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隐》焦吾

4、青隐庄

　　“陆大侠好耳力。”三人从荒草丛的三个不同方位走了出来。但见他们身穿青色布袍，人人都是寻常至极的长相，任谁见到了都不会留心在意。
　　陆涯见到他们，微微一惊，随即笑道：“过奖过奖。”转身对梦浮抱歉一笑，“本是还藏了一壶酒回谢梦浮的，现在看来，只能再约下次了。”
　　梦浮盈盈一笑：“能多见陆公子一面，奴家自然是欢喜不尽的。”说罢收拾好酒盏，行了礼便施施然走了。
　　陆涯并不起身，问道：“不是说要在这里等上七天七夜？我可刚刚把这凳子坐热呢。”
　　一人回答道：“陆大侠的酒已经待陆大侠守了七日了。”
　　陆涯一怔：“难道你们也跟陆某一样，是个酒徒？”
　　“我们只是在此恭候陆大侠而已，恰好七日之前见到陆大侠在此埋酒罢了。”
　　陆涯摇头叹道：“哎，果然青隐庄就不是个好去处。这还没拜访呢，你们就这么来监视我了，等我真随你们去了，怕是连我拉屎撒尿都会被人看到呢。”
　　“陆大侠多虑了，我们对于这些并不感兴趣。”
　　陆涯“哦”了一声：“那你们是对我的酒有兴趣了？”
　　“陆大侠真爱说笑。我们在此专为等候陆大侠，庄主有命，还请陆大侠过府一聚。”最先开口的那人说道，“庄主已备下美酒佳酿，希望陆大侠不要拒绝。”
　　陆涯眼睛一亮，起身道：“想来青隐庄的美酒，与别处肯定有所不同吧。”
　　“正等陆大侠品鉴。”见他起身，三人都俯下身去，不知摸索了什么，忽然就响起了“嘎啦”一声。陆涯好奇一望，只见知客亭一旁露出一条仅供一人走的地道来。
　　“陆大侠，请。”一人率先领路，对陆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便率先走入了地道里。陆涯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也不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大侠是不敢么？”
　　陆涯笑道：“我只是好奇，到底青隐庄在地下能酿出什么味道的美酒来。”说罢，信步走了下去。
　　然而很快，陆涯就发觉自己的判断错误了。因为那地道往下走的只有一段，没过多少时间地势就逐渐高起来，泥土也越来越湿润。陆涯甚至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
　　知客亭四周陆涯都曾仔细考察过，并无任何溪流，那么，是哪来的水声呢？
　　地道愈发宽阔与平坦，陆涯很快就知道了那水声是怎么回事——他看到了一条地下河流，旁边泊着一叶小舟。
　　“陆大侠，请。”
　　陆涯登上小舟，笑道：“青隐庄不愧一个‘隐’字。”
　　三人似乎是没听出陆涯的弦外之音，一人道：“教陆大侠笑话了。”
　　虽然地底无风，但是小舟依旧行得非常迅疾。陆涯见他们划桨的身法，不由一愣，心道，也不知那青隐庄还有多少如他们这样的好手，也难怪没人起打劫青隐庄的主意。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视线竟然渐渐明朗起来。陆涯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光亮之后，小舟转瞬便出了地下河，流入一条清澈的小河里。而后河道渐宽，两侧皆是苍翠欲滴的群山。
　　水秀山清，烟波浩渺，陆涯听着啾啾鸟鸣，不禁心旷神怡，赞道：“青隐庄也不愧一个‘青’字。”感慨了一会，又叹道：“可惜美景在前，却无好酒相伴。”
　　“陆大侠不愧为醉酒之客，果然是无酒不欢。”
　　陆涯一笑，随即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我怎么给忘了！”
　　三人一惊，齐问道：“陆大侠忘记了什么？”
　　陆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支开了叉的湖笔，放在笔端一闻，沉醉道：“我忘了我身上带着酒。”
　　三人一愣，均不知作何反应。
　　陆涯闻着笔端，道：“我自饮酒，三位请便啊。”
　　三人请便地继续划着船，顺着河道转过了好几个弯，在河水被夕阳照得金光粼粼的时候，小舟终于在一处浅滩上停了下来。
　　陆涯把湖笔收了进去，抬头望了望四周，浅滩之后便是一条石头铺成的山道，而青隐庄依旧不知被群山树木掩映在何处。
　　一人当先下舟，陆涯身旁一人告诫他道：“陆大侠，这浅滩上暗伏五行八卦，还请跟着我们的路线走。”
　　陆涯对五行八卦那是一窍不通，闻言点了点头，展开轻功，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
　　随后过山道，上山腰，陆涯才终于看见那传说中的青隐庄。他心道，原来传闻中的青隐庄也不过如此，外表是普通宅院的样式，也不知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般想着，就走到了门口。
　　陆涯忽然皱了皱眉头，正欲开口，就听见那三人齐声道：“庄主。”
　　庄主？
　　青隐庄的庄主？
　　陆涯好奇地打量了一会走过来的青衣人，只见他也是最最寻常不过的样貌，若非身上青衣是稠非麻，周身又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气度，陆涯就算在人群中见了，也不会把他和青隐庄庄主联系在一起。
