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遗恨之陈阿娇》君子九容

3、金屋遗恨

　　【长门宫】
　　元光五年，刘彻下旨废黜陈阿娇皇后之位，将其幽禁于长门宫内；但衣食用度上依旧是皇后级别，待遇不变。可长门宫毕竟是在长安城外，离那至上之位已经越来越远。
　　刘嫖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步入长门宫，每踏进一步，都像是往从自己身上割下一道血口一般，如绞如痛。
　　长门宫本是自己的私家园林，是她自己曾授意董偃将这座宫殿献给刘彻做祭祀休憩之用。如今，刘彻却用这座宫殿来幽禁自己的女儿，这对她来说该是多大的讽刺啊？或者刘彻正是用这一举动在向她警告着什么，毕竟，她还没有弄清楚刘彻废掉陈阿娇皇后之位的真正原因。难道真是自己猜测的，他要对陈氏一族这庞大的外戚势力动手了？
　　“嘭”的一声巨响从长门宫内传出。
　　“你们留下！”刘嫖一愣之下，喝止身旁跟着的董偃和随行的宫女，疾步奔进那座冷宫。
　　刘嫖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女儿，见她面容憔悴，独坐案前，执笔而书。心中无限母爱顿时涌将上来，纵使她在朝堂之上尔虞我诈，翻手云雨，此时眼见女儿受此大难，往日好强的性子顿时消溺，换做无限柔情，轻唤一声：“娇娇！”
　　陈阿娇未动，依旧执笔书写着什么，地上打翻的餐食，凌乱不堪，侍女如意惊恐万分地跪爬到刘嫖跟前，哭诉道：“长公主，您劝劝娘娘吧！她自搬入长门宫以来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没日没夜地写！”
　　刘嫖未理会如意的话，只是走近书案拿起那写满字的丝绸，“金屋藏娇”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刘嫖的泪水瞬间直流，用力将丝绸拍向书案，扬手给了陈阿娇一个耳光，哭道：“刘彻已经抛弃你了，你还不知自爱？你这样作践自己他根本就不知道！”
　　陈阿娇毫无血色的脸上多了一道掌印，痴愣愣地俯在冰冷的地上，过了许久才哭出来。刘嫖见状，更是心疼，正要上前，却见陈阿娇起身突然发狂一般，掀翻了跟前的书案，狂怒道：“为什么？是你一手将我推向至高点，给了我全天下女人最羡慕的幸福，为什么要在我最幸福的时候夺走我的一切？难道你以前说过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刘嫖愣怔地听着女儿对自己一声声的斥问，更是伤心不已，但随后便明白女儿虽然表面上是在怨恨自己为了权势将她送到了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但事实上却是在发泄自己心中久积的怨恨，只不过那怨恨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亲手毁掉她一生幸福的至尊。看着女儿几乎发狂的模样，刘嫖更加清楚女儿心中所受的痛苦，忍不住也跟着哭了起来，急忙上去抱住陈阿娇抽搐的身子，口里一遍一遍地喊着：“娇娇，我的娇娇！”
　　她们却不知，这所有的一切，都已收入站在偏室门口的刘彻的眼中。帝王深不可测的双眸，在听到陈阿娇痛苦的斥问时，瞬间变得哀漠，只是哀漠的表情下却是用冷酷强压的热焰。谁都不知道做出废后的决定，他的内心又是经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煎熬。
　　外界所猜测的废后的原因，无论是明面上的“巫蛊”，还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无子”都只是借口，任何原因都不可能让他狠心抛弃她，让他忍心伤害她，除了——皇家大业！
　　阒静的空间内悄无声息，却仍能感觉到一丝无形的暗流在涌动。
　　“你可知，皇上为什么要废后？”
　　刘嫖替女儿擦干眼泪后，又变成了往日干练强势的女人。陈阿娇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好，我换个问法，你究竟有没有做过‘蛊惑宫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蛊惑宫人？”
　　从陈阿娇诧异的神情中，刘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并不是那么简单，自己的女儿虽然不甚聪明，可是也没有蠢到要用“巫蛊”这种荒谬的方法对付一个刚入宫还未成气候的卫子夫。更何况以她的观察，陈阿娇与刘彻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并未到会因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的介入而瞬间破裂的程度，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刘彻对她的态度有如此大的转变，要狠心断绝十几年的夫妻之情呢？
　　刘嫖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净的丝绸递给陈阿娇！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陈阿娇在读出丝绸上的文章的一段后，便再也忍不住了，语凄不接，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若有亡……”读至此处，陈阿娇早已泣不成声，想起当初“金屋藏娇”诺言，再看看今日长门宫内的凄冷，更是伤心难已。
　　那日，陈阿娇正与刘彻嬉戏，馆陶长公主刘嫖突然抱起刘彻问：“彘儿长大了可要娶妻？”
　　刘彻说：“要啊。”
　　刘嫖故意指着左右宫女侍女百多人问刘彻想要哪个，刘彻摇头说都不要。最后刘嫖指着陈阿娇问：“那阿娇好不好呢？”
　　刘彻不着痕迹地看了母亲一眼，见王娡微微点头，于是就笑着回答说：“好啊！若能娶阿娇为妻，彘儿定以金屋贮之！”
　　身在偏室的刘彻回忆起当日的诺言，亦不甚感慨，虽然那句“金屋藏娇”的誓言是母亲逼他记下的，可是娶阿娇的话却是出自真心。
　　刘嫖见女儿泣不成声，上前道：“这是我以千金向司马相如取得的赋，彘儿自小偏好诗书，对司马相如的才华更是欣赏，这篇赋或许可用来替你求情，我会找个机会献给他的，你也要好自为之，千万莫在使从前娇惯的硬脾气。”
　　陈阿娇凄冷一笑，“没想到，有一日我与他之间的感情，竟要凭借一篇诗赋来挽回！”
　　刘嫖也知陈阿娇的意思，也不辩驳，只是摇头道：“如今可不比从前！这里是长门宫而非甘泉宫。”
　　刘嫖走后，陈阿娇拿起方才被自己扔到地上的丝绸，看着上面“金屋藏娇”四个字，喃喃自语：“长门宫非甘泉宫……”

