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顾》危楼将倾

3、瞎眼婆婆【叁】 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环顾四周，最终把视线放在了相思身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说道：“老夫是傅将军麾下的军师，贺元。但想必将军并未向娘子提起过沙场之事，恐怕——连圣上欲将万安公主赐婚将军一事也不知道吧。”

　　“你说什么？”相思有些头晕目眩，连忙扶着桌沿才堪堪稳住身形。傅辛是从不在她面前提起朝堂之事的，她一介女流对此也毫无兴趣，只知他如今甚得皇上赏识，却不知这赏识竟大得要将天家之女赐婚于他。

　　“将军生性倔傲，唯有娘子能劝导一二，老夫请娘子救救傅将军！“贺元说完之后竟伏地朝她而拜，吓得相思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请起！我乃女流之辈，既不能涉足朝政，亦无惊世才谋，我如何救他？“

　　“昨日朝议圣上提起赐婚一事，将军当场拒绝，但皇上打定了主意要赐婚，将军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辞，已让龙颜大怒。圣上下旨，若是不愿赐婚，就永驻边疆，今世再不能回长安。”贺元并不准备起来，只是微微抬起头，双目如炬的直视相思。

　　相思皱了皱眉头，她私心不想让傅辛娶公主，也不想让他去那遥远寒苦的边疆，但旨意如此可如何是好。

　　贺元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如今娘子和将军之事圣上已经知晓一二。恕老夫直言，娘子和万安公主实在是云泥之别，圣上虽不追究将军私事，但此次赐婚乃是最为宠爱的公主，将军又当着满朝文武驳了圣上颜面，说到底，还是因为娘子的缘故。圣上心有不悦，又有奸佞之人乘机污蔑将军，圣上恐怕也有心要借此机会打压将军。”

　　相思听完他一番话，心中清明，遂冷冷一笑，说：“先生此意是想让相思劝导傅郎迎娶公主？”

　　“老夫自知娘子与将军情深意重，但此次若不迎娶公主，恐怕将军前往边疆后再无出头之日，还请娘子三思！”贺元的神情愈加沉重，又伏身再拜。

　　相思不知道傅辛心中的男儿志向到底有多大，但从傅辛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却已胜仗无数，受人敬仰之中也可见一斑。她突然觉得胸口闷疼，有些窒息。半晌她看着地上的贺元，微微摇了摇头。

　　“先生所托，相思做不到。”

　　少女的倔强在此刻也被激了出来，傅辛既然赎了她，她自然是要跟随傅辛一辈子的，除非傅辛开口，不然她绝不让步。而且傅辛和她不是真心相爱的吗，若是傅辛要去边疆，她一同前去又何妨，正好让傅辛远离朝廷中的明枪暗箭。相思单纯的想着。

　　“娘子做不到，未必将军做不到。”贺元似乎也不想再和她客气，遂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股压抑之感瞬间直扑相思。
　　“自从将军第一次上战场，老夫就已在他麾下，对他了解肯定胜过你。老夫不妨与你打个赌，将军最后会选什么。你身为烟花之女，想必对情爱一事也比旁人更为清楚。”

　　“他不是那种人，不会的——”相思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大底气，她终究是烟花之人，看惯了那些爱恨分离。虽然她觉得傅辛不是那样的人，但那些被负的女子，哪一个在当初不是这样认为？她突然想起傅辛在桃花坞中同她说得那些话，甜蜜，却也突兀。这整个长安，对她一见钟情之人太多太多，不过也是冲着她年轻的姿色和花魁之名。然而他们到底没有傅辛那般的心思，所以入不了她的眼。但若是换了别人，说不定会比傅辛对她更好。相思有些悲哀的想着，最初的倔强似乎就这么迅速的瓦解，又转换为了深深的不信任。

　　“若将军真对你情深不移，抗旨之后早就带你远走高飞，他如今既然还留在长安城，就说明他已然动摇。不过你且放心，将军重情义，不会亏待你，一定会给你许配给一个好人家。”贺元一双锐眼早看出相思的心虚，诚恳道。

　　“重情义，重情义。”相思喃喃，回想起今日傅辛来看她时心不在焉的神情，一下如醍醐灌顶，亦如五雷轰顶。

　　“老夫该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你好好思量。”贺元看她一眼，不再多说就转身离开。

