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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神与美人 荣辱虚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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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辱虚浮,人世倏忽,莫不如酒洒涪江,各倾陆海云尔。
涪江之北有楼,楼上有匾,上书三个古朴的篆体大字“醉梦楼”。“醉梦楼”这三大字并非出自墨妙文人之手,而是六十二年前鼎鼎有名的剑神高太乙使左手剑一挥而就,以长剑做笔,以剑气为墨,气势恢宏,以精纯刚劲之力书写醉生梦死、旖旎软糯的醉梦,古怪至极。
古怪之人偏会行古怪之事,相传这位剑神高太乙题完字后,怔怔地立在楼前一语不发,忽而没有任何征兆地将左手的长剑无厚一掷而出,深深地插入地面,小半的剑身都没入楼前白玉石中,这一剑仿佛用尽了剑客毕生剑气,刹那间罡风大作,隔着好几里的涪江江水翻腾汹涌,卷起一条高达数百丈的巨浪,犹如巨龙出海,日月为之暗淡无光!
这把无厚剑直至六十二年后的今天仍在白玉石中稳稳地矗立。
小纯仁来到饶州的东都王府已有小半年,还未曾到过“醉梦楼”,此刻于烟雨微光中仰视这座东都第一楼,再听得百里启添油加醋、天花乱坠的介绍,心中不免震撼感慨,“我们南屏山可没有这么高的楼,不过南屏山的山好看,这里看不到南屏山那样的景象。”
“天天看那山总会厌掉的一天。”百里启眯着眼笑道,“喏,你看,那把厉害的剑就在那里,这么多年了,它一点都没有生锈,晴天的时候阳光照在剑锋上,白光冲天,往来的行人都不敢靠近,是不是比你家师兄的剑还厉害?”
“这把叫什么无厚的怪剑好像是厉害,”他托着下巴想了片刻,不服输道:“不过二师兄的青霜剑也很厉害,从来没输过。”
纯仁口中的二师兄是黄龙派掌教怀崇的弟子李孤啸,用师父的话来说是一个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剑道天才,十二岁时即已熟读《妙法莲华经》,十六岁时参透小乘的“人我空”,进入一般剑客至死都没有摸到妙门的“有我剑”的境界,哪怕是掌教怀崇,也是在三十而立之时才彻悟小乘之境,黄龙派衰微了三百年,终于出了一个有望重振黄龙的李孤啸。李孤啸所用的青霜剑位列当世九大名剑之六,剑气凛冽,寒如秋霜,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青霜对无厚,输赢确实难断。百里启没见过手持无厚剑的剑神挥剑,但是他见过李孤啸出剑的凌厉剑势,佩服至极。黄龙派一蹶不振多少年,现下只有江湖上老一辈的人才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个门派,依稀记得有个掌教怀崇剑道高深,至于怀崇弟子辈的年轻剑士,根本一无所知,也不屑于知,百里启要不是与黄龙派诸人熟识,打死也不会相信南屏山那样的山沟沟里还会有一把名动天下的宝剑青霜,还会有一个绝顶剑道高手李孤啸。
“如果有哪位剑士能取得这把无厚剑,还真想看一看无厚和青霜究竟那把剑更锋利,无厚剑在当世九大名剑中究竟能排第几。”百里启咂咂嘴道,“小纯仁,你二师兄不下山来真是可惜,可惜。”
“当然是青霜剑厉害,”纯仍嘟着嘴,脸颊鼓鼓的,一脸不高兴道:“还有,我不小了,不要叫我小纯仁。”
“怎么,纯仁小师弟不高兴了?好好好,你家师兄最厉害好不好?”百里启哈哈大笑,作势要拍纯仁的脑袋,被纯仁躲开了,纯仁跑在前头,头也不回,嘟囔道:“百里启,我师父又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师兄,你不能叫我小师弟,我们黄龙派是大门派,规矩严着呐。”
百里启摇头轻笑,这个小纯仁原本是黄龙掌教怀崇收养的一个孤儿,自小在南屏山看着闲云野鹤,听着山风林涛声长大,生得虎头虎脑,心智淳朴,不韵世事,四个多月前把他接来王府小住,深得府中人的喜爱。普通百姓视东都王府为龙潭虎穴般的檐牙高阁,在纯仁眼里,不过是座比山间茅屋富丽堂皇一点的大宅。
走近那把绝世好剑,一股无形的剑意若有若无地侵袭过来,百里启刻意离得远了一些,纯仁却丝毫未受剑意影响,撅着小脑袋走在前头。
无厚剑旁有一块石碑,上有祥云图案和一个碑穿孔,底座是一个石刻的大龟,剑神高太乙弃了这柄好剑后就不知所踪,如今恐怕是已经葬在哪个荒村野岭,坟头的山花山草也该枯荣葳蕤无数次了,这块本该用来为他引绳下葬供后人祭拜的石碑空成了摆设,无厚剑仿佛是在为他的主人守灵,拒绝新的追求者。
不知道当年的剑神为何而弃剑,甘心醉梦余生。
“沧浪千万里,天地一孤舟。”这幅楹联悬挂在“醉梦楼”正门的漆红立柱之上,似乎道出了上一代剑神高太乙的孤寂心境。
“醉梦楼”的陆掌柜何等眼尖,老远瞥见饶州一人独大的东都王世子百里启和一个瞧不出身份的小孩儿一道儿走来,在无厚剑碑旁伫立了片刻,他早就吩咐下去为世子殿下在二楼备了一间天字号上房,恭候世子大驾。
百里启摆摆手,谢绝了陆掌柜的殷勤招待,陆掌柜满腹溜须拍马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全盘堵了回去,心里别提多憋屈,暗想莫不是哪里出了纰漏,惹得世子殿下不痛快?不应该啊!
