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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本世子的朋友 ...


  •   吕南容平生最怕三件事,一是被师父怀崇逼着给在南屏山要眇峰练剑的李孤啸喂剑,二是被大师姐任洛书拽着逛山脚的街市,三是前两件事凑在了同一天。

      李孤啸练起剑来不要命,吕南容就得跟着倒霉,一招一式哪里是在切磋,分明是在玩命,哪个陪着喂剑的剑士会被练剑者追着跑?反正吕南容没见过。他曾经在师父跟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苦,主动把这个师父所谓的练剑的绝好机会腾出来,奈何被怀崇大骂一顿,一则怪他不念及同门情谊,诽谤自己的二师兄,二则嫌他懈怠疲懒,不肯用心练剑。

      此后吕南容只能每天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打着哈欠抱着剑,摇摇晃晃地跟在李孤啸身后,一脸哀怨。要眇峰上那三棵枯树陪他一起见证第一缕曙光的到来,那两块丑石伴他一起在雪天里瑟瑟发抖。

      李孤啸还不如三棵枯树两块丑石。

      吕南容这个沉默寡言的剑痴师哥在练剑时和他的对话不外乎是“来!”和“再来!”之间的循环。

      师父说剑意大概有二:一曰优游不迫,二曰沉着痛快。李孤啸的剑意沉着痛快大抵说得过去,自己的剑意能优游不迫就见鬼了。

      不过年复一年下来,吕南容自诩第一招剑和避剑逃命的本事与日俱增,虽打不赢李孤啸,好歹躲得过李孤啸的剑。

      此刻前面的不是李孤啸,是一身红衣的大师姐任洛书。她不是在逛街市,而是在踏涪江。
      千万不要像山下街市的小贩一样被她的外表所欺骗了。单论任洛书之霸气彪悍的心性,足以压倒稳如磐石、剑意登堂入室的李孤啸。这也是吕南容不愿和她同行的原因。

      “醉梦楼就在眼前了,你磨磨蹭蹭的是几个意思?”红衣仗剑的任洛书皱眉道,身形气息却是一点儿都不混乱,她是掌教怀崇的独生女儿,自小和李孤啸一干师弟共同习剑,三月前刚入妙境,剑术略有小成,正是意气风发、欲与高手切磋较量的时候,此番得到怀崇默许和吕南容一起来饶州,也有这个原因在里头。

      “任师姐,咱们是不是太过张扬了?”吕南容习惯性地按上剑,小心翼翼道。

      “要的就是张扬!当今天下的英雄豪杰只尊杨岐为剑道正宗,却忘了杨岐不过是小乘,我们黄龙使的才是大乘之剑!”红衣女子颇有巾帼风范道。

      吕南容轻轻一笑,开口道:“师姐好大的气魄!”他加快步伐,身影如风,一眨眼便从任洛书身后跃出几丈远,青衫飘摇恍惚轻若鸿毛,在众人毫无察觉之时已率先登临“醉梦楼”,飞檐走壁,直攀七层楼顶。这轻盈无痕的步调是吕南容日日与李孤啸练剑时偶然悟得,自谓“逍遥三百步”,被任洛书讥笑为“逃命三百步”。

      命保住了才能逍遥不是?吕南容不以为然。

      四楼的老者诡谲一笑,轻声嘀咕道:“小聪明。”重新关紧木窗,室内漆黑一片,连蜡烛也没有,老者似乎早已习惯黑灯瞎火的屋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寻到桌椅旁坐下,闭目养神。

      百里启和纯仁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继而一个干净利落的飞踏翻窗入了“醉梦楼”三楼“江云心”,一气呵成。

      吕南容则是望够了涪江之景后从七楼一跃而下,优哉游哉地踱进“醉梦楼”。陆掌柜和店里的伙计们压根儿就没多看这个不起眼的顾客几眼,在醉梦楼一带的卢金街头晃荡的多半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以及仗着家中父辈位高权重气焰嚣张的公子哥儿,譬如东都第一号纨绔公子哥儿百里启之流,再不济也是些财大气粗的大商户,锦衣华服,裙带飘香,像吕南容这般一看就知道囊中没几个钱财的破落剑士,谁乐意浪费口舌在他身上?

      吕南容摸摸被细雨打湿的古朴的剑鞘,步伐轻快地上楼。一个紫衣的年轻公子在后头不耐烦地嚷嚷:“都给小爷让开,苏合姑娘在“南柯梦”等着本公子呢。”眼角一撇看到衣着寒酸还有点湿漉漉的吕南容,一脸不屑和倨傲,刁难道:“这醉梦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什么人都能往里进,陆掌柜,你的气量倒是蛮大的嘛。”

      这位年轻公子本就生得油头肥脸,此刻配着一副嘲笑讥讽的神情,更显得丑陋不堪,陆掌柜可不敢得罪这位小爷,忙不迭跑过来赔罪道:“哎呦喂,不知是元公子大驾光临啊,苏合姑娘日夜练着琴曲盼着您来呢,您跟不相干的闲人置什么气嘛,来来来小的领您上楼。”元珉元公子是中书侍郎元敬山的小儿子,元敬山四十二岁才得了这个宝贝儿子,极为宠溺,一味纵容,如今才刚过弱冠之年,气焰倒是比他那个凤阁侍郎的老爹还要嚣张。

      吕南容被陆掌柜莫名其妙地瞪了几眼,并不上心,反而笑嘻嘻地调侃道:“掌柜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可不是不相干的闲人,苏合姑娘琴技一流,在下早有耳闻,今日千里迢迢赶来也想听一听号称‘空山玉碎,芙蓉泣露’的苏合古琴,不如和这位元公子一道儿过去吧?”

