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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日宓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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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大错!”喜莺一挑黛眉,笑道,“这是从西犁来的洛姑娘,奉皇后懿旨暂居永巷小日。”有意无意地停顿片刻,语气意味深长,“洛姑娘美貌伶俐,昭妃娘娘喜爱得紧。”
“是是。姑娘尽管放心,虽说这儿条件不好,可绝不会让洛姑娘受半点苦。”说话女子正是负责看管永巷的香奴,香奴笑着携令惜之手,道:“姑娘别看她们一个个成这番模样,毕竟是罪妇又或先帝嫔妃,说难听点都是废人,谁来理会?只能靠辛苦换一口饭。可洛姑娘不同,您是贵人,谁敢对您不敬,便等于骑在我香奴的脖子上。今后谁惹您了,谁多嘴了,全跟我说,我替姑娘做主!”
之伶“嘿”的一笑,道:“有昭妃娘娘一句话,自然压得住永巷里这几个女人。只有一人,我好奇得很,想问问姑姑。若一日皇后泼辣招惹我们姑娘,这主,香奴姑姑做么?”
香奴不想她会问出这话,尴尬笑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小心翼翼打量一眼喜莺,暗盼能得解围。喜莺充耳不闻,若无其事看看四周,问:“怎不见你妹子?”
香奴知喜莺此举是帮她,忙笑吟吟道:“在里面管人呢,姑娘见她么?”旋即扭回头高喊一声“玉奴--”,语音刚落,一个穿破烂不堪衣裙的女子便从人群中出来,不耐烦道:“我未聋,你嚷嚷作甚?”
香奴气得面色铁青,恨恨迈大步上前,掐着玉奴手臂厉声道:“你不要命么?喜莺姑娘来了!”
玉奴微微蹙一蹙眉,终不敢耽误,快步至喜莺面前跪地请罪,喜莺扶起她道:“哎,用不着动不动就跪,起来起来。”玉奴眼底含了一丝困惑,侧眸看一眼站在一旁的令惜之伶二人,若有所思,“姑娘寻我何事?”
喜莺止了笑,道:“我知道你管教人最有一套,但你记着,我不管你怎么对待旁人,唯独这二位姑娘,万万好生伺候。凡事多向你姐姐学,总没错的。”如此简单交代一番,众人散去,之怜随香奴整理房间,令惜则随喜莺走动于永巷内。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分,喜莺道:“我尚要回去服侍昭妃娘娘用膳,姑娘请自便。往后所需的衣物,饰品等皆会随膳食一同供应,若有所缺,姑娘开口即可。”
令惜当即道:“我什么都不缺,只盼昭妃娘娘能早日救我离开此地。”
“早晚的事,姑娘就当是磨练耐心。”
临走前,喜莺格外叮嘱香奴几句话,方才离去。之伶站在不远处看着喜莺走远,不屑冷哼:“若非形势逼迫,谁愿意受她这点小恩小惠?等着瞧吧,我总要看她跪在我面前,向我磕头求饶!更有皇后那毒妇,今日她猖狂,来日我叫她哭丧!”
令惜只当这是之伶一时气恼说出的糊涂话,叹一口再不理会。此刻正是永巷女子午膳时候,本欲回房歇息的她见众人狼吞虎咽,不觉心生好奇,想见一见究竟是何等美味值得她们吃相这样不堪入目。走上前定眼一瞧,她怔住了。什么美味?分明是生硬的薏米饭配半馊的蔓菁。
喜莺道:“看到她们,洛姑娘是否觉得自己幸运得多?”
令惜笑而不语,转身回了房。不多时,之伶兴冲冲地跑进来,喜道:“姑娘,给咱们送饭的人来啦。奴婢瞧了一眼,肉笼饼、佛豆、蜜糖腌蟹,样样都甚好!”
令惜笑嗔:“方才是谁背地里说人家不好?这会儿有了好吃的,便全忘了。”
“二者不可同时而语!再者,我几时说过昭妃不好?我是瞧不起喜莺。”
令惜拉住她的手,微笑道:“是了是了,你且慢慢抱怨,我肚子饿,我自己去吃!”说罢捂耳起身,一溜烟没了踪影。
一顿饭吃完,令惜擦擦嘴,蓦然抬头,正好对上送饭小宫女眼中掩盖不住的羡慕。见此,她登时奇了。若换成以前,发现有宫女羡慕她,并不足为奇。然而今天,一切皆变了模样,她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羡慕?越想越不明白,只得问道:“你怎么这样看我?”
