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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城(四) 我翻来覆去 ...

  •   我翻来覆去,黑暗中刚想闭上沉重的双眼,突然听见,门开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方丹丹。
      她蹑手蹑脚地进来,轻轻关上房门,悄声钻进我的被子里。
      我闭着眼,假装没有发现。
      十秒钟后,我渐渐听到了她稳重的呼吸声,我猜她是睡着了。于是我睁开眼,猛然撞上一对眨巴眨巴的大眼睛。
      “靠!”我被她吓了一跳,差点暴走。“你干嘛!”
      方丹丹闷闷地看了我一眼,出奇地没有吼回我。她蜷缩着身子,像条蛇一样地钻到我怀里来。
      “怎么了?”我知道她想哭。
      她没有回我,只是不停地抽着鼻子,全身颤抖。
      “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没有。她停了好久,突然间仰起头看我,“陈华。”我确信,她眼睛闪着光。“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
      我一时无言,她问了我这句话,我便弄不清楚,她到底是希望我说有,还是没有。
      “没有。”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她。
      “你明明就看见了。”她捶我,那姿态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砸在我的肩膀上。“你明明就看见了——”她语无伦次,“你怎么可以骗我——”
      “好好好,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哭笑不得。
      “怎么办。”她发泄了好久,终于肯哭出声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不回我,一个劲把头砸进被子里,闷声哭泣。
      过了好久,她才在被子里抬起头来,“哥——”她怯生生地叫我。“你有没有试过,很爱很爱一个人的时候。”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干,怀里紧紧攥着被子,像抱着一只特大号的娃娃熊。
      “没有。”我干脆利落地回答她。
      “就知道不能跟你说这个。”她打我我,“我都说了,你果然是天生的一个木头。”
      我哑然失笑。“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一块木头。”
      “我就知道。”她咬咬牙,腮帮子“咯吱咯吱”响,“你肯定不会对哪一个人有很深的感情的,不然你怎么会这么久都不回家。”
      “我没有家。”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我这么答她。
      “好啦——”她有点害怕地扯了一下我,示意我靠过去。
      “这是你家,知道吗?”
      她揉我的头,乱七八糟地用力。“快点头啊你。”
      我只好“嗯”一声。
      “真是的。”她嘟嘟囔囔,“像个孩子。”
      我笑了,好像刚才像个孩子一样趴着哭的人不是她。此刻她又生龙活虎地,像个刚别了蝴蝶结的小姑娘。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她用枕头砸我,“你笑我被人弄得这么窝囊是不是!”
      真要命,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
      “要你笑!要你笑——”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就要咬我。

      这个时候,敲门声突兀地响了。

      是小脸蛋。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双手抓着门把,摇摇晃晃地把门开出一条缝,像只笨拙的猫一样挪进来。
      “哈——”我向他打招呼,“小脸蛋——”
      “小你个头!”方丹丹鼻孔里出气,把他抱到床上。“真不让人省事,就不能自个儿睡么。”她这句话是对小脸蛋说的。
      小脸蛋趴在方丹丹怀里,好奇地打量着我,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心满意足地笑出来。
      “怎么感觉。”我顿了顿,“小脸蛋和平常的孩子不太一样。”
      “是有点。”方丹丹咬牙吸了一口气,“医生说他永远只有三岁小孩的智商。”
      我愣了愣。说实在话,虽然我早预料到小脸蛋和其他孩子有点不同,但我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小脸蛋好像没有听到我们在讨论他一般,他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们俩,一边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手指,看他的神色,怡然自得。
      “别啃了。”方丹丹拍掉他的手。
      “嘿,小脸蛋。”我凑过去,抓着他的小手说,“我是你的哥哥——”
      “你现在知道承认你是哥哥!”方丹丹两眼一白,“早些时候怎么不见得你这么说。”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可不想就此把自己置身于她的炮轰下。
      当下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盯着小脸蛋看。
      小脸蛋的大眼睛流转了一会,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抓着方丹丹的衣摆,像找到了安心的依靠,胸有成竹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诶。”我小声开口,“能和我讲讲小舅的事情么。”
      在我离开南城之前,小舅是做瓷器生意的,规模不小,在南城这块弹丸之地算得上“宏大”二字了,但是太薄利,后来做不下去了,只是我爸的说辞。真是情况是,在后来我离开南城之后,隐约有听说他犯了事,被抓了进去,坐了三年戒毒所。
      “这关你什么事。”方丹丹毫不客气地回我。
      我抬起脸,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干嘛——”她有点心虚地瞥了我一眼,见我没有搭理她,用手肘又捅了我一下。
      “好啦——”她恶狠狠地叫起来,“就你会耍酷。”
      “人都出来了,你别瞎操心这个东西。反正小叔他自个儿知道。我也是道听途说,不太清楚。”
      “听说他工人私底下走私东西,把他也牵扯进去了。”
      “就这些?”我有点诧异。
      “不然还能怎样。”方丹丹给了我一个中指。

