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顾》危楼将倾

4、瞎眼婆婆 【肆】 傅辛攥紧

　　傅辛攥紧了拳头，运气欲将全身筋脉疏通，却不知为何还是有些神志不清。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拉着相思从另一边的窗口跃身跳了下去，相思一身惊呼不由得抱紧了傅辛吓得说不出话来。

　　正落地，前方跑来一个人，傅辛正要发难，来人却连连大喊：“将军，是老夫啊！”傅辛和相思定眼看去，确是傅辛军师贺元，此时正发丝凌乱，衣上带血且神情慌张的跑了过来。

　　“发生了何事，军中的信号烟花如何被放了出来？”傅辛提起刚才的烟花其实是他军中的一种信号，多用于表明位置命全军全力攻打，所以刚才他那么焦急是因为怕打斗波及秦淮楼。

　　“白相谋反，我带兵全力阻拦，却还是没能拦得住….”贺元急忙解释一番，又说：“将军，我们快走吧！”

　　傅辛尚未回答，便见长街收尾两端都亮起了一排火光，然后就是兵卒冲了过来。相思紧紧拉着傅辛，嘴唇颤抖着，一脸恐慌。

　　“别怕，我在。”傅辛把她护在身后，转头对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傅辛松开了紧握的手，拔剑出鞘冲了上去，火光中相思愣愣看着傅辛在人群中奋力抵抗，连贺元何时离开了都不知道。

　　“逆臣傅辛，抗旨不尊，意图谋反，当就地正法！”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些兵卒更是涌了上去，傅辛渐渐有些吃力，挥剑之间动作慢了下来，身上被划开数条血口。

　　相思更是愕然，傅辛将迎娶公主，怎么就是抗旨不尊意图谋反了？她跑了过去，哭喊着傅辛的名字，却忘了自己已然身处险境，有无数刀剑对着她砍了过来。

　　“相思！”傅辛看见她赶紧扑了过去拉着她闪开，一边奋力挥剑抵挡。当傅辛杀出一条血路之时，不知何时离开的军师贺元又出现了，二话不说带着傅辛向前撤离。

　　“军师，我们往何处走？”傅辛似乎觉得路线有异，开口问道。

　　“往——阎王殿走！”一直闷声不语的贺元突然暴起发难，瞬间便刺中了傅辛肩头。傅辛连连躲闪，一边大吼着让相思快走，她知道自己帮不了傅辛，遂赶紧寻了一个狭窄角落躲了进去，正在此时更多的兵卒追了过来，瞬间淹没了傅辛，透过人群间隙，相思分明看到傅辛身上插满了刀剑。
　　她脑中一阵轰鸣眼前发黑晕死过去。等再醒过来时，她依旧在那个角落，街上的血迹依旧，却不见一个人影，她慌乱的寻找着什么，直到路过街口时看见傅辛的头颅被高高悬挂在那。
　　她推开围观的人群，看见有官差在一边说傅辛假装迎娶公主实则谋反，昨夜已将此人斩杀云云。相思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一切都是一个要置傅辛于死地的阴谋。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也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相思无法回秦淮楼，甚至不能露面，因为傅辛是为了她抗旨，最后也是和她在一起，早被归为同党，一旦被抓也只有死路一条。相思便逃到了郊外，脱下了身上的华服，又用污泥敷在脸上装扮成难民乞丐，终日靠着浆果裹腹。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办，只好终日游荡在长安城外，直到有一天，她偶然听到守门的两个兵卒提起傅辛的军师贺龙，经过傅辛一事却没有牵连，却投了白相门下，听说深得白相器重。

