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渡笛

31、起疑

　　正月里，本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庆新年，却因皇帝驾崩，奏起哀乐。家家户户门前的白幡，昭示着百姓对先帝的普遍思念。
　　班师回朝的沈氏大军，更是每人袖子上挂白布，沉默迅速地行军。
　　浩浩荡荡的马匹队伍里，一辆马车显得十分突兀。将士们都以为，将军旧伤发作，卧床不起，只得动用马车。实际上，沈疏的确在马车里，不过不是养病，而是守孝。和令瑜一起守孝。
　　现在，令瑜跪在皇帝的排位前，全身缟素，脸色惨白，低声痛哭，带病为父守孝。
　　在这之前，令瑜从来不知道，她记得这么多关于父亲的记忆：
　　小时候自己病了，吃不进药，父亲亲自喂药，彻夜守候，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石；
　　七八岁，自己养在太后宫里，爬树摘桃子下不来了，前来给祖母请安的父亲屏退宫人，在树下接着自己，自己壮着胆子跳下去，父女两人全摔在地上，压着声音大笑，这才好容易瞒过了祖母；
　　再大些，父亲亲自教自己念书，朗朗童音，看着父亲的脸绽开一圈一圈的笑纹；
　　出宫游历后，每每回宫，父亲总要喝她泡的茶，与她下几盘棋，谈谈心，对几个弟弟也是时时关切，从读书到起居，事无巨细；
　　去年春天，父亲还兴致勃勃地挑女婿，嫌这个门第太低，那个没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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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虽然不是个好丈夫，可是实实在在是个好父亲。
　　当时惊闻皇帝崩逝的噩耗，令瑜一声不吭的晕倒，醒来后不肯吃东西不肯睡觉更不肯吃药，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明明面无表情，却让人感到无尽的悲伤。后来，沈疏在军营里建了这个小型灵堂，她才肯渐渐吃药吃饭。
　　沈疏知道，突然丧父的悲痛如同巨浪，让令瑜收到巨大的打击。悲痛如堵塞的河水，慢慢上涌，终会淹没她的心，此时，不能强排，旁人无法排解，更无从安慰，只得想法子向大禹治水挖渠道一样，让她心里悲伤的洪水缓缓流走。建灵堂，让她哭出来，是纾解哀思最好的办法。
　　紧赶慢赶，走了一路，哭了一路，病了一路，令瑜总算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除了她明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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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入京时，沈疏一顶小轿将令瑜送进宫里；同日，温泉行宫的公主仪仗终于抵达邺都。
　　皇帝的头七将近，公主才赶回宫里，不免惹人非议，不过看到她弱不禁风的病容，也不不敢多说什么。到了灵堂大殿，德妃满脸泪痕，痛苦流涕，皇后更是妆容惨淡，不胜戚哀。
　　令瑜扑通一声跪下，肝肠寸断，凄声哭道：“父皇，儿臣……回来晚了！”
　　——
　　这一日哭灵结束，德妃扶着嬷嬷的手，满脸疲色地回了宫，一进内殿斗室，就屏退宫人，拉着几个儿女说话。
　　“先帝崩逝，咱们虽伤心，却不能没有自个儿的打量。明儿个，就是你们父皇走的第七天，头七一满，新帝就要即位。此事，你们怎么看？”
　　二皇子高骈不解：“娘这话何意？新帝自是太子哥哥啊，就算他尚未大婚不能亲政，也有母后垂帘听政，咱们能有什么思量。”
　　“若先帝真是大限到了，我无话可说，可你们父皇死得蹊跷啊！”德妃此时的含泪低诉，已不是方才大殿灵堂上的痛哭，而是对丈夫骤然离世真正的悲痛与疑惑，“你们父皇这几年，身子的确每况日下，但还远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前头太子结党营私刚被查出来，还没等处置下来，皇上就病倒了，我们去侍疾，全被皇后赶了出来，当天夜里丧钟就响了，这让为娘如何能不起疑心呢？！”
　　令瑜也道：“太子弟弟的事，我也听说了。他不仅结党营私，还涉嫌图谋造反，如此大罪，父皇不可能不惩处。若是有人怕这个惩处太重，或者已经知道惩处是什么，那……有所行动也就顺理成章了？”
　　三皇子高骊暗道：“儿臣听伺候父皇更换寿衣的太监回报，父皇走的时候，嘴角淌出一大滩血，似是……断舌而死。而且那一日，大庆门戌时三刻就下了闸。那么，父皇的死，就真是……”
　　话到此处，已是惊雷一般，砸中斗室里每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