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于我》四十千半

2、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一）

　　白日里在街边酒馆喝酒的中年人此刻仍在店中，只是桌上多了一个火炉子，炉上放了一口小铁锅，锅内乳白色的汤汁冒出一个个微小的气泡，扑哧碎裂后冉冉升腾起一股热气，香气扑鼻。昏黄的灯光照亮整个店肆，嚼花生的人也早就离去，掌柜的手撑着下颌在柜台后烤火，暖意融融，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独剩这中年人自斟自饮，神情悠闲愉悦。

　　“冷是冷了些，不过还称得上是块宝地儿，你说是也不是？”中年人突然扬声说道，掌柜的睡得正香，热气氤氲中，店内仍旧只有他一人。

　　忽听得一道清灵女声从店外传来，“当然是块宝地儿，莫不是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费如此大功夫整治西凉？”话音落下，才看见一人自门口进来。

　　黛眉微扬，眼似黑玉，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正是三年前才到西凉的顾翼遥！

　　此时顾翼遥脱下了一身戎装，但仍是男儿装扮，一袭月白长衫，满头青丝简单的挽了个发髻，用一根与长衫同色的羊脂玉簪子固定住，少了几分当日的铁马兵戈之气，倒是让人觉出一股子岁月静好的意味。

　　顾翼遥径直坐到中年人对面，声音虽是清冷，却能听出一股淡淡喜悦，“江湖上人称千面玉无邪的玉大公子跋涉千里，难道就只是来看看西凉是不是一块宝地儿吗？玉大公子是不是太悠闲了些？”

　　那被叫做千面玉无邪的中年人哈哈大笑，直了直身子，略无奈：“这你可是冤枉我了，我若是得闲，不早就来西凉看你了么？还等到今天！”边说还边拿起桌上的竹筷在炉中捞了一块肉放到顾翼遥面前的碗中，”来来来，吃块牛肉去去寒气。”白日里面容平凡的中年人此刻五官仍是不起眼，但却异常生动有朝气，摆在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身上让人瞧着实是有些怪异。

　　顾翼遥一脸嫌弃，“你就不能好好弄张脸么？明明有千面之称，自己长得也不差，却非要弄这么一张脸来咯應人！”

　　千面玉无邪，据江湖人称，性别男，年龄不详，外貌不详，身份来历不详，只知道此人极擅易容之术，武功诡谲奇高，亦正亦邪。行走江湖三载，容貌变换无数，无人见识过其真正长相，之所以说他是男的，那是因为他从来只以男性角色出现。

　　传说知道玉无邪真正长相的人翻遍整个江湖也只有三个人，除了一个是他本人，顾翼遥恰巧就是那余下二人中的之一。

　　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眯眯的答道，“我这不是怕长得太俊你瞧上我了呗，景博衍还不得找我打架啊？”一副“我可是为你好的样子”十分欠揍。

　　顾翼遥没再和他贫，冷冷的从鼻子里挤出了个“哼”，只是那雪白脸却隐约染上了些红晕。

　　又捞了一块肉塞进了自己嘴里，一遍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说你也太不中用了些，都三年了，你都没把那陈胖子送回老家啊，景博衍没帮你一把？不像他的作风啊！”许是肉才从热锅中捞起来有些烫，玉无邪吹了吹气。

　　三年前，初到西凉，陈守榜就让顾翼遥给摆了一道。但陈守榜众横官场几十年，从当年一个小小的上京城京稽卫骑兵做到如今的统摄一方镇西将军，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岂可因为一个初来咋到嫩头青的几句话就放弃几十年才挣到的前程利禄？顾翼遥没那么无知，他陈守榜既然敢在西凉肆无忌惮地横行多年，必是有足够的把握或者说是——靠山，至于这个靠山是谁，陈守榜知道，顾翼遥也知道。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三年下来，也不算是没有收获，玉无邪不就还夸赞当今的西凉是块宝地儿么？况且，看着猎物在逐渐收缩的网里还兀自蹦跶得欢快比那一招致命可有趣多了，不过，顾翼遥没打算把这些都告诉玉无邪。

　　慢条斯理地将牛肉沾上酱料，“师兄去找苍南紫了。”肉是好肉，不腻不柴，酱也是好酱，加上了西凉才有的一种香料，辛辣香醇。只是终究肉放的时间长了些，有些膻腥。

　　“那个自称用毒天下第一的苍南紫？”玉无邪有些奇怪，苍南紫是南疆蛊毒一脉的领头人物，门徒遍布南疆九道，拥有南疆绝对的话语权，可奇怪的是，她曾立誓，此生绝不踏出南疆一步，对门下弟子同样做此规定。

　　“苍南紫的确用毒一流，但性格古怪，当年她立下誓言绝不踏出南疆，这些年来碍着她用毒狠辣，中原江湖中也没有几个人敢轻易踏足南疆，景博衍找她干嘛去？”没藏着心中的疑惑，玉无邪问的很直接。

　　喝了口酒去去嘴中的腥气，“你知道半年前发生在漓北一带的“巫蛊案”吗？”顾翼遥问道。

　　巫蛊案，半年前在离北发生后，短短半个月时间，漓北赵，宋两大世家，六百八十一口人皆数锒铛入狱。两日后，当今圣上亲自下旨，除十二岁以下幼童，其余诸人皆被斩首。之后，漓北上下大小官员皆是被清洗了一遍，如今的漓北官僚，十之七八是才上任不久的。

　　“岂会不记得！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为了一批布帛而龙颜大怒，不得不说君心难测啊！”玉无邪虽是江湖中人，但此等大事，想不知道也难！

　　点了点头，顾翼遥起身，打开窗子，望着当空明月，“不错，就是为了布帛。漓北依漓水而生，养蚕业十分兴盛，所结成的茧细腻柔韧，因此织出来的布相当质优，尤其是其中的一种棉布，柔软舒适，适合裁做成里衣贴身穿戴，深受达官贵人喜爱。但这种布制作工艺冗杂，每年产量稀少，所以仅是作为贡品每年上献宫中。”素白手指在黑褐色的窗棂上有规律的点着，似是极享受这种节奏感，阖目微笑，“你说，这么贵重的布帛，除了后宫中的妃嫔能用，当今天下还有谁能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