　　她装成拾荒的人背着他们蹲在不远处，将他们的对话尽数记下，然后悄悄离开。

　　长安城似乎早已忘记了她，人人谈论的又是其他奇闻异事，车水马龙喧闹无比，这就是长安城，九州之上最繁荣强大的城池，同时也是最为无情冷血的欲望之都。

　　贺元同白相下了几局棋，特意输给了白相，白相高兴他自然也高兴，只有讨好了白相他才能有好日子过，才不会想起他的旧主是傅辛。贺元和几个白相府上的府兵领头在酒馆喝得烂醉如泥，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夜幕中的长安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贺元歪歪斜斜走在街上自顾自的胡言乱语着，突然脚下踩滑摔倒在路边，天旋地转的感觉迫使他索性躺在了地上呼呼睡了起来。而不远处，有一个身影缓缓地靠了过来。

　　贺元似乎在梦中看见了那个故作倔强的女子，还有他的旧主傅辛，都在哀求着什么。他突然觉得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也很是享受这样的场景。他想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问问傅辛自己的计好不好，鬼使神差的，他哼哼笑着说：“傅辛，跟你出生入死这么几年，我没得到什么，但白相愿意给我你给不了的。你以前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说绝不与人同流合污，现在还不是烂成一堆泥哈哈。”

　　贺元仰头大笑，不知道是否是心绪激动的原因，他说的话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白相，也难怪他想除掉你。这时候你偏偏爱上了一个烟花女子，我说傅辛啊，这真是地狱无门你自来投。白相同皇上想借赐婚一事镇镇你，而你果真为了那女子抗旨。我再装成了解你的样子让你假装迎娶公主，帮你和那女子准备逃离事宜，然后我又去吓唬了一下那傻丫头，那傻丫头就当真了，以为你真会放弃她，果不然，她看见将军府的样子脸色都变了，再然后我看见她身边的侍女来将军府时我就知道时机到了，把你的信号发出去后，你的那些兵果然中计，结果被白相埋伏的手下全部歼灭，本来在秦淮楼就想把你杀了，但没人制得了你，我便出现带你绕了一个圈子，拖垮你的力气，况且你还带上了那个傻丫头，怎么样，是不是很累？你出现在秦淮楼，那些死人又全是你的兵，没人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白相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我最后与你那场打斗，你表现得很无力，按照道理你不会那么快没力气的…”贺元絮絮叨叨的说着，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然后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相思站在贺元身边，将他的醉话一字不漏的听了下去，只是听到最后她已经哭得全身颤抖起来。原来傅辛并未如贺元当初所说意图放弃她，他一心想带她走，是她自己不信任他，被怨恨冲昏了头脑，若是她去找傅辛当面问清楚，或许，也不会如此。而且那杯酒，也是自己亲手喂傅辛喝下的催命酒。

　　相思死死咬着下唇，看着睡死的贺元，突然笑了一下。她拔下头上的木钗狠狠刺向睡梦中的贺元，每刺一下笑声便更大，到最后贺元已一动不动，相思却依旧癫狂的大笑着疯狂刺向贺元，直到木钗从中断开划伤了相思的手，相思才丢下木钗捂着脸大声嚎哭起来，夜风吹了过来，带着哭声和血腥味慢慢传开。不远处的一只鸟雀被惊醒，它眨了眨眼，又继续安眠。

　　白相门下的贺元被杀，死状极惨，官府只在现场发现两截断开的木钗。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但白相并没有太追究此事，官府也迟迟未能破案索性成了悬案。然后再也没人提起此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只是有一天秦淮楼中的两个侍女打扫原来花魁房间时，发现原本放在床头的那个小木盒子不翼而飞了。

　　瞎眼婆婆缓慢的叹了一口气，抬手擦去了眼角浑浊的泪花。许是说得太多，她缩在墙角咳嗽了两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似乎极累。黑衣女子仔细的看着她，良久，她问：“那么，您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瞎眼婆婆眼皮微微一颤，然后又睁开了眼，她似乎有些奇怪女子的问题，但她还是回答了女子。

　　“我老了，眼睛在六十年前就已经哭瞎了，但是啊，我还是想再看见他一面，那么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黑衣女子听完瞎眼婆婆的话后若有所思，然后她点了点头，以一种轻快的语调说：“我也许可以帮您完成哦，那么，你所说的那个骰子还在不在？。”

