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冱尘

3、暗星 也许，一辈

　　也许，一辈子，总有那么一个难以忘记的人，爱入骨髓，或者，恨入骨髓。
　　星原看到雨岫时，她站在一片茫茫雪地上，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寒风猎猎，吹起白丝暗纹袖袍，肌肤胜雪，乌黑的长发和着暗红的碎星发带在风里起舞，便仿佛整个人要在风里化为雾气，随风消逝。
　　那样苍白肃杀的样子，与初见的笑语宴宴却是再也不同了。
　　雨岫啊……
　　星原低低的叹息。
　　那个师门下千年来最是才华卓绝的弟子。

　　“呵——”风里传来女子的低笑，讥讽而轻佻“是星原师兄啊。”
　　星原没有说话，看着那个宛如谪仙的女子，双手拢在墨黑的厚厚裘皮大衣下，一张脸早已如雪一般苍白。
　　雨岫低眉掐着指，笑得越发的冷“我以为至少是法术最精纯的大师兄来，或者是阵法精深的三师兄……当年倾盍宫之力也没有留下我，你……这是送死来了么？”语毕，轻笑声如毒蛇般从风里传来。
　　星原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对面的女子嗤笑一声“哈，师傅真是越来越没有眼光……”
　　这一次星原终于说话了，黑色的眸子深沉而寂静，声音轻得仿佛要飘散在风里“岫儿……师傅他去了。”
　　“什么时候？！”对面的女子脱口问，没等星原回答，却又冷冷的把脸转向一边“哼，他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何干。”
　　“就在三年前你出逃的那一夜，那日师父本就在为你逆天改命，伤的不轻，况且那毒无药可解，即使师傅散尽修行，却还是……”
　　“胡说！”雨岫呆了一呆，“你们明明，明明就是想要杀了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红了，指尖几不可见的微微发着抖。
　　然而抬眸看到的却是星原冷冽的目光，雨岫心中一凉，忽地冷笑起来：“你以为你这样骗我我就会手下留情么？同样的把戏，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哈……没想到三年未见，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说到这里，素衣女子的脸一沉，仿佛想到了那些旧年的往事，整个人在黑夜里散发出森森的杀气“三年前我的心软，赔进去了舒寒一条命，从那时候起，我便与落星宫不共戴天！至于我心口的那一剑，星原，今生今世，我一定会还给你。”
　　多少个夜里，心口疼得撕心裂肺，不是为那一道剑伤，而是为那个人。
　　只愿淹死在酒里，再也不要记起，却偏偏清楚记得宛如昨日。
　　那一天……那一天啊……
　　是不是，越是想要忘记的东西，越是要深深的刻在骨子里，附之如蛆。
　　自己从小就与师兄师姐们不同。
　　这些雨岫是知道的。
　　自小拜入落星宫，八年来，她的灵力一日高于一日，进境之快，直让全宫的人咋舌。
　　师父是个极和善的人，待她也是极好的。她是个率真且跳脱的性子，平时随着师兄弟们胡闹，上树下河的事做过不少，甚至玩闹起来还砸过师父的紫砂壶。师父气恼，却也不怎么罚她。即使是她不愿学法术，师父也从不强求，只说各自有各自的因果祸福——仅凭这一点，便羡煞了阖宫上下的同龄孩子。
　　八岁上，师父将摇光剑并着摇光宫交给她，赐了她星主之位。
　　那日，是推算她本命星轨的仪式并权杖授予。银色的星阵在星光下发出耀眼的光华，师父站在星阵里，合着承天的手势，衣袂飘飞，十分的仙风道骨。
　　她那时还是一个孩子，并着一众师兄弟在台下看着，口里啧啧叹了几声，便也不甚在意。
　　可这推算却推算得甚久，她由站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到躺在星原师兄怀里睡着……直到后来被师兄摇醒，迷迷糊糊间看到师父从星阵里离开，那时天边已经泛白。
　　直到许久之后，她才从师兄口里听到那时的情景。师父离开星阵时一脸的凝重之色，眉间全是阴霾之气，大家都为她捏了一把汗，可师父却什么也没说，把摇光剑扔到她怀里就走了，之后也绝口不提。
　　雨岫想不出那样和善的师父是如何的满脸凝重，便一直问四师兄。师兄被问得烦了，便说就譬如看到了欠了巨债的仇人。
　　她并不知道看到欠了巨债的仇人会是个什么样子，但后来想了一想，若是星原借了自己最喜欢的星棋案子不还，大约她也会暴走得再也不愿见他，于是也就了然了。
　　所幸那之后，师父也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逼债，待她一如从前——或者说，更加放纵了。只再不愿教她法术，另请了大师，教她读书识字，弄墨抚琴，也再不许她出落星宫一步。
　　她闷得慌，便偷偷的央星原给她讲外面的故事，教一些好玩的术法，偶尔也偷偷的一起到落星宫周围转一转。
　　师父知道了，先前也罚了星原几次，再之后，她哭闹着装可怜，便也只长叹一口气回了屋，往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做不知。
　　她从来也不知道，八岁那年，师父那样的脸色，是因为看到了她的本命星。她的星象竟是那天边的暗星，吞噬周围的一切，黑暗，主凶。呵——就算现在知道了又怎样，她一样不肯就这样引颈就戮。
　　只是，以前是因为爱，现在却只余下恨！
　　三年前的四月十四日，她的命星轨迹便断了——她本不是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可那又怎样，她现在偏偏活着！
　　她是落星宫最有天分的弟子。即使是师父不愿教她法术，她的灵力也日渐一日的逐渐超过了宫里的师兄弟。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刚入夜，漫天的流星便开始不停歇的落了下来，从东南到西北，燃烧的尾翼横跨过整个天际。西北的那一片黑暗中，便是她的命星所在。
　　星光照耀下，她的脸色却是惨白。
　　师父在一年前为她所批的命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
　　“星坠于西北……雨岫的星轨至此而断，从此变为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