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冱尘

4、落星

　　雨岫在落星宫里掌七星之一的摇光，居摇光宫。她是个怕麻烦的性子，在宫里呆了十九年，在自己宫里将那些繁复的礼数废得只剩不到十之一二，平日里宫里的上上下下见到她，也只点头，尊一声“星主”。
　　舒寒是她宫里的最小的孩子，自七年前她从街边的乞丐堆里将他捡回来，如今正好十二岁，性子活泼好动，一刻也静不下来。
　　平日亦只喜欢赖着她，跟在她身后，口里唤着“星主星主”，眼睛忽闪忽闪的便仿佛天边的星光，无论闯了多大的祸事，也能有本事求得她狠不下心来罚他。
　　也正是他一年前路过师父的宫殿门口时，听到了师父和师兄们的对话。
　　“一年之后，星坠于西北……雨岫的星轨至此而断，从此变为暗星……”
　　“暗星主凶杀，吞噬，只怕今后天下都将为她而乱……”
　　“不可逆天改命，否则战乱四起，天下永无宁日……”
　　“不如杀了她，那时暗星自然湮灭，祸事消于无形。”
　　“等到那日再看罢，若流星出现，再……”
　　……
　　她从舒寒处听得这个消息的时候，便觉得天似乎就此暗了下来。
　　不可逆天改命，可是，落星宫本就不在轮回之中，他们要维护天道，便只有一个法子——杀了她。
　　那些以维护天道为己任的人……她不必想，便知道他们在天下和她自己间会怎么选择。
　　那之后，她将自己关在摇光宫，十七天没有出门……哭的眼睛几近半盲，却在这十七天的枯寂里，从难过到茫然，最后终于暗自咬牙，绝不就这样死了，天下苍生，怎么就会因她一人而变——历历代代王朝更迭，哪一个不是源自人们的欲望和贪婪，凭什么就要怪在她的身上！她是个怕死的人，只因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吸引她的东西和她爱的人。
　　师父和星原，还有舒寒。
　　即使全世界都不要她了，师父和星原也一定是帮着她的！她笃定，所以，才有了之后叛出师门的勇气罢，可她几时又曾想，若他们也要杀她而后快，她是否也会一样拼了命的要活下去
　　十七日后，当她推开摇光宫的大门，却看到舒寒守在她的门口，小小的身子疲累的蜷缩在墙角，似乎已经睡着。听到门开的声音，男孩子倏的跳起来，回头看着她。
　　十二岁的小孩子，身高还未到她的肩。此时也是一脸的疲惫，眼睛却闪闪的发亮，抬头望着雨岫，声音却因为缺少休息而有些沙哑：“星主，逃吧！”
　　“呵……”看到他，即使雨岫满腹的心事，也不禁笑了起来，揉着他的头问：“逃到哪里去——若我走了，你自己在这摇光宫里，再砸了宫主的那水晶星案子，可没人帮你求饶了。”
　　“星主去哪里，寒儿便去哪里！”童稚的声音，却惊得她心里一跳，低头正要反驳，看到他的眸子，却住了口——那眸子里仿佛装了无数星星，亮亮的直看进她心里去。
　　看着这双眼，她便知道，无论她怎么说，也休想丢下他自己在这摇光宫里。
　　之后的一年，她暗自做了所有的准备，拼命的想尽各种办法学高深的术法，几次几乎要走火入魔，只为了能活着——却也有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隐隐盼着师父的那一卦不准。
　　可是，终究是不成了。
　　雨岫在漫天消逝而去的流星里，握紧了手里的摇光剑。
　　这个时候舒寒应该已经偷偷在师父的茶盏里放了毒药，只为制住师父一个时辰。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便再也没了后退的余地。

