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燕少城

5、第五章 小小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人们说十六

　　转眼新年便要到了，学校放假，我独自拿着行李坐着火车上路了。走的那天沈惊鸿他们来车站送我，她哭的跟个泪人一样，就好像那趟火车是去地下的一样。
　　坐在火车上，回想这过去一年，遇到沈惊鸿之后，我的整个生活都变了。我以前从未有那么多朋友，或者说，那么多爱我的朋友。我的包里还揣着感恩节那天解风晴送我的糖，我一直好好的珍藏着，不舍得吃。重要的不是它的价格，而是它的价值。一件同样的东西，它们有着同样的出生方式，却只因为一次偶然的转机，人生就变得不一样了。我经常去买跟风晴送给我的一样的糖，但只有她送的那根，被我好好的保存了起来，虽然我想多的可能性更大，但我宁愿胡思乱想的把它认作有特殊意义的。
　　小城里红红火火，但一个人从火车站走回家的路上，我却觉得如此孤独，没有问惯的海的味道了。
　　直到回到家时，这种深深的孤独感才渐渐消失。
　　打开门，一股暖气扑来，妈妈正在摆筷子，我看见她抬起头，在看到我的时候嘴边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对着茶几边正在聊天的人说，少城回来啦！爸爸正在沙发上和亲戚聊天，听到妈妈的话也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说，我们少城回来啦！
　　二叔站起身来，笑着打量了我一番后说，燕大小姐回来啦。我说，二叔别乱说，什么大小姐啊。二叔啧了一声，一副我说错了的样子，说，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我可没有乱说哦。然后他从沙发的一角牵来我一年没见的侄子，对他说，喊燕大小姐。我刚想拒绝，结果那小家伙嘴很甜的就喊了，燕大小姐好。稚嫩的童音让人心都变软了。我摸摸他的头，从兜里拿出一颗刚才没来的及吃的大白兔，递给了他，他说了声谢谢，便开心的跑了。表哥帮妈妈把我的包提去了房间，边提边说，真重啊，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辛苦了。他出来的时候，我跑到他面前，兴奋的问，压岁钱呢？他忽然想起什么般的摸摸头，“嘶”了一声，一副尴尬的表情。我一下子失望下来，他却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然后说，你以为我忘了？我高兴的接过红包，揣进了兜里，迫不及待的想要去个小角落打开它。表哥摸摸我的头说，今年是上班的第一年，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大舅招呼我和表哥去吃饭了，我“哦”了一声向茶几走去。我们家吃饭从来都是分两桌，茶几一桌，餐桌一桌。他看我坐在茶几边，连忙让表哥去拉我过来，说，来高桌子坐。我惊喜的说可以吗？大舅说当然可以。在我家有一个传统，高桌子上坐的，一般都是经济能力占主导地位的男人或辈分高的长辈，而负责烧菜的女人，则坐在矮桌子上。如今我没有任何经济能力却可以去高桌子上坐，这是我怎么都想不到的，我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期许过。
　　吃饭的时候，我听着大人们喝酒聊天，虽然我插不上什么话，但这种感觉也很不错，因为我坐在高桌子上。我们有时候也会提到我，而我则以他们喜欢的方式回应一两句，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其余的时候，我都一心吃着碗里的菜，那些我每隔半年回到这个南方小镇才能吃到的菜。妈妈自制的蒸茄子，扮豌豆凉粉，山药拌饭，红烧肉，糖醋鱼……还有一堆不能名之的菜。在另一个城市时，我常常想念这些菜，我有时候会试着自己做，但仿佛用的不是家乡水，就做的不是这个味道了。一捧长江水，却也能试出不同的味道。
　　不知道惊鸿现在在吃什么，她一定和封锦城、解风晴他们家待在一起吧。不知道在这么热闹的夜晚，她有没有想起我呢？吃完饭看春晚的时候，她会不会想起我去年模仿的宋丹丹呢？但我想起了她和我一同模仿的赵本山。
　　每回过完年之后，接着的就是我的生日，二月二。尽管在另一个城市里产生了那么多的不同，这年的生日我还是和父母一起度过，每一年都是。早上吃完饭后，我们一起出去买菜，然后去街角的蛋糕店挑我的蛋糕。对于曾经的我来说，每年生日是我唯一能够名正言顺的吃到蛋糕的时候，只属于我的蛋糕。天知道我那时有多期待生日，有多期待蛋糕。我家穷吗？我忽然问自己。比起惊鸿、锦城和风晴，我家实在太穷了，可是比起秋菊，我又觉得一切还好。有时心情不好的夜晚，我也伤心过，抱怨过，为什么我没有手机？为什么我没有信用卡？为什么我没有随心所欲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权利呢？为什么人生下来就注定要不一样？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努力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我才发现，我其实并没有多努力。