　　瞎眼老妪慢慢的从怀中掏出那枚骰子摊在手心上，一股温润的光就借着月光显露了出来，然后不等瞎眼婆婆同意，黑衣女子拿起那枚骰子站起身来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舞蹈着，衣袖带起了两股小小的旋风，最后两股旋风汇聚在一起，女子的旋转也越来越快，那些衣裙上的黑纱旋舞在她四周，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茧。

　　突然，时空如凝固了一般，那个‘茧’也不再有所动作，但只是一瞬，那个‘茧’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些零碎的光也随之泄出漂浮在空中，渐渐拼凑成了一个人形。一个穿着浅蓝长袍和护甲的年轻武将显现了出来，他似乎有些迷茫，站着一动不动。

　　黑衣女子手指在瞎眼婆婆头顶划过，一道幽光亦随着她的动作一闪即逝。然后这位老妪身上起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本来干皱的皮肤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惊人的速度在迅速变光洁细腻起来，佝偻的腰背也挺直了。方才还是病入膏肓的瞎眼老妪，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年轻艳丽的少女。

　　少女不敢置信的看了看身上，又看了看黑衣女子，最后她把视线投向了那一动不动的年轻武将，面上就露出了一种凄清又喜悦的神色来。

　　“傅郎！”少女像一只蝴蝶一般蹁跹扑入了年轻武将的怀中，而这时，他也像是梦醒一般露出了和少女一模一样的神色来。他紧紧的拥住少女，小声地呜咽着。

　　“傅郎，没想到我还能再见你一面，我心里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你说….”少女欢快的声音像黄鹂一般清脆悦耳，却被男子用手轻柔的堵住了嘴。

　　“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相思。你不必道歉亦不必悔恨，我希望你记住的，是那些我们在一起时都很快乐的样子。”傅辛垂头温柔的看向她，一双眸子熠熠生光，好似天上的星辰都坠入他眼中。

　　相思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都是快乐的。”
　　傅辛便很轻松地笑了起来，而黑衣女子也悄悄退在了角落处，等这对重逢的恋人惊喜的互述衷肠。

　　半晌，黑子女子发现傅辛的身子竟然像墨汁滴落在清水中晕染开来一样，有些模糊不清。离得更近的相思亦发现了这个问题，而她身上却出现了瓷器碎裂的裂纹，她有些惊慌的呼喊着傅辛，但傅辛似乎早有意料，所以看起来非常平静。他抬起手轻轻的抚摸着相思的脸，却诡异的和她的脸相融在了一起。但他并不在意，反而微笑着哄着眼前这个如兔子般惊慌的人儿。

　　“不用怕，相思，不用怕，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然后他的身子更加模糊扭曲起来，与此同时，相思身体上也真如碎开一般掉落下一片片发着幽光的碎片，只是还未落地就已经消散不见。

　　当傅辛的身体完全消逝的同时，相思亦变回了那么年迈的瞎眼老妪。一颗骰子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发出了清脆的碰击声。黑衣女子将骰子捡起来放入老妪手中，安慰一般重复了刚才傅辛的最后一句话：“不用伤心，你们很快还会相逢的。“

　　老妪哀声抽泣着，紧紧握着手中的骰子，半晌，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心的姑娘？“

　　黑衣女子似是有些讶异，她轻笑着说：“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人呢，或许是妖魔也不一定。“

　　“你能够帮助我就是一个好人，神仙也好，妖魔也罢，又有什么意义呢？“老妪摇着头笑着说。

　　黑衣女子仔细的看着她，然后缓缓说：“陆卿。”

　　老妪听完并不多说，只是笑了笑又慢慢蹒跚着脚步回到那个角落，然后再也没有了声响。

　　而陆卿静静站了许久，在月至中天之时才转身离开，隐身于黑暗之中。

　　次日天亮，有早起的商贩发现有一句女尸倒在了路边一个角落处，他认出这是那个瞎眼老妪，啧啧感慨着走开了。他好像没有发现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红豆骰子，或许看见了，只是没有在意。

　　-瞎眼婆婆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