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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后顾氏 她扬一扬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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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一夜长谈,洛令惜与之伶互相交心,终打开心结,再无彼此之分。令惜甚至为她特意寻到香奴,以金簪玉镯相赠,并好言道:“之伶近日辛苦,劳烦姑姑多多通融体谅,赏她歇息一日,姑姑觉得可成?”
香奴一来贪财,二来畏惧令惜幕后扶持者李昭妃,笑着便应下了。之怜见令惜回来,三步并做二步,嬉笑道:“雨后天气最是清爽,今日既无事,不妨一同出去走走,散心如何?”
令惜固然几分心动,却不敢擅自跑出永巷,只道:“不妥不妥,若被人瞧见,可是大祸!咱们能在一起说说话儿已经很好了,莫要徒惹是非。”
之伶素来不喜令惜过分这谨慎的性子,双手摇着令惜肩头,软软道:“若真被人瞧见,奴婢全说是自己的主意,与姑娘毫不相干,姑娘还不依么?或是……咱们换身衣裳,做寻常宫女装?我实在不想终日被困永巷,姑娘大发慈悲,好心救救我吧!”
令惜瘪瘪嘴,正要拒绝,香奴却敲响了门。之伶烦躁不已,嚷嚷道:“姑娘不是与她说清楚了么?怎么又来?莫非是嫌姑娘给的好处不够,亲自前来讨要了?”甩袖开门,只见香奴急得满头大汗,匆匆道:“皇后就要来了,你二人快快出来!”
令惜大骇,霍地起身问:“你说什么?皇后?”
香奴点头,声音也因着急而变得失了调,“是是,莫再多说,快出去!”
令惜快速整理一番衣饰,牵着之伶急急走出。彼时众人一齐站庭院内,只待皇后凤驾。果然甚快,听内监一声高喊:“皇后娘娘到——”
众人依礼跪地请安,齐齐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一袭真红凤纹外裳,紫红云霞龙纹霞披,头上玉珊瑚翠凤凤冠,牡丹边花瓣左右各簪一朵,下以红蓝宝石点缀。一对金绣绿叶缠海棠簪,一只卿云拥福簪固定倾髻,最后贴花钿于额。远远望之,似日光耀眼夺目,刺得人睁眼不起。皇后迟迟不肯叫“起”,只闲闲踱步着,像是思考着什么,甚久方言:“真是可怜!这等地方本宫一刻也待不下,真是难为你们了。也罢,过几日本宫去回皇上,放几个乖觉懂事的回家。”
那种对生的期盼使她们感激涕零,由衷拜谢。一入永巷门,常与死为伍,她们亲眼看着身边人或饱受折磨,或着了疯魔,或染上恶疾,苦不堪言。若能千金和回家二者选一,哪怕家徒四壁,亦愿选后者。皇后乐意见此景,微微一笑,柔声问:“这儿由谁掌管?”
香奴以为是要奖赏她,立刻起身,殷勤躬身抬脸笑答:“回皇后的话,正是奴婢。”
皇后一掌扇在香奴脸上,这一掌下手得狠,震得自己手掌亦有些痛,“贱奴!你不知宫中忌讳么?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提及先帝,你却装聋作哑,凭你也敢妄想本宫能送你出宫?!”
香奴吓得大哭,“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婢无知啊,奴婢无知啊,但求娘娘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告诉奴婢是何人所为?奴婢绝不手软!”
皇后冷冷一笑,暗自揉一揉自己发红的掌心,“哼,你还有脸来问本宫是谁?既然永巷归你所管,本宫倒要瞧瞧,你是怎么管的。”
香奴应一个“是”,转过身死死盯着身后一个个早已吓傻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是谁?是谁胆大包天,居然敢犯宫中大忌?还不快快站出来向皇后娘娘请罪!”
人人皆道着“不敢”,几个胆小者哭着哭着,竟吓得昏了过去,不省人事。皇后反感不已,当即吩咐周围内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把这几个不中用的废物拖走?省得本宫看着碍眼。”内监们依言,快速带走了昏倒的几人。皇后目光扫视众人,冷笑道:“还不说么?若记不清楚,问问旁人也无妨,左右本宫不急。”
底下之伶并不晓得皇后要找之人正是洛令惜,只冷眼看着,低声哼道:“以为几句吆喝便可唬人出来?真是愚不可及!”
令惜心里不安,面上却要装出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瞪之伶道:“小心被皇后听去,当心着点!”侧头向孟梁,仲乔二人递去一个眼神,意思便是:只要她没证据,无论如何也不可承认。
她想,只要无人承认总能敷衍了事,稍稍释然,却不料皇后突然大怒道:“那是谁?居然在永巷里也不安分,过来!”
