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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弑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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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邺都甘露殿。
勋贵大臣跪了一地,连国丈靖海王和太子也未能幸免,皇帝坐在上方,脸色阴沉。
皇帝低沉地声音显示着无以复加的愤怒:“朕,昨日接到沈将军大胜还朝的消息,喜不自胜。没想到今日,前线一纸奏疏,又让朕,悲从中来。若非沈将军力挽狂澜,咱们大周十几万铁骑,居然要活活饿死在那苦寒之地。果然大喜之后必有大悲,岳父老泰山,太子,你们说是吧?”
此次粮草调度一事,是太子全权负责,靖海王帐下几位大臣实行具体押送,以为有外祖父撑腰,太子这头回办差事该是顺风顺水的,没成想,竟出了天大的纰漏。
下跪者无有一人不满头冷汗,靖海王与太子更是一言不敢发。
“此事,朕,必定彻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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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皇帝下令,辍朝一日。
这半个月来,御史台明察,白鹭官暗访,一条条证据浮出水面,惊得皇帝眼皮直跳——太子竟结党营私,为打压沈氏在军中的势力,延缓出粮,险些酿成大祸;借着商量征收运送军粮的事,与靖海王一派频频碰头,还立下血状:待太子即位,诸位参与此事官员全部加官进爵。
昨日,连靖海王手里的血状也被搜出来了,可谓铁证如山。皇帝罢朝,坐在龙椅上沉思,想了一整天,终于下定决心,提笔挥毫。
——
同日,椒房殿中。
太子跪在皇后座下,满脸泪痕:“母后明鉴,儿臣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今春韩氏诬陷儿臣虽不成,但是已经让父皇起了疑心,更是对外祖父一派生了忌惮,频频阻碍熟悉朝中事务,连北征柔然的重任都全权交由沈氏父子,暗地里架空外祖父。长此以往,儿臣储君之位必定不保,王氏外戚的荣光也会江河日下!”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沉默不语,太子抓住皇后的衣角,继续苦诉:
“延缓出粮的官员被大理寺严刑拷打,已于三日前招供,昨日,白鹭官统领搜出了外祖父府上存着的血书。这一次,儿臣输给了父皇,但还未一败涂地!
“今日,父皇辍朝,在甘露殿里坐了一整天,必是在考虑如何处置儿臣,一旦废太子的诏书下达中书门下,就真的回天无力了。儿臣知道,中宫有权力随时给宫门下栓,只要诏书送不出去,宫中还不是您说了算?”
皇后继续沉默,面无表情。
太子哭出声来,喊了他十几年来从未喊过的称呼:“娘,娘,救救儿子吧!我不想死,我不想……”
皇后终于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
同日深夜,甘露殿中。
皇帝躺在龙塌上,全身无力,不能言语,明黄的盘龙纹锦缎只觉刺眼。
皇后站在榻前,毫不慌乱地让太医们回太医院斟酌“用药”、遣走前来侍疾的宫嫔、下令宫门下闸,未经懿旨不得擅开。待所有人离开内殿,才坐到在龙塌旁,静静看着皇帝。
“皇上,咱们成婚已有二十余年,可谓相伴半生了。臣妾自知,这段姻缘只是一场政治联姻,婚前并无半点感情基础,我给您登基的助力,您给我中宫的尊荣,双方不拖不欠。
“臣妾出身后族,虽头脑一般,但自小培养的气度总是不输的。您已经给了臣妾一个嫡长子做依仗,又对臣妾敬重有加,所以就算后来臣妾恩宠不再,就算您如何爱重淑妃、眷顾德妃、甚至抬举韩氏,臣妾都无甚可怨。
“但是,太子,却是臣妾不可动摇的底线!”
皇后一直温柔的神情陡然变得阴狠,咬牙切齿般。
“骥儿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他和臣妾不一样一样,他心算不足,心性却并不狠毒。他会这样做,只是因为韩氏作祟后,您与他渐行渐远,他害怕终有一日您会……您也应当明白,他所作所为只是夺位的铺垫,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算他日后真的做了,也绝不会舍得要了亲生父亲的性命,顶多是让您学那唐玄宗,当个太上皇罢了。
“您的诏书,是臣妾派人截下的,你要废了骥儿,立老三做太子。哼……哈哈哈哈,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最重的就是淑妃的儿子。我还知道,你把她的难产而死,归到我头上。”
皇后仰起头,露出得意坦荡的神色:
“不错,淑妃前两次流产,是我做的手脚,我身为靖海王家的女儿,怎能忍受没有嫡子先有庶长子的日子!可是最后一次,我已有了骥儿,何必徒增杀戮?动手的其实是太后!是你的亲娘!太后害怕淑妃的弟弟坐大,抢了她侄儿丞相的位子,使她文氏一族没落,所以在淑妃怀孕期间不断往她的饮食里掺加寒凉的食物!您当年那样抬举淑妃的弟弟,想给她一个得力的娘家,给她腹中之子一个手握大权的舅父,想不到成了你娘害死她的一把刀!”
皇帝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陡然睁大,全身颤栗,想要起来,最后都是徒劳。
“淑妃死后,德妃表面上一心育儿,暗中一直查探死因,终于让她查到那个加寒食的医女头上,德妃一早就对我和太后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却不告诉你,而威胁那个医女,要她在你面前把矛头指向我!只为了要你厌弃我们母子,加重老三争储的筹码,顺便报了淑妃先前二子的仇!而这一切,你那个宝贝女儿也早就知道。亏你还一直当德妃是这宫里唯一一个干干净净的知心人,亏你还为了令瑜的婚事费尽心机,亏你还想让老三承了这大好江山!哈!这么多年来,因为这件事,你恨透了我,可是那个医女不知被她们藏到哪里去,我没有证据,有口难言,现在,却是顾不得了。”
皇后俯下身子,温柔地凝视皇帝,明黄的龙帐流苏搭在她略微松弛的脸上,衬得她肤色暗沉,眉心格外狰狞。
“臣妾给你下的不是什么穿肠毒药,只会让您一直这么躺着,动不了也说不了。您放心,待太子即位,定会奉您为太上皇,晨昏定省,以尽孝道。韩氏母子出身卑贱还轻佻嚣张,死不足惜。至于德妃,她出身不低,就让她跟着老二就番,做个安乐的王太后吧。至于老三,平庸寡言,事事不如太子,凭什么能与太子一争高下?早该去九泉之下陪他亲娘!”
皇后冰冷的指尖温柔地摩挲着皇帝的脸,却让皇帝觉得如利刃入骨般疼痛难忍。
“日后,臣妾也会陪着您迁住太极殿,每日悉心伺候,尽到做妻子的责任,咱们一起走完接下去的几十年,互相折磨,到老死。”
当皇后挺直端庄的背影远离视线之后,皇帝心里百转千回,最后闭上眼睛,横下心来,咬舌自尽。
寂静巍峨的殿宇里,只有他一人的鲜血缓缓从嘴角流出,汩汩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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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兴二十一年十二月廿四,皇帝驾崩,终年四十六岁,谥号,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