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风轻》筱风

25、地动 清源趁夜过

　　清源趁夜过了江，只是江水湍急，小舟顺流而下，已离那片江边密林很远了。他记得唐多令说过，她曾见有人半夜渡江，那些人正是从那片密林中过来的，不管怎样别人怎么小心翼翼，总会留下些痕迹，他决定就从那片密林入手。
　　天明时他总算沿着江岸走了回来，这一路再正常不过。只是绿林深深，充斥着神秘与不安，他不知道那些渡江后与魅月联络的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占婆历来便是中原大地的附属国，同时也是野心昭昭，若是隐藏在这一片密林中，他日若真有什么事轻易渡江，这后果就难以承受了。
　　这片密林宽广无边，林中依稀有人行过的痕迹，看着样子估计也就几天前。清源顺着痕迹一路跟过去，心越发绷得紧，因为随着密林的深入，他发现人类活动迹象已经很明显了。
　　遥遥的，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忙藏到大树背后，就见两个着军装的人从林中缓缓走来。
　　“你说我们俩怎么这么倒霉，连着好几天都被派到这么远的地方巡逻，你说这密林中能有什么？”中年军士满口抱怨，恨恨地踢开脚底一截枯木，“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整我们？”
　　“你就少抱怨两句，兴许我们明天就不用来了。”
　　等那声音渐渐远去，清源小心跟在后面，慢慢接近了密林深处的一处军营。他在外围远远观望着，整座军营规整如一，将主帐围在正中，而那里巡逻的士兵明显很多，想必住的定是军中的高级将领。而从这些人衣服制式看，应该是占婆的军服。
　　军营戒备森严，想要混进去谈何容易，清源不敢轻动，只得等到晚上月黑风高之时再寻机会。他谨慎躲避着守卫们的视线，挑了一株高大的巨树，隐在树枝间的阴影中远远观望着这里的一切。
　　明显治理有方，虽说军队里人数众多，可细看去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巡逻、搭灶、生火、做饭，人人各司其职，整座军营一丝喧闹也无，只是边缘的马群似乎有些不安。
　　太阳东升西落，夜幕渐临，月上中天。抛去一天的疲惫，此刻的营地更是安静，连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也清晰可闻。清源慢慢靠近营地外围的帐篷，躲在黑暗的阴影中，他小心翼翼往正中那个帐篷靠过去。只是，那里守卫实在有点多，而火堆也似有意无意地围着那里，火光将那里照得透亮，完全找不出任何阴影。
　　只是，突然间，好似天地震怒了一般，没有任何征兆的，大地剧烈颤动了起来，清源被猛的一晃，紧紧抓住半截树桩才堪堪稳住。而无数士兵从睡梦中被摇醒，惊慌失措地钻出帐篷，只感觉天与地都在晃荡，周围密林中不时传出树木倒地的巨大声响，脚下的地面竟犹如被巨力撕裂了一般，有细小的裂痕沿着地表一路蔓延。
　　异象刚起，清源脸色骤变，转念一想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时机。无数帐篷坍塌，所幸火堆还亮着，清源穿了一身士兵衣袍混在其中，军中虽一片混乱，无数士兵跌跌撞撞站立不稳，可仔细观察亦能发现，其实整个军队依然是有序的。清源猛推了一把，紧接着连锁反应，周围士兵倒了一大片，而此刻大地依然在剧烈晃动着，他闪身靠近火堆，迅速捡起一根烧着的木棍直直往一处坍塌的帐篷上扔。
　　火势迅速蔓延，席卷了大半个营地，而马群也受惊，一窝蜂四散逃逸，往营地中心奔来，虽说大地渐渐不再震动，可营地却比之前更加混乱。
　　主帐中的将领终于钻出帐篷，随意扫了一眼，就见满地狼藉，心中愤愤，心急火燎地往火势最大的地方跑去，口中大喝：“一队人去安抚马群，你们随我去救火！”
　　确定大部分人都救火去了，清源才小心避开其他人，在主帐周围徘徊，此刻终于找到了机会，刚离开的那个中年人虽说自己不认识，可那满脸凶相绝对不好相与。