只是自己以为自己努力了。努力只是奋斗的过程，如果以这段经历来沾沾自喜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我不止一次幻想过未来的自己怎么去争取这些我想要的权利，却发现这些都是徒劳，如果没有去争取权利的勇气，又何谈怎么争取呢？我们家很穷，我想，这是事实，但也因此，我有了要去争取的东西。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挑好了？爸突然问我。我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橱柜里的黑森林。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虽然只有我们三个人，但我能把自己所钟意的菜一次吃个够，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吃完饭，爸说要送我一件礼物，我以往几乎从未收到礼物，或者说没有收到这样物质的礼物。以往我的生日礼物或许是出门吃一次我喜欢的火锅，或者是一次不远的郊游。因此当爸爸说了这句话后，我很期待。他没多久就从卧室里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精美的礼物盒。我和妈妈相视笑笑，因为我们都知道，爸爸是从不会做这么细致的事情的，这个礼物一定相当重要。他把盒子递给我，然后说，打开看看。在他的眼中我能看到期待的光，不管这个礼物打开后会是什么，我想我一定都要做出兴奋的样子，来回应他的期待。但是之后的事情证明，不需要我去作，就能够自然流露出无与伦比的兴奋了。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面的，是一个白色的翻盖手机，我梦寐以求的手机。直到眼泪啪嗒掉到盒子边缘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落泪了，连忙拿过卫生纸猛擦自己的眼睛。我忽然想起风晴说水瓶座的眼泪是一颗钻石，又噗哧一声笑出来。我看见爸爸也取下眼镜，背过身去偷偷摸着眼睛。爸爸，谢谢你，我说。他猛地转过身来，嗯，啊。我站起身来轻轻抱了抱他，我知道这是感谢他的最好方式。他从不会说什么话，但是却会用所有的行动来证明他是爱着我的，是爱着我们的。这或许是妈妈选择嫁给他的原因吧，我想。
　　那天晚上我把之前记在小本子上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存进手机里，小心翼翼的，就像是在把他们每个人存进手机一样。然后发给了所有人同样的消息：这是我的手机，少城。
　　然后在十二点之前，我几乎收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沈惊鸿：我们家少城又老一岁啦，再不珍惜青春就要变成老处女了！不过没关系，你变成老处女我依然爱你。生日快乐。惊鸿。
　　齐磊：喜闻乐见老处女又老一岁。生日快乐。你磊大爷。
　　于大鱼：少城生日快乐，早点回来噢。爱你。大鱼。
　　解风晴：今天是我们的老处女生日，我可没有忘哦。每老一岁，钻石会变得更坚强吧。生日快乐。风晴。
　　我很惊奇他们竟然都记得我生日，我更惊奇他们竟然都叫我老处女，除了温柔的大鱼。
　　还有其他很多人的短信，这里就不一一叙述了。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没有离开身体一米远过。每次看到一条短信，心中蹦出的第一句话都是，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们。我舍不得离开这里，也舍不得不到那里去。舍不得冬天的离去，也舍不得春天的不到来。
　　我在等，等一个我一直在等的人，等一条我一直在等的短信。这个南方小镇没有西厮街，也没有西厮街的钟楼，更没有十二点的钟声。我一刻不停地盯着手机屏幕，一秒也不愿从上面抽离。当12.59终于翻跳成00.00时，坦白来说，我失望了，非常深沉的失望了。但是下一秒，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从床上跳起来点开它，两条短信。
　　封锦城：生日快乐。
　　就像哥伦布终于看到美洲的那一瞬间，我想我的心情跟他当时是一样的。我如释重负的躺在床上，就像今生所有要完成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一样。
　　在我十六岁的最后一刻，在我十七岁的第一刻，我收到了他的短信。人们都说十六岁是初恋的年纪，我的十六岁却只有暗恋，但总算没有白过。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忽然想起刚刚收到的是两条短信。我又挣扎着撑起疲惫的眼皮，翻开屏幕，那条短信没有祝福，更没有生日快乐：
　　我好想你。云
　　我忽然泪湿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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