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平生意》有风南来

4、本王决不食言

　　富丽堂皇的东都王府今日格外地热闹。府中众丫鬟婢女小厮门房都行色匆匆，紫荆苑中偶有几个小丫头多嘴耳语了几句，被脸色阴晴不定的王管家眼神凌冽地一扫，训斥的话还未出口，便乖乖识趣噤声。

　　王管家是府中的老人了，年轻时跟随东都王戎马半生，曾今北上雪域巫荼抵御蛮族弇允，西行瀚海黄沙保家卫国，奋勇杀敌，九死一生。

　　一将功成万骨枯，要用多少人的鲜血才换得一场盛大的捷战。青海碌奚一战使得东都王的名号响彻大烨，但有幸封王封爵的毕竟只是少数的幸运儿，更多的无名小卒则在这场大战中默默无闻地死去，抑或是默默无闻地顶着黄沙艰难跋涉而回，王管家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煊赫军功，侥幸留得一条小命，落得一身伤痛，大抵是老卒最寻常的结局。大烨的文人曾作诗夸赞碌奚一战的兵卒们“死节由来岂顾勋”的英雄气魄，王管家年轻时为此诗热血沸腾，如今嗤之以鼻。

　　青海十万白骨可有人收？

　　饶州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真正可怕不是凶猛的敌人，而是人心。便是东都王，也是身不由己，盛衰荣辱功过是非全凭金銮殿上那位的一句话，当日夸赞你勇猛无敌，今日可防你功高盖主。

　　王管家替东都王和死去的士卒兄弟感到不值和悲愤。

　　“老王，别成天板着一副脸，外头的人不知道的还当我东都王王府倒了什么霉运呢。”才过不惑之年的东都王百里煜头发已白了大半，右耳发际有一道长约二寸的明显的陈年旧疤，那是早年征战留下的痕迹，他从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缓缓踱步而来，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笑道。

　　两个儿子要离家几千里前往皇极宫，虽算不上什么大灾祸，也不见得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王管家一介平民，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曾亲眼见过，只是从自家主子的笑脸背后看出了一丝不寻常和担忧。这些年来东都王在饶州的势力独大，却也只是在经济方面，三十万东都军在这太平盛世的时局中，威武勇猛之气消了大半，更何况东都王有意放手主帅的名号，任由底下的猛将旱卒聚散离合，如今的势力仅能与南方的镇南王持平，这种微妙的平衡不得不说是在大烨皇帝的谋算之中的。

　　“世子殿下和二公子即将远行，老奴着实担心路途遥远，恐生变故。”王管家皱着眉头道。庙堂草野对东都王虎视眈眈的人不在少数，在饶州动不了东都王，他那两个出了饶州的儿子岂不正中那帮人的下怀？

　　“王叔叔，纯仁哥哥送我的那支竹笛怎么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吧！”说话的正是东都王的小女儿百里绮珠，她与纯仁年纪相仿，小脸生得粉雕玉琢，浅藕色襦裙上挂着一枚月白色玉佩，她蹦蹦跳跳地跑进紫荆苑，玉佩声叮当作响，轻快悦耳，一抬头发现东都王也在，便撒娇似的拽着百里煜的衣袍，眼巴巴地哀求道：“父王，让纯仁哥哥在我们家多住一阵子吧，大哥和二哥都走了，我一个人多无聊呀！”

　　“纯仁是黄龙派的弟子，要跟着他的三师兄吕南容出去历练一番，到时候自然还会回来看你的，至于你的哥哥们，最少也会每年回来一趟，绮珠乖，听爹的话，不要胡闹。”东都弯下腰，亲昵地搂着年幼的绮珠郡主，柔声安慰道。

　　“是呀，郡主别急，老奴这就差人去寻竹笛。”

　　“不要！”百里绮珠眼泪汪汪地摇头，小脸上满是天都要塌了一般的悲愤，“爹爹说话从来都不算数！尽是哄我！我要和大哥、二哥、纯仁一起走！”

　　百里煜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顿，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绮珠的小脸，一字一句道：“爹保证，这次说的话一定算数，每个人都会好好地回来，谁也不会离开我的绮珠。要是连你也离开王府了，爹一个人多凄惨啊，是不是？你舍得爹一个人冷冷清清地住在这里吗？”

　　郡主的婢女红豆在园子里转了半天，这时终于找到了自家小主子，见绮珠在东都王怀里哭得伤心，赶忙上前来劝慰：“郡主不哭，都怪奴婢没有放好竹笛，喏，郡主你瞧，奴婢找着了！”她一边掏出帕子抹去绮珠脸上的泪珠，一边将一根青葱朴素的竹笛递了过来，这是纯仁离开王府时送给绮珠的。

　　绮珠抱着失而复得的简陋的竹笛，哭得更加伤心了，哽咽道：“我不准他们走！我不准他们走！”

　　在百里煜的示意下，婢女红豆拉着哭哭啼啼、百般不情愿的绮珠离开了紫荆苑。

　　“老王啊，本王如何不担心，启儿和无咎都是好孩子，本性不坏，即便平日里闹腾了一些，终究不会闯出什么大乱子。此番前往皇极宫，姬皇帝安了什么心本王不知道，本王只知道，若有人敢伤害我的两个儿子，本王定会要他百倍偿还！”东都王百里煜背着手，一直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阴冷的细雨中。

　　王管家打开竹伞，替百里煜撑上，轻声道：“王爷，又下雨了。”他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冷潮湿下着小雨的季节，东都王妃回嘉州省亲，一别即永别。彼时绮珠郡主尚年幼，百里煜也像今天一样抱着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王妃很快就会回来。

　　同样的错误，东都王绝不会允许它发生第二次。

　　“嘉州刺史沈长风，王爷是不是该防一防？”王管家道。

　　“就算借沈长风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我儿不敬，他替某些人背黑锅背了六年，好不容易有机会跟本王冰释前嫌，借机示好，又岂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出了嘉州，才是本王派出的死士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

　　王管家微微点头，“如此一来，王爷倒可放宽心了。”

　　东都王百里煜却摇摇头。

　　连王管家也不知道，百里启和百里无咎并未同行。百世子里启由一百轻骑护送前往皇城，高头大马，仗势浩大，不过是个幌子，如果真有高手前来暗杀，一百轻骑是几乎没有作用的，百里启既要防范暗处对他不利的小人，又要照顾涉世不深、单纯孱弱的百里无咎，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而黄龙派一向隐秘低调，官府、江湖都对其存在不甚了解，东都王深知黄龙派的实力，暗中扶持多年，此番入皇极宫，百里无咎是随怀崇的三弟子吕南容一起走的山中小路，而非和大哥百里启一道儿走官道。

　　不论哪一条路，百里煜都不允许出任何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