      好吧。起码和我听到的大相径庭。
      或者,她真不知情。
      “诶,陈华。”方丹丹一脸贱样地凑过来。“你说,我们就不能和以前一样,三个人住一个房间么,这样子多省事。”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小脸蛋,“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我嗤笑她。
      小脸蛋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子,两只小手挡在脸上,又舒服地睡了过去。
      “你就说行不行嘛。”
      “再撒娇就滚出去。”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她。

      熬到方丹丹带着小脸蛋走,已经是凌晨三四点。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有时候,我总在想,人和人之间,真的是有区别的。
      就好像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小说里的主角一般,她家里有钱,有势,好巧不巧,她又有一副让人羡慕嫉妒的皮囊。她善良,因为对生活别无所需所以她非常善良,乐于助人,有天使一样的光环环绕在身上,她是救世主。
      但有的人,他们从小就不一样。
      有人出身在工人家庭,辛辛苦苦走一条读书的康庄大道,期望熬出一个小小出头日;有的人不甘平凡,咬牙坚持,但不见得能够成功;而有的人,连奋斗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从十九岁那一年起,从来就学会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命可以是贱的,但人不能。
      好多时候,从城市摸爬滚打过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被拉大差距的感觉了。譬如说现在,我历经了风尘洗礼一样地躺在这里,却看到有的人她一丁点难过只是因为爱情,有的人他多么幸运,他永远可以用一个小孩子的眼光,来看待整个世界。
      我永远记得,我和罗子的某个时候,在酒店的停车场打工。
      大雨倾盆的时候站在一把太阳伞下,身子挺得笔直。远远地看见有人开车进来了,要撑着伞,点头哈腰地跑过去。帮车主打开车门,雨伞不够大的时候,几乎把整个伞都侧身让给了他,一路送到酒店门口,一套西装几乎全湿透了。然后,再折回身去,拿了塑胶袋,把车子里的椅子套上,以防我的衣服弄湿它,小心翼翼地坐上车,把它开到车位。下车,收袋子,仔细检查一遍,关车门。
      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知道,人,真的是有贵贱之分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
      隔着房间门就能听到大舅妈的声音,“听说南城那头的寺庙来了个和尚,算命真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是对方丹丹说的,“改天你去求个姻缘,说不定能算出你下半辈子的有缘人咯——”
      果然,我打开卧室门就适时地听到了方丹丹的咆哮声。
      “妈你要死啊!”我看见方丹丹在客厅里挥舞她手里的遥控器,“你就不能相信你女儿的魅力?”
      我看着她有种怪异感。我在想,要是舅妈知道方丹丹昨晚的事,此刻她的表情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精彩。
      “不是妈不相信你的魅力啦——你都老大不小了——”舅妈说到这里,回头看见了我。“陈华你醒啦?来,这里还有早餐,快来吃点,方丹丹说你爱吃豆沙包,专程去楼下买来的。”
      我点头,冲着方丹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
      “妈——”方丹丹站起来,愤怒地手舞足蹈,“你少说点话会死啊——我是你亲生的还是捡来的,没见你这么温柔叫我吃过早餐……”
      我笑着走到餐厅,看见小脸蛋一脸开心玩一个皮球。
      “不用上幼儿园吗俊俊?”我蹲下去逗他。
      “今天周六。”舅妈接了我的话,一边走到厨房。“俊俊昨天会说话了,他叫我妈,你知道吗陈华,真叫人激动。”
      “对了,听说佳信今天回来了。”舅妈背对着我洗菜,“今晚他说过来看看你,还带了他的女朋友过来。”
      佳信是我表弟,三姨的儿子。
      我坐下来,拿豆沙包咬了一口,“三姨还在香港吗?”
      “是啊。”舅妈叹一口气,“年底才回来。都说这年头,要是摊上一个有钱人,家都忘了回了。”
      “一年回来一次吗?”
      “个鬼咯——”舅妈把碗弄得叮当响,“好几年都不见得回来了。”
      我苦笑。
      “好在佳信这个孩子比较念家,愣是不在香港那边读书,跑内地来了。他说今晚的飞机,你开你舅的车去接他一下。”
      我把最后一个包子吃下去,点头说,“好。”
      “说回来,丹丹这个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我笑,走过去帮她洗菜。“不怕啦舅妈,她其实挺好的。”
      “诶,不用,这个放着,等会我来——”舅妈抢走我手里洗菜的盆子,“她还能让人省心啊,以前小,不让她找男朋友,她偏学人家在高中谈了好几个,现在——”舅妈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越长大越叛逆。”
      “能叛逆证明还没长大嘛。”我笑得前俯后仰。
      我到现在才发现,现在的舅妈变了,岁月把她的咄咄逼人那走了,带给她一种幽默生活的勇气,她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事实上,你要是仔细听,就能听出她处处都迁就着大家。
      “还没长大啊?这高中就能找男生这个那个的,早就熟透了……”
      客厅里的方丹丹估计从我的笑声里听出了端倪,远远地就阴阳怪气地大喊:“妈——”
      我和舅妈对望一眼,舅妈忍住笑意,偷偷摇了摇头。
      “在这里有什么不习惯的,要说出来。”她捏捏我的肩头,“改天去你舅舅的公司吧,叫他给你找个悠闲点的职位。对了——”她话锋一转,“听你大舅说,公司有个方小姐长得不错。”
      我一阵无奈,突然间体会到了方丹丹那种无处使力的感觉。“行啦舅妈——”我扯开话题,“今晚我去接佳信。”

