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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赋水难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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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已转凉,皇宫之中湖山洞石微带萧瑟,阁楼长廊上,隔不几步便摆放起一簇簇芬芳怒放的菊花,园林之内花香散溢却无法冲淡那股凄凉之意。
“停下!”
皇舆落地,刘彻望着眼前的一切,脸上不禁流露出落寞的神色。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也是在这里结束的。
当年他只有5岁,还只是胶东王,馆陶长公主刘嫖抱起他问:“彘儿长大了可要娶妻?”
他说:“要啊。”
刘嫖指着左右宫女侍女百多人问刘彻想要哪个,他使劲摇头说都不要。当刘嫖指着陈阿娇的时候,他心里有些紧张,自从他与陈阿娇见面以后,母亲时刻在提醒她要对陈阿娇好,早在前几日更教会他“金屋藏娇”的话,所以当刘嫖问他是否愿意娶陈阿娇时,他也按母亲所教的承诺了:“若能娶阿娇为妻,彘儿定以金屋贮之!”
那是开始。
那日,他登上帝位,却始终无法自己做主,朝中之事,事无巨细,都要经过外祖母的手,他虽然拥有天子的光鲜,却始终不是真正的“天子”。眼看着外戚势力坐大,刘家的大业逐渐被外戚势力蚕食,他却无能为力。他害怕,害怕“吕雉专权”“王莽篡政”的耻辱又再上演,他想做一个好皇帝,一个有作为的皇帝。所幸,他最害怕的事终究是没有发生,可是“外戚”这颗隐藏在朝廷中的毒瘤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压制外戚势力,可这股势力却在朝廷的根基大业中根深蒂固,远远超出了他想象。以致,他最后不得不对结发妻子陈阿娇下手。
“你要废后?”
他永远记得,那天陈阿娇听到他废后的话后的反应。
就在这里。
刘彻低下头,不禁苦笑,“金屋藏娇”,金屋是有,可此“金屋”却非彼金屋,不知道长门宫的秋色是否好看些?
“你们下去吧,朕想一个人走走!”
“是,皇上!”
皇舆渐远,尘音渐消,可帝王的心却越来越孤单。看着长门宫紧闭的大门,刘彻的脚步也停止了。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肠。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
悲伤的歌声从长门宫内传出,七弦之琴声调凄凉,歌声悲戚,传入这冷清的宫内,使秋日的萧瑟更添凄凉。
“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
“这是……”刘彻听到歌声,肝肠寸断,眼中热泪流转,许久才想起那日馆陶长公主刘嫖说过曾以千金向蜀郡才子司马相如求得《长门赋》以求能让他回心转意。
“她竟将《长门赋》谱曲而歌……”刘彻通红的双目仰望着那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它冰冷的棱角,“阿娇,你这是要让朕心痛至死吗?”
“皇上,奴婢可找到您了!”
刘彻自离开长门宫后恍恍惚惚走到了未央宫门前,却始终不想再往前踏一步。
未央宫,至上的代表,进去了,他就是大汉朝的天子,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慎而重之,在那里他必须无情。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狠心去伤害陈阿娇。可是,此时他却不想进去,因为只有离开那里,他才能看清自己,才能放纵自己去寻心中最深的念想。
“什么事?”淡淡地问了一句,刘彻才踏上宫门石阶。
“回皇上,馆陶长公主一早就去宣室殿等候陛下了!”杨得意不紧不慢地跟在刘彻身后。
刘彻目光一闪,皱眉道:“只有她一人?”
“还有堂邑侯府二公子!”
刘彻的脚步突然停了,凝思片刻后,扬声道:“传长安令张汤!”
【宣室殿】
“皇上,我只是一时失手才打死那名倡刢的。”
“是啊皇上,是那些贱民扰心,想借故敲讹我儿,我儿失手杀人,也是自卫致此,皇上,蟜儿是你表兄,你可要为他做主啊!”陈蟜与馆陶长公主刘嫖跪在壁垣之下,声泪俱下地你一言我一语。
刘彻眉皱不舒,转首向张汤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张汤听后一愣,忖道:皇上明明知道这件事,怎么这时候却反过来问我?
“张汤,朕问你话,你怎么发起愣来了?”刘彻声威并下,高亢的反问声回荡在大殿之内。张汤随即会意,知道刘彻是在馆陶公主面前故作不知,于是道:“回皇上,堂邑侯府二公子陈蟜在长安城歌坊聚众斗殴打死倡刢一事,臣三天前已上奏本,只是皇上近日都在操心西征之事,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哦?”刘彻瞟了一眼陈蟜,道,“西征之事刻不容缓,朕的确无暇顾及其他。表兄此事既是长安城事务,自然应该交由长安令来主持!张汤,此事就交由你来查办……可要严查严办,切不可冤枉了朕的表兄。”刘彻起身前,又慎重地叮嘱了一声。
“是,皇上!”张汤应道。张汤在朝廷中是出了名的酷吏,刚正不阿,闻听刘彻将此事交由他处置,陈蟜心神一慌,随即一副凄惶的模样看着刘嫖,嘴里祈求道:“娘……”
“皇上……”刘彻正要起身离开,听刘嫖的唤声,故意一副疑惑的表情看着她,“姑姑,可还有事?” 刘嫖正要说话,却被刘彻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打断。
“哦,对了,张汤,朕要你派人去西蜀向司马相如求赋之事,可有办妥?”
张汤又是一愣,刘彻从未跟他提过向司马相如求赋一事,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心知刘彻心思深沉,一向做事出人意料,更不会平白无故地说些毫无意义的话,便巧妙地应和道:“臣已派人去了,只是此去西蜀,路途遥远,一去一回,少许也要一个月。”
“司马才子的词赋辞工句丽,或富丽激昂,或欢愉华丽,朕独见其《子虚赋》便知此子不凡,只可惜无缘再读其佳作。”
陈蟜心中早已慌乱,完全不知这君臣二人为何会在这关键时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他身边的刘嫖却心知肚明。刘彻天大的本事,竟得知她以千金求得《长门赋》,并要用此赋为陈阿娇求情。而此时,正遇二儿子陈蟜命案缠身,刘彻此时提起司马相如,自是要逼她选择到底是用《长门赋》救儿子还是女儿。
“皇上……要读司马才子的文章何须舍近求远?”刘嫖在心中权衡上下,还是选择了先救儿子。
“哦?莫非姑姑有司马才子的词赋?”刘彻故意问道。
“堂邑侯府确实收有司马才子词赋一篇,若皇上喜欢,可令陛下这不争气的表兄戴罪前往,拿来献给陛下。”
刘彻脸上含笑,心中却是慨叹:刘嫖不愧是刘嫖,一句话既给陈蟜求了情,又让在场的几位全都有台阶下,这样一来,倘若刘彻准了,陈蟜只要回堂邑侯府拿来《长门赋》,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请求赦罪,并从歌坊倡刢命案中脱身。
不过,刘彻的目的也达到了,他只想要从刘嫖手中取走《长门赋》,让她没有机会为陈阿娇求情。
陈蟜亦知刘嫖的用意,急道:“罪民,请求戴罪立功!”
“好,朕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