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渡笛

44、作势

　　皇帝的一番话，搅得令瑜脑子里乱哄哄的，直到马车停在府门前，才恢复一丝清明，居然忘了派人跟太后传信说回府，连忙又遣婢女进宫。
　　是夜，令瑜用过晚膳，逗了一会儿孩子们，就早早地歇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眼前浅蓝色鸳鸯戏水的锦帐发呆，觉得今夜的枕衾格外清凉。折腾到深夜，令瑜忽的想起来还没去丈夫那里报个到，难怪总觉得有件事儿没做，都被皇帝那几句话唬得神经了，连忙起身披了件带毛领子的披风就去外书房。
　　子夜时分，外书房仍然灯火通明，令瑜挥手，身后打着灯笼的侍女鱼贯退下，门外的小厮很识相地噤声不语。从一处半开的小轩窗往里看去，沈疏沈著纯白的暗绣云纹中衣，肩上披着一件藏青色绫锦外衫，正埋头看文书，眉头下意识地皱着，令人望而生畏，幸好几案两侧，点点烛光如豆，才显出他如松柏般温暖的身姿。令瑜就那么站着，许久没有动作，眼神却时时刻刻抚摸着窗子上映着的身影。
　　此时春意阑珊，夜晚纵有寒意，也全被沈疏送的这件内嵌鹿皮的浅绿色云锦披风挡住，只令瑜草草束了的一头如漆长发，丝丝缕缕，被微风扬起，正好配着外面摇曳生姿的竹影，飒飒作响的竹叶风音。
　　等月亮都快转到西半天去时，沈疏终于打了个哈欠，合上文书，问身边小厮：“夫人今晚有没有让人送汤饮来？”
　　小厮恭敬地答道：“没有。”沈疏不置可否，只是嘴角的弧度更加冷毅，他揉揉眉心，踏出书房，只看见一个浅绿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东花园曲曲折折的黑暗里。
　　为何风露立中宵？
　　倒是守门的两个小厮犯了难：今晚长公主在这儿站了半宿的事儿，到底是说呢还是不说呢？幸好，沈疏什么也没问，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令瑜破天荒地在镜前涂脂抹粉，画了个高吊眉，显出高傲尊贵来，让采珍梳了个高寰如意髻，穿了件大红牡丹样子织锦修身袍，又让采珠废了半天劲儿从陪嫁箱子里翻出件全白狐银针毛大披肩。令瑜素来低调，衣衫都是往雅致素净了穿，很讲究贵从素中来，连新婚那段日子都是穿浅红、真红的云锦衫子作罢，大红织锦是极少的，那白虎披肩更是珍稀高调，贵气逼人，令瑜从不穿出去闪人眼睛的。不过今日有任务……
　　令瑜这么花枝招展地出了门，还摆出全副长公主仪仗，浩浩荡荡的队伍像是游街，光随行卫戍就挤了半条街，等她满身气派的到了长宁侯府，柳莹早带了满府上下在府门口跪迎，连她那重病的寡母都让人扶着跪在后头。
　　迎进府里，在堂上坐定，令瑜让抱病的柳夫人先回屋休息，才有机会正眼看看这个迷得天子神魂颠倒的柳莹姑娘：她容貌并不算绝美，却别有一股沉着大气。一头乌发只梳了个简单的左偏螺髻，左插了只琳琅步摇，右边配了八颗粉珠，耳上一对同色的粉珠，柔软的刘海顺贴地垂在额头，正如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她今日一身浅红色古香缎袄，下着深一色百褶洋裙，显出她清丽端庄，肌肤胜雪。
　　令瑜端坐上方，看她行礼一丝不苟，福身裙摆不动，恩，确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再观堂上一应摆设，东西不多，却具是古朴大气，有底蕴有气势。但令瑜脸上仍神色淡淡，说了声“免礼”就不再开口。
　　这时，一个青衣小婢上茶，令瑜端起茶盏闻一闻，便道：“好香的杏仁茶！这是柳姑娘吩咐泡的？”
　　还没等柳莹说话，那婢女先抬头，一张小脸俏丽乖巧：“是奴婢看到公主今日眼下略有青色，就擅自主张，泡了这滋补益气的杏仁茶。”
　　“好一个机灵的丫头，还懂些医理呢，”令瑜红唇一弯，“那你可听说过，本宫对杏仁过敏，一吃含有杏仁的膳食就会浑身红疹、呼吸困难、甚至有可能窒息而死啊？”令瑜的声音到最后一句时陡然拔高，她这一身装扮更添威势，直把这个小婢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似筛糠。
　　令瑜继续装高冷装邪恶：“长宁侯府竟有你这样的婢女，本宫可要好好赏赐。唔……赐你一死，如何？”小婢抖得嘴唇青白，半天说不出一句“长公主饶命”；主角柳莹倒是神色无波，只是轻轻说：“长公主息怒，绿衣不过是区区小婢，无甚见识，不知者无罪，还请长公主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何物婢子，奉一盏茶，就差点要了本宫的性命！本宫一进你府门，她就暗中观察本宫脸色，抢在主子前头说话，张狂僭越，如何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