以至于,我对他们的认知,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那个阶段。
就好像,我突然不能接受小舅骤然之间的转变一样,不止小舅,似乎所有的人,一下子大了老了好几岁,而我还停留在原先那个时间,停留在那个面对某些事会懂得不知所措的十几岁小孩子身上,不知进退。当然,我对于大家来说,大抵也如此,每个人在多或少地转变了一些什么东西的同时,也让我一瞬间难以适应。即使这个转变,它持续了相当久的时间。
我把衣服拿出去丢到洗衣机,便迅速凑到饭桌上去。
照例是开头的几句客套话,在外头,这种场面我已经应付了太多,寒暄的话老练做作,不痛不痒,永远骚不到重点。方丹丹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真觉得我变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小舅开口问我。我发现不止是他的体型变了,说话也变得稳重起来。
“没有。”我说,“先去大舅的公司看看。”
“呐——”方丹丹阴阳怪气地接过我的话头,“终于肯安安心心做个老实人啦。”
“丹丹。”小舅忍不住说了她一声,“你不也整天左右晃荡么。”
“哈!”方丹丹气急败坏地拿筷子戳他的手,“我这叫作家,职业作家你懂么!”
“丹丹!”舅妈发话,“吃饭要有个吃饭样。”
舅妈在家里通常说一不二。这归功于我大舅的性格,他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小时候他和我爸下棋,舅妈门口吼一句,开饭!他立马抖擞精神,屁滚尿流地滚进屋子。我爸说他孬种,他嘿嘿笑几声,也不答话。后来我觉得,大舅佩服我爸,真正原因是佩服我爸不怕老婆。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陈华啊。”舅妈对我说,“改天一起去看看外婆,多年不见,都挂念着呢。”
我说好。
当然,只是客套。
我心里是有点抵触的。那一年,就是我爸走了的那一年,我妈还躺在医院的那一年,我外婆她拿出积蓄来,帮她儿子跑路,对我不闻不问。当夜我大舅他们急急忙忙收拾了东西走人,临走时候,没有带走我,甚至没有和我提及一个字。
这件事情大概是在场所有人里心中的一个梗。大家心照不宣,刻意地避开一些什么,我懒得追究。
“妈——”方丹丹敏感地看了我一眼。
舅妈的表情有点尴尬,她不是有意的。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什么坏心眼,这点我早就知道。
“外婆现在还好吗?”不自觉地,我帮她打了圆场。
大舅接了话:“还好,在疗养院里,现在记不清人了。”
晚上,方丹丹抱了个毛毛熊,钻到我房间里来。
“你干嘛?”我拿眼睛横她。
“好啦——”她有点委屈地戳我,“今天晚饭的事情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什么?”
“他们说外婆啊。”她把脑袋埋在胸前,“我知道那时候,其实外婆她不是故意……”
“小孩子。”我敲她,“你在乱说什么?我像是那种记仇的人吗?”
“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南城一次?”
“我有事。”
“有什么事!”她揪我,“就你这样还能有什么事。”
我笑,没还手,任着她打。
她打了好几下,终于打够了,扑到我床上去。大大方方地钻到我薄薄的被子里。“诶。”她打了个哈欠,抓着熊耳朵问我,“你这些年到底去干嘛了。”
“流浪汉。”
“滚!”她挥舞拳头威胁我,“不说实话我砸你。”
这一瞬间她又回到小时候了。
“行啦——”我捏她鼻子,“我在北京,组了个乐队。”
“组乐队?”
“就是有人打鼓有人唱歌的那种。”不自觉下,我又把她当成一个小孩。
“切——”她拿鼻子出气,“还真以为我什么不懂啊!我现在也算是作家。”
我干笑:“那好啊,多出名。”
“哪凉快哪呆着去!”
“诶,写过什么书。”
“关你什么事,总之不能给你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到底,我的嘴巴毒,就是和方丹丹这货学的。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我好久都没有这样刻意去笑话一个人了。常年在外,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用什么姿态就用什么姿态的,你要学会弯腰,低头,赔笑。所以,我们两人的谈话好像一瞬间,又把我拉回到我的学生时代去了。那年我们跌跌撞撞走过四季的时候,还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这么一天,你的锐气,梦想,一往无前的信心,全部消失了。你看,我们这样面对面坐着,话起当年,才知道那一年里有这么一个自己,和一群他人,如果你体会过,你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苍老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好多刻意的不刻意的雕琢下,你终于老了,并且还要继续老下去。
我问方丹丹说,“记不记得你多久之前,小学时候为了帮我骂了我们班一个男生的事。”
她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忘了。”她说,“帮你那么多次,我怎么会记得。”
窗外的月光打进来,明晃晃地,从我眼前铺撒下去,那是我学生时代的一束光,哗啦啦飞驰,一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