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渡笛

45、试探

　　此时，跪在一旁的一个华服小男孩突然站起来，走到厅堂中央稳稳一鞠：“长公主金安。”令瑜声音一挑：“哦，不知小君侯有何赐教？”
　　小男孩清秀的脸微微抬起：“难得长公主日理万机，还能记得荃乃此中君侯，是这长平侯府的主人。”
　　令瑜笑里藏刀：“君侯何出此言？本宫只是怕君侯年幼懵懂，心慈手软，让这小婢丢了长平侯府的脸面，才出手为君侯姐弟清理门户。”
　　小柳荃继续不卑不亢道：“小臣不才，以此稚弱之龄担个侯爷的名头，就不得不为府中上下仆婢出这个头。长平侯府的家仆，小臣自会料理。以前，今朝，日后，臣都不敢推卸职责，来劳动长公主的大驾。”
　　“本宫身为当朝长公主，皇上的亲姐姐，有责任对邺都勋贵上下提点教导。处置这个不知进退的婢子，也不过是提醒某些人，不要生了僭越之心、妄想得到自己本不该有的青眼与尊荣，到头来，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柳莹柔柔一句：“那长公主可知道为何柳家五代为侯？”
　　柳荃接上：“因为先祖长平宣侯柳劲曾为高祖平定天下，攻城掠地，身被七十剑。兵将皆说，长宁侯柳劲功最多。”
　　柳莹再说：“所以高祖皇帝赐府封地时，朝中上下莫不尊重。
　　“弟弟承袭爵位，虽无战功业绩，但爵位不失，府邸仍在。长公主乃高祖皇帝后嗣，臣女等不敢冒犯，亦希望长公主念在柳氏先祖的情分上，保留我们自行处置家仆的权力。”
　　令瑜横眉怒目、拍案而起：“大胆柳氏！难不成我高家因柳家相助得了天下，就要今后千千万万年都对你们百般忍让、千般尊崇！？你们心中可还有君臣之分！”
　　堂下众奴仆都吓得跪地求饶，柳家姐弟依旧不慌不乱，柳莹一记眼风扫过去，堂下喁喁声立刻消失，柳莹向令瑜跪下：“臣女不敢，长公主身份尊贵，想打发什么人，臣女绝不置喙，只是，不可在我长宁侯府邸。长公主请看那边，”说着就指了指西侧一架紫檀木屏风，“高祖皇帝当年为彰显长宁宣侯功绩，赐此府邸时，特召来工匠于屏风上刻画先祖战绩。”
　　令瑜抬眼看去，屏风上的确刻有四幅图，图中人或擒贼，或立马，威严无比，左上方刻有皇帝玺绶，最右一片刻着篆书“精忠报国”四字，大气磅礴。
　　柳荃接口：“ 高祖皇帝赐此屏风于柳家，从此堂上一尘不染，不敢留下半点污渍，唯恐沾辱先祖，今日，我姐弟就算拼了性命，也不敢使血溅堂上，请长公主明鉴。”
　　令瑜染着丹蔻手指指着上二人：“你们姐弟二人，居然为了一个小小婢子，数次冲撞本宫，不惜以高祖皇帝威压！？”
　　柳莹叩首回道：“臣女与弟弟并非为了一介婢女，只为公道。绿衣的确有错，但罪不至死。臣女听闻，大司马用兵如神，长公主既然身为大司马夫人，也必定通晓兵法，须知‘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长公主盛怒之下，行事难免失之偏颇，若臣女等人不加以劝阻，致使惨剧酿成，有损长公主清誉，那就是臣女姐弟天大的罪过了。”
　　令瑜貌似被气笑了：“照你们这么说，本宫是无理取闹，你们倒还一心为本宫着想了？”令瑜走下上座，步步紧逼，“若本宫今日非要处置这个婢女，尔等待要如何？”
　　柳莹扬起头，不卑不亢道：“长公主尊贵无匹，臣女等不敢有违，但臣女深信‘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他日，臣女姐弟必定到京兆尹、大理寺处击鼓鸣冤，为家仆洗冤，是非公道，自有公堂定论。”
　　长久地寂寞中，令瑜深深地盯着柳氏姐弟。
　　最后，令瑜喝道：“除柳莹外，其余人等全部给本宫退下！”
　　堂上仆婢纷纷退下，柳荃不肯走，柳莹一个眼神过去，他也离开了。
　　令瑜坐回东上榻，恢复本来面目，和颜悦色地叫柳莹起来坐到西榻，笑说：“这一日可真把本宫累坏了，仗势欺人这么辛苦，真不明白怎么还有人去做。不过这一趟物超所值，本宫甚是欣慰。一来，是看长平侯行事有度，欣慰柳舅父后继有人；二来嘛……早先听闻你一介弱女撑起整个侯府，本宫还不信，如今看你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不畏强权，倒觉着皇上眼光着实犀利啊。”
　　柳莹先是一愣，又随即明白方才令瑜咄咄逼人，原来是在唬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实话实说：“其实臣女也一直战战兢兢，慑于长公主威仪，双腿到现在还是软的。”
　　令瑜喝了一口杏仁茶，道：“这茶不错，就是凉了。你为人处事，无半点可挑剔的，但是府上这婢女可得调教一番了。”
　　“其实绿衣全家除她以外十七口都为保护父亲而死，只剩一个孤女，臣女与弟弟也不忍心打发她，平日里多有优待，才有今日之事。其他人是不这样的。”
　　令瑜皱眉：“若挟恩而放肆，不如赐她田地财帛，保她一生荣华，否则，日后万一刁奴欺主、祸起萧墙，可全源于这一时的心慈手软呢。”令瑜肯为柳家考虑，这就是表示一家人的意思了
　　“臣女谨记。”
　　“今日本宫上门，做出这副讨债的嘴脸来，实属无奈，也许吓到了令堂，还须你们姐弟好生安抚，若是因本宫来一趟，使令堂病情有变，可真是本宫的罪过了，若有必要，明日你派人知会一声，本宫亲自去令堂榻前解释。本宫还带了些疏风益气、养肺安神的药材补品来，给令堂压压惊。你要劝她好生保重，有你们这么一对出息的儿女，舅母的福气可在后头呢。”
　　柳莹神色一凛，似是不可置信，还是慢慢信了，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感激，只能深深俯首、真诚道谢：“多谢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