      “放屁!你是个什么东西?”元珉怒不可遏,手持摇扇指着吕南容破口大骂,“怎的还敢蹬鼻子上脸了?给老子滚出去!”

      “谁敢?”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从楼上传来。

      陆掌柜擦擦额头的冷汗,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腿一发软差点跌一跤。乖乖,今日大凶啊!说话的正是一身白袍、气定神闲的东都王世子百里启。这两位公子要是闹起来,醉梦楼里还不得天翻地覆!城门失火,也别拉着我们这些小池鱼遭殃哩!陆掌柜生性胆小,这种时候难为他还能撑着一张拧巴的脸颤巍巍笑道:“楼里新近得了一批顶好的值千金的涪江桃花酒,不如两位爷坐下来品一品?这是我们醉梦楼的一点心意,不收一文钱!”

      “品个屁!”元公子愤怒地打断,“你算老几,也敢管老子的事?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好!王掌柜说话要算数!”百里启却是很高兴地赞同了王掌柜的提议,道:“现在就把涪江桃花酒给本世子送到三楼的雅座,顺便把苏合姑娘请上来,本世子的朋友想听就听个够!”

      元珉虽然是个胸无大志的草包,不过好歹在家中听元敬山唠叨了了十来年,听到眼前这个白袍玉带的公子自称“世子”,头脑清醒了了一大半。试问饶州除了东都王的儿子百里启,哪里还会有第二个世子?当即心也凉了三分,气焰消了半截。元珉的恶奴走狗们心里也发虚,面面相觑,不敢贸然动手。

      王掌柜冷汗如泉涌。

      百里启从上往下睥睨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元公子,晚啦,他瞥了一下听到动静也下楼来的任洛书,道:“元敬山怎么养了个你这么一个蠢货,今天本世子就发发慈悲,替你老爹好好管教一下不争气的儿子,本世子的朋友,洛书美人的师弟,也是你能骂的?”

      红衣任洛书平生最讨厌这类纨袴膏粱,对付这种货色的家伙,连剑都不需要出鞘,上前飞身一踹,□□便头破血流趴在“醉梦楼”的大门外动弹不得,手底下的仆从心惊胆战,哪里敢还手。大烨正三品中书侍郎元敬山泡在蜜罐里的儿子元珉,有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和痛楚,只听得里面的世子朗声道:“洛书美人踹得漂亮,元公子滚得更漂亮。”

      “南容,本世子可是帮你出了一口恶气,回头老头子要是骂起来,你得为我好好开脱一番。”

      “世子殿下哪里是帮我出恶气,分明是自己想揍人舒舒气,却拿我当借口。百里王的鞭子我可挡不住,世子还是自求多福吧。”吕南容笑道。

      “这么畅快地暴打恶棍的机会,以后怕是没有了。”百里启呷了一口涪江桃花酒,咂咂嘴道:“涪江桃花酒是饶州特产,酿造要求极高,过程繁琐,有道是‘饶州黄金天天遍地,涪江桃酒年年难得’,每年进贡到皇极宫的数量也寥寥无几,酒的味道确实醇厚芬芳,饮之再难忘却。”

      “酒色都是害人的东西。”纯仁闭上眼不去看弹琴的伶人苏合,一本正经道。

      “小师弟见地颇深。”吕南容笑道:“百里世子不如纯仁看得透。涪江桃花酒好在精致,却也败在一味精益求精。要我说,还是绿蚁酒的通透畅快地道。等你到了皇极宫,最想念未必是涪江桃花酒,而是平日里最不放在心上的绿蚁酒。粗犷浓烈的味道,你在宫中会分外想念的。”

      百里启笑道:“有道理。王掌柜,再来几坛绿蚁酒!”

      姬皇帝已下了旨宣东都王百里煜的两个儿子进宫,百里启被编入金吾卫,百里无咎将拜入四门馆大学士门下,只剩一个年幼的百里绮珠在饶州。圣意难测。纵容了东都王多年的大烨皇帝姬昌明,似乎要开始收紧手中的渔网捕大鱼了。两个儿子这般入皇城,和质子又有何区别?

      苏合的古琴弹得极好,泠泠的琴音似珠玉落银盘,又似寒夜里低低的呜咽。三楼“江云心”从未有伶人演奏的先例,那些个清客名流有幸听得苏合的琴音,莫不在心底幽幽感慨:东都第一琴,确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美则美矣,未免过哀。

      倒霉又活该的元珉成了百里启在离开饶州前痛打的最后一个高官子弟,饶州百姓说起这桩大快人心的喜事,都不忘提一提世子的潇洒与桀骜,红衣女子的美艳与狠辣,以及传说中世子那位青衫朋友的清贫与好运道。

      “南容,我有一事需要你的相助。”百里启喝得酩酊大醉,扶着吕南容的肩膀在他耳边含糊不清地道。

      “好。”吕南容丝毫没有醉意,云淡风轻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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