　　帐篷内东西散落了一地，外面火光冲天，内里能看清大半，清源小心看过去，只见地上零零落落散着几封书信，想必是军中机密。他随手拿起一封拆开，慢慢看下去，心也越来越凉。仔细翻找一番，总共也就只有三封，不过这已经够了，他必须把这几封信带走。
　　营地中依旧一片混乱，受惊的马群已渐渐被安抚了下来，只是地面多了不少尸体，火势也有减小的趋势。清源离开主帐，士兵们都忙于应付突发状况，并没人注意身边的人，他随手点了一把火，直接就往主帐中扔，熊熊烈火顺势腾起，连带着周围小帐篷也被卷入其中。
　　士兵们一见主帐着火，纷纷过来急救，清源避开他们躲到马群中，同时猛踢了两下身边的马。马吃痛狂奔，马群一时骚动起来，纷纷举足乱跑。
　　清源趁势渐渐远离营地，头也不回飞快往回路而去，只是所见密林已变得十分狼藉。
　　幻音林。
　　恰是半夜时分，众人安睡，大地不知怎么就突然剧烈晃动了起来。
　　承影跌撞着推开房门，却见筱禾正坐在檐下，透过漆黑的夜色看向远方。
　　地动并没有持续很久，加上幻音林的建筑本就修得极坚固，所以整体并没有多大损伤。等到完全平静下来，承影才挨着筱禾坐了下来，“你是想到了什么事？”
　　筱禾没有看他，依旧注视着远处，只是微微拢着眉，“多年前，我曾碰到过这样的事，所以一时想起，那时心里还很震惊，可现在碰上，心里反而很冷静。”
　　“人本来就是这样的，经历过的事再经历一次，熟悉了自然也就不会有多大反应，你也别多想。”
　　“是啊，我可从来都是不会多想什么的，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快快乐乐这样活到今天。”筱禾瞧了他一眼，“我看你这几天不大对，心里有事罢。”
　　“嗯。”
　　“说说。”
　　“我有一个妹妹，十年前她被人带走了，我那时不想她跟着我饿死，所以放开了她。”承影缓缓说着，言辞中透着深深悔恨，他抬头望天仿佛已神游到当年两人分开的地方，“月章那时还小，我记得分别时她看我的眼神，她一直哭着叫我哥哥，可我还是任由她被人带走，竟然没有勇气回头看她。”
　　“后来呢？”
　　“我本以为会饿死，可后来被师父收留，跟着他学艺。十年间，我心中从未安宁过，也从未放弃寻找她。”承影脸色有些苍白，心中是难掩的落寞，“我知道我做错了，可当时不这样也许我们都不能活下来，这些年心中一直愧疚。”
　　筱禾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久远的故事。
　　“可后来无意间知道了点她的下落，一路跟过来找她，却发现她似乎有点忘了以前的事。”承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可片刻后那光华又渐渐褪去，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有可能是我认错了，也或许是她不愿认我。”
　　“你当面问过她没？”筱禾问。
　　“还没，问过她身边的人，没问出什么。只是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她眼熟，给人的感觉是很亲切的那种。”
　　“你找个机会当面问，这种事你旁敲侧击问谁都没用。”筱禾斜眼瞧他，“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认也好不认也好，你确定了的话，还需要慢慢解释，让她心中接受你，否则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后悔都没法。”
　　承影低头沉思着。
　　筱禾忽然眼睛一亮，“你说的谁啊，我这人虽然游手好闲惯了，可闲着也是闲着，我帮帮你，看看你妹妹是不是和你一个样，我认识吗？”
　　“我只是感觉左使悠月可能是，但拿不出证据。”承影轻叹了一声，侧头看着窗外深黑的夜色。
　　夜色沉沉如水，就如人的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