　　【宣室殿】
　　“堂邑侯府陈蟜打死倡刢之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刘彻手握书简，望着立于大殿壁垣下的张汤。
　　张汤迟疑不语。刘彻瞟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书简，郑而重之地提醒了一句：“张汤，你乃长安令，长安城内大小事务，你可清楚？”
　　张汤回道：“回皇上，臣清楚！”
　　“那朕问你，倘若在你的辖区，有皇家人作乱，你当如何？”见张汤不语，刘彻又道，“当年秦国推行以法治国，太子犯法，商鞅何以立信？”
　　张汤道：“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那今日犯法者若是朕的兄弟，你当如如何？”张汤心知刘彻意有所指，却不敢妄加揣度，只是自立汉以来，大汉一改秦国暴政，商鞅所推行的严刑峻法，也渐渐有所减殆，历代皇帝皆推行仁政治国，休养生息政策早已深入人心，刘彻此时却以商鞅立法来问自己，倒让张汤愕惧一番，幸好，张汤素来正直，此时亦以自己心中的想法来答：“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刘彻一听，舒颜道：“那堂邑侯府陈蟜打死倡刢之事，你当如何处置？”
　　张汤道：“严惩不殆！”
　　“好一个严惩不殆，”刘彻龙颜大悦，随即提醒道，“你可记清楚你今日在这宣室殿所说的话了。”
　　张汤退出大殿，心里顿时沉重了许多。一切起源于三日前长安城内所发生的一场恶意伤人事件。堂邑侯府二公子陈蟜在长安城歌坊惹事斗殴，打死一名倡刢。张汤前去堂邑侯府抓人时却被馆陶长公主斥退出来。
　　当日，张汤进宫请示刘彻，刘彻还很迟疑，未料今日，他却态度明确地暗示张汤要故意将事情闹大。在张汤的眼里，刘彻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他不会因小势而影响大势。自然，这其中的小势便是陈蟜打死倡刢一事，而大势则是指馆陶长公主刘嫖。刘嫖自幼深受恩宠，多年来从未停止过在权势之中游走经营，加上当年对刘彻登上帝位有功，其女陈阿娇又受封皇后，荣宠至极。彼时，朝廷之中各处皆有刘嫖的势力存在，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纵使在这种局势下，刘彻竟不动声色地废除了陈阿娇的后位，接着便是这出堂邑侯府陈蟜打死倡刢之事，一种隐约中蠢蠢欲动的风波似乎就要在这看似安静的长安城中上演了。
　　大汉天子，已经开始动手扫除治国大业中的障碍了。
　　那他为什么要迟疑呢？这三天的时间，他在迟疑什么呢？张汤只是朝中大臣，他看到的是朝廷中的局势更迭和风云变幻，自然不会懂得帝王心中那谁都不能触碰的软弱一角——陈阿娇。

作者有话说

　　雁过留声，看过的朋友能否发个声，让我知道有人在看啊，当是给新人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