“本世子今日是陪小友来等人的,去三楼“江心云”坐坐,陆掌柜不用特别招待,”百里启面若冠玉,一身白袍便装,手背在身后悠悠开口,俊秀潇洒姿态尽显,一反常态没有大摆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纨绔架子,反倒弄得陆掌柜一头雾水,吃不准这位世子殿下是喜还是怒。
百里启哪里管陆掌柜心里七上八下的小九九,拉着小纯仁直奔“醉梦楼”三楼“江心云”。
“醉梦楼”共有七层,因为东临涪江,得了个“银海玉楼”的美称,第一层名曰“醉潮光”,供往来的游客旅人歇脚暂坐,第二层名曰“南柯梦”,有歌妓伶人,香屋红纱,是百里启常光顾的地儿,第三层名曰“江心云”,文人骚客最喜欢在这三楼临轩把盏,欣赏涪江潮水、江心低云,吟诗清谈,挥墨宣心,总之是个清雅闲适到和好赌无赖的世子殿下格格不入的地方。至于再往上的四层楼,从来不对外人开放,百里启也没什么兴趣浪费脚力往上探究。
这是百里启第一次踏上三楼“江心云”,考虑到纯仁是个小孩子,今日在二楼见那人有诸多不方便,勉为其难多走一层楼罢,他眯着眼道:“本世子是个俗人,看不出三楼的景怎么就比二楼好了,亏那些个酸兮兮的书生能赞不绝口把花都赏出来,要我说还不如听楼下的小曲来得有意思,小纯仁,我们姑且在这里坐坐吧,你的三师哥估计在路上了。”
纯仁点了点头,趴在窗栏上遥望平明如镜的涪江,烟波浩袅中有一群白鹅在江边嬉戏,他喜欢极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白色的小家伙。
“小纯仁喜欢么?改天本世子找人抓几只过来,仔细剥皮炖上几个时辰,这些白鹅在涪江自由生长,保准肉质鲜美无比,咱们一起尝尝鲜可好?”百里启百无聊赖地歪着头,见纯仁望得起劲,故意贼兮兮笑道。
果然纯仁瞪大了眼睛,怒气十足,恨不得抄起桌上的酒壶向这个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的混账世子砸去,不过怀崇师父说了,凡事要以理服人,不可随意动手,他愤愤道:“百里启,活该你成天被你爹打!我才不想吃它们呢,还有要我说了不要叫我小纯仁!你记性比三师哥差太多了,说几遍都记不住!!”
“小孩子怎么可以这么狠毒,我要是被打残了怎么办?为了几只白鹅,都不顾你启哥哥的性命了,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饶州的花魁们都要寂寞死了。”百里启毫不在意,装得很痛心疾首的样子。
纯仁自知说不过无赖如斯的百里启,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说到你的三师哥,他怎么还不来?”百里启喃喃道。
正在两人说话之际,忽闻楼下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似乎下面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百里启闻声也学纯仁的样子探出头去,脑袋左右转了几圈没发现有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事情,与众人的视线一道儿向前看去时,世子殿下忍不住拍掌惊呼:“精彩!精彩!”
涪江美景再美,在世子殿下看来“不过如此”,即便在视野极佳的“醉梦楼”三楼“江心云”,至多加一句“有点看头”。那么究竟是什么,惹得眼光挑剔的世子殿下连呼“精彩”?
涪江江面宽阔,足有几百里开外,江水澄明通透,近处的那群白鹅优哉游哉地拨弄着江水,犹如一幅丹青水墨,素雅明净。
如丝细雨,像是绵绵不断的哀情愁绪,缭绕在众人的视线。
一抹明丽的红色在水汽氤氲中分外惹眼。
水天相交的地平线上,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踏浪而来,犹如神女天仙,将灰蒙蒙的天与烟波澹澹的水割舍开来,连同众人周遭的水汽一同消失殆尽,天地顿时豁然开朗。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去。
恍恍与之同,驾鸿凌紫冥。
百里启不由得看呆了。楼下众人亦凝神屏息,唯恐吹散了仙女的仙气。
红衣女子莲足轻点,顷刻江面上便荡漾起了一圈圈涟漪,犹如一朵朵盛开的透明水莲花,惊艳而不柔媚,沉静而不失气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袭红衣的女子所吸引,没有人注意到女子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淡青色衣衫的身影。那名男子有意和红衣女子保持了一段距离,他的腰间配着一把剑,清秀的脸上略有苦笑。
“是大师姐和三师哥!”纯仁惊喜道,“百里启,三师哥赴约来了!不过怎的大师姐也一同来饶州了?”
百里启不回答,怔怔出神,半响回头喊道:“陆掌柜,给本世子上两坛
最贵最好的桃花酒!”
与此同时,常年封闭的四楼的一扇小窗悄悄地开了半扇,有一个枯瘦的老人看着江心的这出好戏,自言自语道:“怀崇这个老家伙,这些年半死不活地躲在深山里,倒有几个拿得出手的徒弟。嘿嘿,不过想要取回这把无厚剑,还不够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