　　然后，便是出逃。
　　雨岫手里的摇光剑绽放出无上的光华，一路捏着剑诀杀出去，舒寒在她身边一路扶持，然而毕竟法力低微，要全身而退困难已极。
　　身边都是同门师兄弟的尸体，雨岫一身湖蓝的衣服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然而她什么也顾不得了，眼睛里隐隐有火光跳跃，仿佛从地狱里烧起来的红莲。
　　直到杀到山口，遇到星原。这时候，她们已是满身的伤，法力更是不支。
　　三丈宽的路口，星原站在中央，掌中的玉衡剑已经出鞘，脚下是暗红的六芒星，与雨岫的衣衫相映称着，天地间满是血腥和肃杀之气。
　　天枢杀阵！
　　这是落星宫最厉害的杀阵，极其难学，即使学会了，要施展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以星原的灵力，施展这个杀阵，也是十分勉强的吧，想必，他心里也是想着速战速决。
　　看着星原静默的脸，半晌，雨岫不由惨笑。这是在落星宫平日里唯一肯瞒着师父教他法术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肯处处回护她的人！然而那又怎么样？大义当前，竟不惜损伤自身，也要将她力毙于剑下。
　　那样也好……那样也好，反正全世界都不要她了，再多星原一个，也不过是令她更明白一分。
　　“哈…哈哈哈哈…”大笑声中，两人再也没有什么好说。雨岫一跃而起，剑光一闪，向星原刺去。
　　星原竟也不抵挡，也不闪避，依旧直直的站着。静默的看着她，目光沉沉满是悲痛。左手垂在身侧，只扣着诀，却不发。
　　“他莫非是——求死来的！”电火石光的一瞬，雨岫心头突然闪过这样一个想法，星原莫非还是准备放了她？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杀她，只是身为落星宫弟子，不得不来。
　　来此，只为求死，只因他死了，雨岫便可以离开。
　　心里这样想着，掌中的摇光剑便偏了一寸，堪堪从星原颈边掠过。
　　与雨岫的身形交错而过的时候，星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仿佛不明白雨岫为何收势，然而，即使诧异，却还是动手了，左手手势连变，印诀一催，右手玉衡剑当胸刺向雨岫。
　　雨岫再想躲，却已经晚了，两人的灵力都已是不支，胜败只在一瞬之间。
　　脚下的六芒星一亮，她只觉得全身一寒，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当星原的玉衡剑刺破雨岫肌肤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因为她突然明白过来，星原面对她的剑一动也不动，只是因为他左手的印诀是困字诀，即使她不收手，即使那一剑已递到他的身前，只要印诀一催，她最多伤他一分，万万杀不了他。
　　在这一战中，星原根本没有半分收手，反而是她的软弱，给了星原最好的出手机会。
　　胸口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霍地，她心中一惊，连带着意识也清醒了几分——舒寒还在她身后！她若是死在这里，叛出师门的死罪，一样能要了舒寒的命。
　　“快走……快……走……”雨岫推开星原，扭头看向舒寒的方向。玉衡剑剑柄还握在星原手中，随着星原后退，剑从她胸口拔出，她按住伤口，踉跄的向那个方向奔了两步，眼前已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已支撑不了多久。
　　呵——死在星原手里，倒是比死在别人手里要强得多。
　　雨岫自嘲的想着，第一次有了认命的心灰意懒。松开了按着伤口的手，顿时血疯狂的从伤口涌出“罢了，师兄……我这条命本就是该绝在这里……只求你放了……”神智已经开始不清楚，想一口气说完，身子却反而晃了一晃。
　　虽然没有说完，星原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只低低的应了一声“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岫却笑了笑，心神也逐渐放松下来。他是个一言九鼎的性子，既是应了，便一定能留他一条命。
　　然而一双小手扶住了她，随后，低低的念咒声在她身边响起，是小孩子的声音，因为害怕有些发抖，且带着些哭音，是舒寒，看着这样的血腥，那个调皮的孩子，大约是吓坏了吧。
　　雨岫挣扎着伸手想抱抱他，然而一摸之下，他竟也是满身的血。忽的怔住，耳边他的念咒声清晰了些，待听明白这声音，雨岫一下子如坠冰窟。这是血咒——以血为媒，以命做交换，求心之所愿。
　　想阻止，全身却没有一丝力气，鲜血逐渐从胸口涌出，手脚也逐渐麻木得没有知觉。心里的不安几乎要化作烈火将她焚成灰烬，却依旧只能无力的靠着那个单薄的孩子，口里连声喝骂：“停手……停下……听到没有，星主令你也敢违！……混账，你若不停，从今往后别再见我！”
　　然而舒寒的声音却一顿也没顿，反而更急了几分。
　　有温热的泪滴到胳膊上，和着满手的血，直灼得她心口发慌。
　　这是舒寒第一次违逆她，大约也是最后一次了……
　　那日雨岫毕竟还是逃了，是舒寒祭出血咒，以命做交换，困住了星原一刻钟，护住了她的心脉。
　　那一剑伤的极深，几乎要了她的命，但终究让她活了下来。
　　三日后，她醒来，踉跄奔回这个山口，却只看见一片暗红的泥地，舒寒的尸首已不在——那时，她便咬牙立誓，必然要拿落星宫盍宫为舒寒陪葬，不死不休！
　　什么星象，什么天意，她从没有害过一个人，除了那个肯舍了命救她的孩子，说她该死，可她偏偏要活给全天下人看！
　　可是，那个孩子却再也回不来了，她的本命星身边再也没了那唯一的一颗亮星相伴，陷入了一片孤寂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