      等到晚上大舅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我接过车钥匙,开去机场接佳信。
      一路上,小脸蛋在方丹丹的怀里哇哇大叫,一脸兴奋的样子。
      “都说不要让他出来了,你干嘛还叫我带上他。”方丹丹埋怨我。
      “不就让你抱一下嘛,你让他整天呆在家里,不还是闷得慌。”我一边回答她,一边仔细认路,太久没回来,南城的路早已修得面目全非。
      “你想死啊——”方丹丹尖叫起来,“你干嘛上这条路,上快速啊!你想让佳信等个几小时?”
      “大不了下个路口拐上去,你急什么。”
      机场是不在南城里的,要上快速,开到郊区去。我几乎都忘了。
      等我摇摇晃晃开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到了十点半。方丹丹示意我从出租车道靠过去。
      隔了一百来米,我就看见佳信站在机场门口东张西望。
      我把车子停靠过去,示意他上来。
      他突突突地拉着行李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哥——”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笑。
      我拿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到后面去。他直奔后座,屁股往里一砸,大声嚷嚷:“天啊热死我了,有没有水有没有水。”
      方丹丹从前面下来,帮我把行李放到后面去,然后——我们都看见了舅妈口中,佳信的女朋友。
      刚才我和方丹丹的注意力全被那小子吸引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后面跟了个女孩。此刻她站在后门处,开了车门正打算和我们打招呼,猛然间撞上了我的眼神。
      我们都愣了一下。
      这一下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好像,凭空有一道急流的电,瞬间传遍我全身,噼里啪啦,动弹不得。

      方丹丹用手戳了戳我的后背,“你干嘛。”她眼神怪异。
      我觉得我的头都大了。
      这一刻,我开始后悔答应开车过来接佳信回去。
      就是一秒钟里,三个人这种奇怪地对立方式好像被无限拉大,放在了一个灯火通透的屋子里,尴尬得我觉得浑身血液往脑袋上冲了上去,密密麻麻地爆炸开来。佳信那小子还在车子的后座嘀咕,我突然想起,此刻我要是呆在车里,那该多好。

      佳信的女朋友,我当然认识。
      她叫江漫,广州人。
      我的前女友。
      准确来说,是罗子的前女友。

      于是,站在这里的下一秒,热浪涌动里我感觉,这多像一个圈。一个明明你以为你逃出去了,还会被莫名其妙的巧合牵扯进来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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