　　庄主对三人点了点头，又眼望了陆涯一会，微微一笑，只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只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似乎从来不笑，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涯挑眉：“庄主是邀请我么？”
　　庄主点头。
　　身旁一人对陆涯说道：“陆大侠，庄主天生不能言语，请勿见怪。”
　　陆涯想起戚随尘所言，笑道：“怪不得庄主叫‘无言生’了。”
　　无言生又点点头，把“请”的手势又做了一遍。陆涯忽的冲他一个眨眼，阴阳怪气地笑了笑，便进了山庄。
　　山庄内部布置倒是颇为不俗，雕梁画栋，假山翠竹，曲径通幽，又有多处依赖天然山石屏障，于秀雅之上又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粗犷。陆涯道：“哪怕只是来游山玩水，我这一趟也值了。建造这青隐庄的青隐客真是好眼光。”
　　三人此时不知到了何处，几下闲逛下来，就只剩下陆涯一人说上几句，无言生就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这么多次之后，陆涯停下脚步，叹气道：“戚大侠，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无言生面色颇为神异地望了他一眼，陆涯也不开口，只是笑眯眯地随他看。
　　无言生看了他许久，才慢慢悠悠地开口道：“陆大侠真是慧眼如炬。”
　　陆涯笑道：“不敢不敢，我眼睛虽然生得不错，但是还没有孙大圣的火眼金睛，能看出戚大侠你这装模作样的把戏。不过我鼻子替我品过了那么多酒，能闻出你身上‘一梦浮生’的酒味，也不算什么稀奇。”
　　无言生挫败地笑了一下，他这回笑起来自然许多，面部肌肉也不僵硬了，连专属青隐庄庄主的气度都变得温和起来，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更现出了神采。他伸手抹去了面上大部分的伪装，便又是之前手中握着利剑的灰衣剑客戚随尘了。“看来我的伪装也不算失败。”
　　陆涯点头道：“若非梦浮的‘一梦浮生’酒，我是认不出来你的。”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是戚大侠故意让我认出来的。”
　　戚随尘奇道：“我又怎么会想让陆大侠你认出我来呢？”
　　陆涯道：“或许是戚大侠你引我为知己，不想对我有所隐瞒呢？”
　　“陆大侠就这么信任自己？”
　　“难道我猜得不对么？”陆涯睁大了一双眼，奇道，“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是那什么……啊，君心似我心，难道戚大侠不是这么想？”
　　戚随尘道：“自然不是。”
　　“怎么不是呢？”陆涯收起嬉皮笑脸，望着戚随尘道，“难道戚大侠——或者说无言生你，不是和我一样想要查出无双诀在哪里么？”
　　戚随尘愕然半晌，随即哑然失笑道：“醉酒客啊醉酒客，你就没有醉得糊涂的时候么？”
　　陆涯笑道：“世人那么多不喝酒的，他们便活得明白了么？而你现在说我明白，也许我正是糊涂的时候呢？”说罢，挑眉看了戚随尘一眼，又笑着往前走了。
　　戚随尘望着他的背影，静默了一会，快步追上，道：“陆兄，天色已晚，不若先吃晚饭吧？”
　　得，叫上陆兄了。
　　陆涯一笑，道：“我可是听你那三个手下说有美酒佳酿的，相信戚兄不会令我失望吧？”
　　“只希望陆兄这回不再以酒下书便好了。”
　　于是筵席开盏，戚随尘不知何时又抹上了伪装，仆从上菜的时候陆涯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分辨他们。等酒菜上齐，众人尽皆退下，陆涯道：“戚兄，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么？”
　　“但问无妨。”
　　“你这一个个的，怎么分清谁是谁？”
　　戚随尘道：“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
　　“我也不能分辨他们。”在陆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戚随尘缓缓道，“若是能够分辨，便不能做情报工作了。”
　　陆涯愣了愣，恍然道：“泯然众人，才不会对他们提防。”
　　戚随尘点头道：“没错。师父当年最先教的，就是如何变成一个普通人。”
　　“师父？”陆涯眼睛眨了眨，道，“青隐客？”
　　戚随尘点点头，似乎并不想就这个问题探讨下去，换了个话题道：“若你没醉，我就告诉你无双诀的来历吧。”
　　陆涯拿着酒杯，闻了几口，道：“放心，你这酒清得很，醉不了人。”伸手敬了敬戚随尘，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可是你不是说那无双诀毁了？”
　　“没错，无双诀是毁了，但是全伤诀还在。”
　　“全伤诀？”
　　戚随尘喝了一口酒，道：“全伤诀是在无双诀的基础上修改而成。修改它的人，是纪月。”
　　“纪月？”陆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