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冱尘

2、旅人 传说翻过芜

　　传说翻过芜山，便是仙人住的地方。
　　这几天，芜山上总算是平静了一些，不再是每日风雪蔽天，寸步难行。一行人在这段日子里日夜兼程，直到这天傍晚，才在星原的示意下安营扎寨。
　　这是一个很好的安营地方，背风且相对暖和。
　　但是忙动中的人们却是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那是在日复一日生死未卜的日子里，消磨掉了活力和对生的期盼，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
　　在这一行人中，还有一个特殊的成员，那是个五岁的女孩子。她的父亲早已死去，她却在桑俞的照顾下活了下来——穿着最暖和的狐皮袄子，每当有吃的东西，也必然是先给了她。
　　也只有她，敢在平日里缠着那个漂亮的大哥哥，要星原与她讲中原的见闻，讲星象师门代代相传的传奇故事。也只有面对她时，星原才会敛去眉间如山岳一般聚集的愁云，有一丝少年的率性。
　　此时，她就站在星原的身前，一双眸子闪烁着就似布满星辰的苍穹。
　　“星原大人？”女孩子特有的糯糯的嗓音，她仰头看着眼前的男子，脸上是雀跃的表情：“我们是快出去了吗？”
　　星原抬手抚着孩子乌黑的发，嘴角上扬，竟露出了平时绝不会有的笑意“曦儿怎么知道的？”
　　他喜欢这个孩子，也许是因为她的率性，也许——却只是因为看到她时，能让他想起那个女子。
　　那时的她，不能出去落星宫，便也是那样天真无邪的缠着他，要他给她讲各处见闻。
　　那样如精灵一般的女子，笑起来仿佛天边的朝霞，却偏偏一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
　　率性而为，却也决然至此。
　　曦儿却撅起了嘴，偏着头，深思，想了半天无果，才又开口“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过，总觉得一定是快要出去了。”
　　星原莞尔，眸子却更深，问道“曦儿，你到了芜山那边，可有地方去？”
　　曦儿却不太明了的点点头，又摇摇头，咬紧了唇， “阿爸去哪里，曦儿便去哪里……可是，曦儿已经好久没看到阿爸了。”
　　她的阿爸，早在一月之前便葬身在了这茫茫雪原之中，冰凉的身子只怕也早已被风雪掩埋，哪里还能再带着她找地方安顿。
　　星原没有说话，长叹一口气，蹲下来，视线与曦儿的眼光相触，声音带着悲悯，“那么，到了那边，你便让桑俞大叔带着你去找落星宫”说着，从袖袍里拿出一柄暗红色的物件，放在曦儿手里。
　　那东西模样像一柄短剑，全长一尺左右，剑柄比一般的短剑略长，且对应着北斗七星星位嵌着七彩的星石，剑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若是换了商队里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柄剑只怕都会惊得失了魂，那是落星宫星象师的权杖。
　　落星宫每一代有七个弟子，分掌北斗七宫，七宫星象师所司各有不同，权杖也共有七柄，名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那权杖不仅是施法的圣物，更是身份传承的象征。
　　而星原就这样将它给了一个孩子，带着满眼的寥落和淡淡的生无可恋般的死寂。
　　然而曦儿却是丝毫也不懂得这些，只觉得好看和炫目，一看到那短剑，目光便再也移不开，口里对星原说着“好漂亮……”
　　“喜欢么？”星原问着，目光也落在那柄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声音是往日一般的淡然，就仿佛不在这滚滚红尘之中，“喜欢便送给你了。”
　　这下，反倒是曦儿愣住了，看着星原，犹豫片刻，却仍是开口“阿爸说，不能要别人给的东西。”低头看看手里的剑，不舍之色溢于言表，却仍然坚定的将它放回星原怀里。“曦儿虽然很喜欢，但是不能要。”
　　星原却展颜笑起来，这一次的笑颜不同于往日，有做好某个决定之后的洒脱和畅快，就仿佛天边的晨光，一扫平日的阴霾“无妨，这件事是我请你帮忙，你务必拿着这个去落星宫，然后就照着那里的哥哥姐姐们教你的事情做——你告诉他们，这是玉衡宫星原传给你的，他们便知道了。”
　　曦儿神色里依旧有些不解，星原却只说“过几天就可以出芜山了，你们出去之后，便让桑俞带你去吧。”
　　曦儿眼里有掩不住的欢喜和雀跃，连这一句话也问得心不在焉：“星原大人不出去么？”
　　星原只淡淡的摇摇头。
　　那个他最爱的人，早在她叛出落星宫，弑了师尊，而自己杀了她最在乎的人时，两人便已是不共戴天之仇，更何况，现在那女子费了那么大的事，专为他布了这天枢杀阵，怎么会容他再安然离去——可是，这些人何其无辜！
　　呵——其实，即使你不来找我，即使再见面必是惨烈决然，这一面也是非见不可啊！
　　只是，以前落星宫里那样简单而纯粹的日子，还是会念念不忘的怀念，却终究只是一个笑话罢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错了。
　　今夜没有月亮，星光特别耀眼。星原在雪地里摆满了算筹，偶尔起身小范围迈步腾挪，掐指整整推算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星光在朝霞里渐渐隐没，才收了算筹，呆呆的看着天边五彩的朝霞。
　　白日里，俞桑召集众人，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星原大人说，咱们在这里扎营三天，三日之后向北行不出二十里，便可出芜山的范畴了。”
　　一时间，欢呼四起，大家相拥而泣。久久期盼的消息，来的那么突然，也是那么的让人振奋。
　　却没有人留意，营帐里，早已没了星原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