　　相思回首望向床榻上的一个半开木盒，正从缝隙中折射出璀璨的细碎光芒。

　　日子一天天过去，傅辛已有三四天未曾来见相思，秦淮楼中有人麻木亦有人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怜悯。相思敌不过心中日渐浓厚的思念，只身偷偷跑出了秦淮楼，在不断问路过后终于找到了傅辛的府邸，那是一座朴素的宅子，此时却正张灯结彩，挂满了大红的绸带，喜庆得紧。

　　“哎，你看将军府这张灯结彩的也有好几天了，怎么一直不见完工？”
　　“你懂什么，傅将军迎娶的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万安公主，怎么能草草了事，这些红缎挂在何处，何时挂上，那都是由司天监的算好了的，傅将军啊，这几天一直都在亲自监督着呢。”
　　“嚯，将军真是有心，恐怕日后又多了一对神仙眷侣啊。”
　　“那可不是，还有啊，我听说….”

　　相思侧耳听着路边两个人的谈论缓缓扯出一个苦笑，那挂满的红绸映入眼中，像一把炽热的火，将她的念想烧得干干净净。相思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秦淮楼的，只知道在镜中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形容枯槁。坐了半日，相思叫来贴身侍女，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侍女愕然，却依旧照常转身去做了。

　　夜幕降临，相思盛装打扮完毕，端坐在矮几前温着红泥小炉上的酒壶。相思亦有自己的骄傲，所以她让侍女去邀傅辛来此一聚，把话说个明白，但她亦要惩罚傅辛的薄情寡义。类似秦淮楼这些的烟花之地多勾人魅惑，其中每人手中亦有一本秘籍，详细写尽了世间大半极尽风流浪荡之术。其中有言：清醴为引，煮少许五石散，至水尽底糊可得一物，服者全身无力，血脉鼓胀，迷情乱意至神志不清，飘飘乎如上云端，遂名曰如仙。而此时炉上温着的酒壶中，就有一颗‘如仙’。

　　“你这般相思成疾，却叫我如何过意得去。”傅辛不多时便到了秦淮楼，推门而望时看见相思虽一身华服，但仍旧一脸憔悴，以为她太过思念自己，半是心疼半是玩笑的凑过去嬉笑道。

　　相思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这番话刺耳得很，原来深情的人只有她一个，而他，不过是把自己当成玩物一般，一旦有所损伤，便避之不及，唯恐纠缠。

　　相思默默为他斟酒，亦是一副笑脸。

　　“是啊，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我的相思，已然药石无医。”

　　傅辛有些抱歉的看着她，随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下颚抵在她的发顶上亲昵摩擦，道：“是我的错，最近实在太忙。”

　　相思靠在他怀里贪婪的汲取着那股暖意，半晌，她直起身对傅辛软软一笑，眼中有碎光一闪即逝，随后端起酒盏递在傅辛唇边。

　　“那你便自罚三杯好了。”

　　傅辛扬眉，就着她的手张口将酒全部饮尽，如此三次傅辛觉得屋中似乎有些燥热，便问相思是不是炭火烧得太旺，相思摇头，带着一种怪异的笑容说：“屋中没有炭火。”

　　傅辛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他并没有想到是相思做了手脚。然后他想起身去打开窗，却发现四肢无力无法动弹，挣扎之时一下摔倒在地。

　　“相思，你….”

　　相思慢慢走了过去，蹲在他身边，露出一个凄清的表情。然后她伸手抚上他的眉眼，说：“你要娶公主，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不会纠缠你的，只要你说，只要你说你厌弃我了，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我就会放你走，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傅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眼中有慌乱。

　　“不是的，不是的，相思，你听我解释….”

　　相思哀哀哭了出来，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窗外一声尖锐的爆炸声打断，相思本能看了过去，发现那是烟花，却只有一次就再也没有旁的声响了，若不是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相思都要相信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而傅辛却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十分恐惧的事，他不断挣扎着大喊：“相思，快，快跑！”

　　正当相思愣神之时，秦淮楼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兵戈相撞和哀嚎之声，听上去似乎人数众多，相思探头去看，发现有两队兵马就在秦淮楼下打了起来，血肉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