那宫女一怔,急忙低下头,“没、没什么。我陪姑娘说点旁的事吧。”
令惜怎肯依,当下抓住那宫女双手,皱着眉头道:“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宫女犹犹豫豫,看了看令惜,又看看之伶,才悄声道:“她们说昭妃娘娘之所以想尽法子救姑娘,全因姑娘有一张美艳无双的脸蛋。还说…昭妃娘娘…有意促使您得圣宠。”
这下反倒换成令惜发怔,愣道:“我听不懂,你解释给我听可好?”
“洛姑娘不知道?”她亦有些惊讶,很快笑道,“姑娘只当我发梦魇说胡话,尽早忘了罢。”话到此终止,无论洛令惜怎样追问,只装聋哑,一笑置之。令惜看着她娴熟地收拾瓷碗,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芷儿。”
令惜道:“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入宫后取的,从前什么名儿?”
芷儿垂眸道:“我八岁入宫,只记得家中有两个幼弟,其余全不记。”
令惜想起自己的幼弟,一个四岁孩童,听说这个孩子被昭人刺穿小腹,血流尽而亡。虽然经过多人之口真相不可得,但幼弟死时的痛苦,一想即知。她心中疑惑逐渐增大,昭帝尚不放过幼小孩童,她一个无名公主,更难逃一死。是什么?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芷儿趁她不注意,提起食盒转身而去。待令惜回神,哪儿还有芷儿半分踪影?回到自己房中,一口饮半杯水,方重重躺榻上,闭眸不语。之伶道:“姑娘就不担心芷儿为喜莺所派?”
令惜一抚脸颊,摇头,“为什么要派人看着我?我逃不走,闹不了,谁愿意看着一个活死人?我唯独好奇芷儿说的那句‘昭妃想尽法子救我’。罢了,她爱说不说,我懒得琢磨。”
之伶瞪她一眼,尖声道:“她说了!她说昭妃想让你做昭帝的女人,你没听么?”
“她何时说了?”令惜睁开眼睛,沉吟少顷,方别过头道,“我不愿意!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自己侥幸不死全因背后有昭国宠妃相求。昭帝既然不喜欢我,凭什么要我做他的女人?一定让我走宓姨娘的老路么?独守空房,不得父皇欢心,唯一的女儿死了,自己被人灌下毒酒送了性命,我才不肯呢!”
在洛令惜的记忆里,宓姨娘是比生身母亲更宠溺她的人,这份宠溺甚至会让她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宓姨娘才是她真正的娘亲。然而这样的糊涂仅是一瞬间,她清楚,这么好的娘亲只属于她的长姐--洛悫,西犁的大公主。日子久了,渐渐的,她开始喜欢这种平静而温馨的日子,每日与长姐玩耍,有姨娘相陪,仿佛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直到那一晚,她躲在帷帐后,听几个宫女说“大公主没了”,她极茫然,她扑进宓姨娘怀里,小脸昂得高高的:“悫姐姐为何还不归来?他们说悫姐姐没了,惜儿陪姨娘出去寻悫姐姐,好么?”
“寻不到了,再寻不到了,我的悫儿她再回不来了。”
彻夜无眠,翌日她独自跑在皇宫中,撕心裂肺呼喊着“悫姐姐--悫姐姐”,喊得嗓子哑了,身子软了,依旧听不到回音。她终于选择放弃,失神落魄的回到宫,推开门,眼前一幕惊得小令惜大叫不已。
“好好待自己……”这是宓妃临终前唯一的最后的一句话。
“好好待自己,我要好好待自己,我不可以随便做别人的棋子。”令惜轻轻吸一口气,沉声道,“即便我不依着昭妃,左右死不了,不是么?”
之伶心情复杂,“姑娘突然说起消沉话,莫非是想起了从前的宓妃?”
令惜点点头道:“是。你是知道的,母后素来不疼爱我,自小我视宓姨娘为生母,她的话我如何不牢记在心?”抬头望着之伶又道,“最开始见到你,真以为你是宓姨娘生的第二个女儿,是我姊姊。”
之伶埋首道:“是,奴婢何其有幸能和宓妃娘娘有三分相像,犹记那时,姑娘待奴婢真心好。只是后来有了更伶俐懂事的彩双姐姐,她又是皇后所赠,奴婢便再不得近身伺候姑娘了。”她顿一顿,格外加重了口吻继续说,“其实无论走到哪里,道理从不变。今日甲看似风光无限,前程如锦,指不定哪日突然冒出个乙来,翻身成了贵人,甲从此堕落。正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此话意在言外,你直接说吧。”
之伶缓声道:“姑娘不愿顺着昭妃,无非是因姑娘认为昭帝对您无情,您不肯过‘经年不见君王面,花落黄昏空掩门’的日子。其实转念一想,姑娘与昭帝素未谋面,单凭民间几句传闻,怎能令昭帝对您上心?我若是姑娘,此时必全依昭妃,借她之手翻身。”
令惜想一想,问道:“你似乎很盼我受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