令惜暗叫“不好”,跪行上前,因不解皇后为何说出“不安分”三字,只能磕头,被皇后一把拽住衣领,目光如箭,“你是何人,竟配穿这件衣服,脱下来!”
香奴一怔,忙道:“皇后娘娘,这是西犁公主——”
“混账东西!”皇后再一掌劈去,打得香奴不慎滚下台阶,起来时已破了头皮,鲜血直淌。皇后只作未见,轻蔑喝道:“西犁早亡,何来什么西犁公主?你以‘西犁公主’相称,莫不是存了造反念头?来人,把她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那边香奴惨叫声震耳,这边皇后神色复杂盯着衣裳,冷冷地问:“本宫只问你一句,这件衣服是不是葛月璃给你的?她自己过来给你的,还是让身边贱奴给你的?”
令惜犹是茫然,她本该尽快脱下外衫双手奉上,只是这大衫为宓妃生前心爱之物,如何能随随便便交给旁人?还是之伶忍不住气,霍然站直身子,大声叫道:“皇后老糊涂么?这件衣服乃是洛姑娘从母国带来,如何穿不得?”
皇后最憎恶被人说“老”,尤其还当着众人的面,她恨得双眼几乎要渗出血来。回头朝令惜气极反笑,“你便是葛月璃一心要保的西犁小公主?”
令惜怯怯埋首,此刻间她什么也不敢再想,双手紧紧拽着袖口,微微颤抖道:“是……”
“这件衣服怎么来的?”
令惜实话实说:“此乃姨娘遗物,我不忍随便搁置,又见这衣服实在好看……心想只是一件衣服,便穿了……令惜无知,并不明白哪里触犯了皇后,但请皇后告之。”
皇后凝眸须臾,清冷道:“本宫不管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此等纻丝纱罗大衫唯皇后可用,你蔑视皇后,犯上僭越,本宫绝不可姑息!”她扬一扬娥眉,愈发严厉道,“去罢,脱了外衫到众人面前跪着,也让她们看看不守宫规是个什么下场!”
“万万不可!”之伶抓住令惜的手,阻止道,“姑娘若将衣裳给了她,可对得起已故的宓妃娘娘?姑娘切不可脱啊!”
令惜暗暗腹诽当初还不是你硬生生要我穿这件衣,今日出了事,你不替我向皇后求情反而一心挂记衣裳如何,实在生气!可转念顾及她毕竟也是自家侍女,同从西犁来,纵然有错,终究要念她的好而原谅。只拍拍她的手,缓缓脱去外衫双手奉上,垂首道:“令惜知错,甘愿领罚,请皇后娘娘息怒。”说完至众女前,默默跪下。
皇后不料洛令惜竟无半句怨言,一时怔怔竟不知该说何是好。莫说这是个曾经受尽荣华的娇娇公主,便是小家碧玉、布衣女儿,也难有几个能忍下这般羞辱。除非她一生下来便不得疼爱,从小饱受冷眼折磨才养成弱懦性子?想到这里,皇后心里升起一股快意,原来从前的百般担忧皆是自己太过多心,乃至杞人忧天,何必呢?再看洛令惜似哭非哭的勾人模样,冷笑不止,遂命宫人抬来椅子悠然坐着,书梅在旁小心翼翼道:“娘娘,似乎快下雨呢。”
皇后略一沉吟,微眯凤眸道:“慌什么?把坐椅抬到廊子里去,本宫还未抓出那无视宫规的罪女呢!”
雨是在两刻钟后落下的,“哗”的一声,如空中瀑布倾泻,铺天盖地而来。人人惊慌欲躲,被内监死死押着,不准她们移动半步。皇后随手将手中扇子朝众人一扔,恰好打乱一女的头发。散落的头发粘着脸庞,不经意看去,同女鬼无异。皇后的声音尖锐刺耳,“若谁再敢动一步,本宫便命人拿大板子狠狠打断她的腿!”
这时人群中跪行出一个女子,她仰起头,分不清脸上流淌是泪还是雨,“容皇后娘娘听奴婢禀报!”
皇后妩媚一笑,扬声道:“说。”
女子狼狈不堪地抹一把脸上水痕,大声道:“是。奴婢,奴婢的确亲耳听到有人言语提及先帝。奴婢一时好奇,就偷偷看一眼,就见,那三人正是这个西犁女人,还有孟梁和仲乔三人!”
皇后声音清冷如寒风,“很好。洛令惜,你僭越皇后,视宫规为儿戏,本宫若不狠狠处罚,从此便不姓顾!来人呵——立刻把洛令惜,孟梁,仲乔三罪女扔入刑房!”
“本宫看谁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